“它可能感知不到静物。”
盛二一在系统小队通话面板里发了这么一句话,也管不上丁禾他们有没有看到,接着盛二一就保持趴在地上的姿势,把脸埋在手臂里,开始发动龟息功,龟息状态下的呼吸极浅极慢,生命值以三倍速度恢复,体力消耗降低一半。
地面太硌了,趴久了肚子疼,木盾被盛二一压在身体下面垫着肚子。
盛二一就这么趴在碎裂山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装作一块形状不规则的大石头。
战斗在盛二一周围继续,怪物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暗紫色的吐息从盛二一头顶十几米的高度扫过去,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腐蚀液的刺鼻气味。
但盛二一选的位置很隐蔽,所在的位置恰好处于一个微妙的盲区,被两块翘起的石板半遮半掩地挡住,加上龟息功,让盛二一的体温和呼吸都降到了最低,S级怪物的感知系统始终没有发觉盛二一的存在。
随着时间过去,战斗的声音渐渐减弱了,赵大勇的吼声不再响起,丁禾的弩箭破空声也停了,只剩下怪物偶尔发出的低沉喘息,和远处零星传来的碎石滚落声。
盛二一埋着脑袋,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队伍还在不在,丁禾和她几个队友还活着没有,副本打完了没有。
盛二一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还活着,木盾还在身下垫着,手臂上的擦伤在龟息功的加持下也已经不流血了。
紧接着,盛二一又听到了一声巨响,是怪物倒地的声音。
地面剧烈震动,一阵骨骼碎裂的轰鸣和怪物垂死时发出的低沉嘶吼传来,那声嘶吼持续了将近十秒,然后戛然而止,紧接着,整个碎裂山谷陷入了一种震耳欲聋的寂静中。
盛二一在寂静中听到了系统提示,声音比平时更响亮,带着一种恭喜中奖的愉悦感。
“叮。
S级怪物「裂谷恐鳞」已击杀。
副本「碎裂山谷」通关。
系统正在进行贡献结算……”
盛二一缓缓抬起头,看到了倒在不远处的怪物尸体。
它的四只眼睛已经失去了光芒,巨大的身躯歪倒在裂缝边缘,半个身子悬在空中,鳞甲上的暗紫色正在慢慢褪去,变成一种暗淡的灰白色。
而在怪物尸体的另一侧,赵大勇拄着已经再次卷刃的斧头半跪在地上,浑身是血。
阿武躺在地上,一条手臂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铁塔的两面盾牌全部碎了,小宋趴在地上已经站不起来了,没有力气再库库给自己灌药。
丁禾靠着石壁,瘫坐在地上,弩断了一根弦,脸上多了一道还在流血的伤口。
丁禾看到盛二一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露出了一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想笑的表情。
“你竟然这都没死。”丁禾说。
“差一点。”想到刚刚的惊险场景,盛二一实话实说。
盛二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石和灰尘,把木盾从地上捡起来,回头看了看自己趴了全程的那块位置。
那块区域的碎石分布得非常均匀,恰好和盛二一的身体轮廓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掩护。
而盛二一趴着的那个位置再往前两米,就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如果盛二一在慌乱中往前跑了哪怕两米,现在已经掉下去了。
“结算出来了。”
赵大勇沙哑着嗓子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掏空了所有力气后的疲惫,“看看你拿了多少。”
赵大勇在战斗中,看到了盛二一一动不动趴在地上,怪物路过,连看都没看盛二一一眼,赵大勇敏锐发现怪物对静止物体感知迟钝的规律,这个规律,帮助赵大勇在关键时刻指挥队伍切换了战术。
与此同时,赵大勇同时看到了盛二一发来的对话消息,让赵大勇更加确认了自己的判断,奖励应该不会差。
盛二一打开系统面板。
通关积分:八百。
S级怪物击杀贡献:助攻判定,因在副本中以静止状态成功规避S级怪物感知,且为队伍提供了关键的战场信息。
运气值积累:因参与A+级副本并在S级怪物面前存活,气运值经验条上涨了一大截,从B级的下沿涨到了B级的上沿,距离A级只差临门一脚。
额外奖励:因连续三天在多类型副本中承担物资管理及战场辅助工作,触发隐藏成就「后勤之星」,奖励专属装备箱一个。
专属装备箱,五个字让盛二一的眼睛亮了。
盛二一打开装备箱,一道柔和的白光闪过,箱子里静静躺着一面全新的盾牌,形状和大小,和她朝思暮想的那面乌龟盾几乎一模一样。
圆形的,灰白色的,表面带着细微的天然纹路,拿在手里的重量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贴合盛二一的手臂弧度。
