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开关已焊死”宣言发表的第三天,盛二一又把开关徒手就掰开了。

    因为一只鸟,一只翅膀受伤的灰羽隼,高度相似的场景,像个轮回。

    隼鸟躺在安全屋后面的垃圾堆旁边,左边的翅膀以一个非常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眼睛半闭,发出微弱的咕咕声。

    盛二一纯属又一次刷任务路过,本来已经走过去了,甚至撇了一眼发现不对劲后还特意加快了脚步。

    盛二一嘴里念念有词,重复着“关我什么事关我什么事关我什么事”,像是在给自己念紧箍咒。

    但那只灰羽隼在盛二一经过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是垂死挣扎的叫声,声音不大,但恰好戳中了盛二一脑子里某个盛二一以为已经焊死的区域。

    盛二一走着走着,就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和自己进行了一场长达三十秒的心理斗争。

    盛二一左脑说:“盛二一,往前走,不要回头,还记得上次那只猫吗,就是它!让你的气运值一路飙低,从S级掉到了B级,再掉,你就是C级了,B级都拉垮成什么样了,一旦掉到C级,那点子气运值,怕是连木盾都要保不住。”

    盛二一右脑说:“可它都快死了,你帮它包扎一下能费多大事?”

    盛二一左脑说:“上次你也是这么想的,结果呢?系统扣了你一千多分,在毒瘴沼泽重开五次,搞得连乌龟盾都没了。”

    盛二一右脑上纲上线说:“可是你看它那个样子,不救的话,今晚就会被野狗叼走的,它是飞鸟不是怪物,不救你良心何在?”

    盛二一左脑攻击右脑说:“大自然的规律,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它被野狗叼走,也是系统生态链的一部分,非我主观造成。”

    盛二一右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生态链了?你连自己小区的物业费都不交。”

    盛二一左脑沉默了两秒,然后放出了大招:“你就说上次那只猫吧,你救了它,它后来有再出现过吗?有回来看过你一眼吗?平日里时不时在四周转来转去,受了伤被救了反而消失不见了,连猫都知道感恩这件事性价比不高,你一个人还不明白?”

    盛二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走向那只灰羽隼。

    “行吧,我认输。”盛二一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灰羽隼捧起来,对奄奄一息的隼鸟嘀咕,“但这次我应该可以打个补丁,救你可以,但我不包扎,不敷药,不撕袖口,我就把你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那边通常会随机刷新新的玩家,会有很多好心的新人玩家路过,能不能遇到好心人,剩下的靠你自己,这样可以吧?这样来说,系统应该不会判定为‘主动救治’吧?我只是个搬运工!”

    灰羽隼当然不会回答,但系统会回答。

    “叮。

    检测到玩家189523主动将受伤野生动物转移至安全区域,此行为属于‘间接救助’。

    根据因果判定规则,间接救助不计入非理性行为积分,但会触发‘善意涟漪’效果。

    未来七十二小时内,玩家遭遇随机事件的概率提升百分之三十。祝您好运。”

    盛二一愣住了,没扣分,但“善意涟漪”是什么意思?从来没听说过这个机制啊!

    陆时没提过,老周没讲过,连陈渡的攻略库里,都没有相关记载。

    盛二一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善意涟漪下的随机事件……是好事还是坏事?”

    系统装死,没有回答。

    盛二一又问:“那百分之三十的概率提升……是叠加还是削弱我的B级气运值?,还是暂时代替我的B级气运值?”

    系统继续装死,依然没有回答。

    盛二一沉默了,无精打采地把灰羽隼放在了新人玩家的必经之路上,找了一块干燥平整、不会被野狗轻易找到的石板。

    盛二一站起来拍了拍手,对着天空说了一句:“随便吧,找这么发展,不管是做好事坏事,反正都得去复活点就是了,去早点去晚点,区别压根儿不大。”

    盛二一最后看了隼鸟一眼,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因为她严重怀疑自己,哪怕再多待一秒,指不定又会做出什么更“善意涟漪”的事来。

    回到安全屋,老周一个人在屋里,盛二一把“善意涟漪”的事情和老周说了说,问老周有没有玩家出现过这种情况。

    老周搅着糊糊汤,陷入了沉思,本来就皱巴巴的眉头,丝滑地凝成了一整块。

    好一会儿,老周才缓缓开口:“我在游戏里待了两年从来没触发过这个机制,以前也没听说过,倒不是因为它可能不存在,而是因为从来没有玩家像你这样,一边在人废指数九十七的情况下苟活,一边隔三差五地做出跟系统人设完全不符的善良行为,你这种情况太特殊了,也许系统也只能为你临时生成规则。”

    盛二一裹着毯子缩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说:“所以我又给系统刷新数据提供素材包了?”