唯一不同的是,盾面的正中央,镶嵌了一小块暗紫色的鳞片碎片,是刚才那只S级怪物身上掉落的材料,已经被系统自动融合进了盾牌里。
盛二一翻过盾牌,看到盾面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龟息之盾:由乌龟盾残骸与裂谷恐鳞碎片融合重铸而成。防御力大幅提升,附带被动技能「恐鳞威慑」,当持有者处于静止状态时,盾牌会释放微弱的S级怪物气息,降低低级怪物主动攻击持有者的概率。
特别备注:此盾牌仅限玩家189523使用,系统绑定道具,不可交易。”
盛二一盯着备注那行字看了很久,开口时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震动。
“乌龟盾残骸……也就是说,系统把之前回收的乌龟盾还给我了?还给它加了个S级的鳞片?还给它取了个新名字?龟息之盾……”
盛二一伸手摸了摸盾面上那块暗紫色的鳞片碎片,触感冰凉而光滑,和盛二一记忆中灰白色乌龟盾的粗糙质感不太一样,但那种沉甸甸的、踏实的、让人安心的重量感,和从前一模一样。
“你回来了。”盛二一爱抚地摸摸盾面,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情绪,一脸“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的表情。
回到赵大勇的山洞据点后,盛二一正式结束了三天的试用期。
赵大勇给盛二一结算了最后一天的工资,连同三天战利品的全部尾款,一次性付清。
盛二一的积分从之前的两千多涨到了将近五千,运气值距离A级只差一线,背包里多了一枚体力恢复戒指,和几件杂七杂八的战利品。
最最最重要的是,盛二一怀里抱着那面失而复得的盾牌。
不对,应该是升级版的龟息之盾。
丁禾送盛二一到山洞门口,把一块烤得软和的面饼塞进盛二一手里,说:“以后要是想打工了,随时来找我们,小队对话系统是通畅的。”
盛二一把面饼揣进怀里,认真地点了点头:“如果以后我积分又归零了,可能会来找你们,但如果积分够花,我大概率不会来,不是因为你们不好,是因为打工确实太累了,这三天比我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累。”
丁禾笑着伸手,拍了拍盛二一的肩膀说:“行了,走吧,你的木盾不扔?”
盛二一从背包侧面抽出那面已经伤痕累累的木盾,木盾上的裂痕已经多到了数不清的地步,盾面上“木遁”两个字被磨得只剩下依稀可辨的轮廓,但这面盾从头到尾没有碎过,哪怕在被S级怪物余波震裂的岩石上磕碰了全程,也依然维持着它那副摇摇欲坠但就是不断的样子。
“这面盾我得留着。”盛二一说,“虽然现在有更好的了,但它陪了我最倒霉的那段日子,等回去之后,我就把它挂在安全屋的墙上。”
丁禾目送着盛二一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夹着一面嵌了S级鳞片的盾牌,背着一面快散架的木盾,走路的速度依然不快,但步伐比以前多了一种“老子这回还是真的活过来了”的踏实感。
安全屋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陆时正蹲在门口磨刀,他抬起头,就看到了盛二一。
盛二一身上的衣服换了一身,是丁禾在盛二一临走前塞给盛二一的一套备用的黑色便装,比盛二一之前那套沾满泥巴和血渍的新手布衣干净了不少。
盛二一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擦伤,已经结了痂,头发剪短了一截,也是丁禾帮盛二一剪的,因为在碎裂山谷里,盛二一的发梢被地热蒸汽烧焦了一大片。
但最让陆时注意的,是盛二一胳膊底下夹着的那面盾牌,灰白色的,圆形的,带着一层暗紫色的鳞片光泽。
陆时的刀磨到一半掉在了地上,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了一句在安全屋历史上堪称最高分贝的喊叫。
“二一姐!你的乌龟盾回来了?!”
盛二一站在门口,感受着陆时一嗓子吼起来的所有人的目光洗礼,然后把龟息之盾举起来,给大家展示了一下。
“介绍一下,龟息之盾,融合了S级怪物的鳞片,防御力比以前高了三倍,附带一个被动技能,我蹲着不动的时候,低级怪物不敢打我。”盛二一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面盾不是捡的,不是系统发的,是我,用三天打工换来的。”
陆时终于回过神来,冲上去围着盛二一转了好几圈,把盛二一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新的擦伤,新的衣服,新的盾牌,新的戒指。
然后陆时发出了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
“二一姐,你被绑架的那几天到底干什么去了,发生了什么?!”
盛二一走到角落里坐下来,把龟息之盾靠在墙边,还是原来乌龟盾的老位置。
老周端着一碗新煮的糊糊汤走过来递给盛二一,盛二一喝了一口,还是那股熟悉的、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的味道,但盛二一今天觉得格外顺口。
“也没什么。”
盛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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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放在膝盖上,裹上那条熟悉的破毯子,简单描述起来。
“就是踩了个捕兽夹,被一支小队抢劫,过于贫穷没抢成,于是让我跟着他们打工三天,不同意就要把我的木盾扔进沼泽。然后我就打了三天工,第一天在矿坑,打石蛭,打魔像,我的木盾被一块矿石碎片砸了一道裂痕,第二天在沉没神殿,打水怪,救了一只水獭,系统说我又触发了善意涟漪,延长了随机事件的时间,第三天在碎裂山谷,你们知道多过分吗?凌晨四点啊!就被叫起来了,打一条S级的大龙,全程趴着装死,不过最后结算的时候,系统把之前回收的乌龟盾还给我了,还给镶了块龙鳞,差不多就这样。”
安全屋静悄悄的。每个人都在消化这段话里的信息量。
捕兽夹,绑架,打工,矿坑,沉没神殿,水獭,碎裂山谷,S级大龙,趴着装死,乌龟盾重铸。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条完全超乎想象的生存轨迹。
一个F级玩家全身而退,还满载而归,这和十年寒窗清贫学子一朝衣锦还乡有什么区别?
还真有区别,盛二一有寒窗,但没有十年如一日的刻苦……
陈渡第一个打破沉默,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但仔细听能察觉一丝罕见的波动:“你在S级怪物面前装死,就骗过了它的感知系统?”
“对啊。”盛二一说。
“怪物的感知系统通常能识别静止物体的体温和心跳。”
“所以我还用了龟息功,原来那个技能不光能回血,还能把呼吸和心跳压到最低。”
陈渡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出了一句在盛二一听来比任何夸奖都要高的评价:“用被动技能骗过S级怪物的感知,是到目前为止我听过的最优战术决策。”
盛二一抬头看着他,认真地纠正道:“其实不是战术,是我觉得跑不过,所以直接懒得跑。”
老周在旁边笑了起来,笑声在安全屋里回荡了好久,他笑完之后,抹了抹眼角的泪花,用一种看见了某种奇迹的语气说:“我就说吧,这个游戏里所有人都在拼命往上爬,只有二一,往地上一躺,然后大地就把她抬上去了。现在不光大地抬她,连系统都开始给她定制装备了。”
盛二一喝完最后一口糊糊汤,把碗放在一边,缩进角落里,裹紧毯子。
龟息之盾安静地靠在墙边,盾面上的暗紫色鳞片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柔的光泽。
从S级运气跌到B级,从乌龟盾变成木盾,从安全屋被绑到山洞,从被迫打工到带着一面更强大的盾牌回来。
这段时间的经历在盛二一脑子里过了一遍,盛二一发现了一个以前从未想过的道理。
她盛二一不是不能努力,是需要被迫努力,当没有选择的时候,盛二一也能做成一两件事,但盛二一依然不喜欢主动努力,因为主动努力和被迫努力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的心理距离,主动意味着承担责任,被动意味着顺其自然。
盛二一这辈子最大的特长,就是在被迫营业的时候,用最省力的方式完成任务。
有时候,这不是能力缺陷,这也是天赋。
“二一姐,你的气运值现在多少了?”陆时忽然问。
盛二一看了一眼系统面板:“B级上沿,还差一点到A级。”
“那到了A级之后呢?你还继续攒吗?”陆时说。
盛二一想了想,然后闭上眼睛,给出了回答:“攒着呗。运气这东西,多一点总比少一点强,就像钱一样,够用的时候可以躺着,不够用的时候就得出门打工,为了不打工,我决定攒够能躺到天荒地老的运气和积分。了,不是为了变强,是为了以后谁再绑架我让我打工,我能有底气说,不干,我有的是积分,积分够花着呢,你们自己打去吧。”
盛二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所有人都听出了一丝底气的回响。
盛二一已经不是那个单纯身无分文、一面木盾挡天下、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是运气值的盛二一了。
虽然盛二一依然身无分文(积分不能换人民币,在她眼里等于不是钱),但至少,现在盛二一有了一面S级鳞片加持的盾牌。
不,应该说,盛二一现在有了一个可以安安心心躺在上面睡觉的、不被任何低级怪物打扰的、属于盛二一自己的安全感。
月光从安全屋的石窗里照进来,落在墙角那面暗紫色的盾牌上。
盛二一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缓慢,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概是梦到了自己躺在一片铺满月辉石的山谷里,没有人催盛二一起床,没有系统发任务,没有怪物追着盛二一跑,头顶是温柔的星空,身下是柔软的草地,耳边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而盛二一的龟息之盾,就立在身边,像一扇永远不会倒塌的门,守护着盛二一为数不多的、对这个世界仅存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