    “对。”老周哈哈笑着说。

    “看来它不会轻易放过我了。”盛二一断言。

    “应该是这意思。”老周附和。

    盛二一了解了,把毯子往头上拉了拉。

    “行,来吧,反正积分就两千多,扣完拉倒,木盾还在,命还在,睡觉的墙角还在。随便它折腾。”

    盛二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硬气,但当天晚上,盛二一翻来覆去地没睡好,纯粹被自己烦的。

    烦自己为什么就是管不住这双多管闲事的手,烦系统为什么要搞什么“善意涟漪”,烦那只灰羽隼,为什么偏偏在盛二一经过的时候,要弱小可怜又无助地叫上那一声。

    隔天一早,盛二一顶着双比平时更重的黑眼圈从毯子里钻了出来,今天的日常任务是去迷雾林地采集一种叫“夜光菇”的材料,迷雾林地在安全屋东边大概两公里的地方,是一片常年笼罩在薄雾中的小型森林,里面的怪物等级不高,主要是些低级毒蛙和藤蔓怪,刷多了日常任务经验已经够够的了,平时靠盛二一自己一个人也能应付。

    但今天,盛二一刚走进迷雾林地不远,就遇到了第一件随机事件。

    盛二一一脚踩在平地上,完美地踩到了一个捕兽夹。

    很明显,善意涟漪开始产生效果了......

    捕兽夹有被反复使用的痕迹,看起来并不是系统自带的陷阱,更像是其他玩家故意放置的。

    铁质的夹子藏在草皮下面,盛二一没发现,一脚踩上去的瞬间,锯齿状的铁牙猛地合拢,稳准狠地咬住了盛二一的左脚脚踝。

    “啊!”

    盛二一吃痛,一屁股摔在了地上,木盾脱手掉在地上,滚到了一旁的树根下。

    盛二一低头,脚踝上的捕兽夹铁牙穿透了布裤,嵌进了皮肉里,鲜血正顺着铁齿往下滴。

    盛二一试着伸手去掰,但捕兽夹的弹簧太紧了,她的力量值只有F级,根本掰不动。

    “这什么鬼东西,”盛二一额头疼得直冒汗,咬着牙环顾四周,想找一块棍子把夹子撑开,然后,盛二一听到了一阵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不远处,从树林深处走出来五个人,四男一女,穿着混搭的装备,武器从长刀到匕首不一而足,脸上都挂着同一种笑容,一种看到了猎物掉进陷阱的笑容。

    为首的,是一个光头男人,身材魁梧,左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的疤痕,看起来像是被什么利爪撕开过。

    光头男扛着一把生了锈的双手斧,走到受伤的盛二一面前,低头看了看盛二一脚上的捕兽夹,又看了看滚到一旁的那面木盾,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F级?”

    光头男歪着头,读出了盛二一头上的等级标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光头男:“喂,F级的,你等级低成这样,一个人跑到迷雾林地来做什么?这里可是中级区域。”

    盛二一抬头看了光头男一眼,没有说话,一方面是腿疼的厉害,一方面,是盛二一正在心里快速评估眼前的局势。

    五个人,等级最低的也是C级,最高的光头男,A级等级。

    盛二一自己:F级,脚上夹着捕兽夹,伤口一动就疼得要死要活。

    武器:木盾,在树根底下,够不着。

    结论:打不过,跑不掉,看对方这样子,就是打劫的,估计求饶也没用。

    光头男蹲下来,用斧柄挑起盛二一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下盛二一的脸,然后回头对同伴们说:“长得还行,可惜太菜了,F级的人身上一般没什么好东西,不过蚊子腿也是肉。”光头男回头,对盛二一说:“喂,把你身上所有的的积分、金币、装备,通通交出来。”

    盛二一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带着一种无比质疑的“你确定?”的目光,看向光头男。

    盛二一开口,语气平静得完全不像一个正在被抢劫的人。

    盛二一忍着痛,淡淡道:“你要抢我?抢我什么?积分?我积分两千多,在F级里算多的,但对你们这种高等级的来说,大概不够塞牙缝的,金币?没有,昨天刚花完,给老周买了一份野集上的糊糊汤的升级版配料,因为老周说新配方能提升体力恢复速度,结果吃完发现跟原来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光头男眉头皱了一下,“装备呢?”

    “装备?”盛二一犹如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忍着痛,扬了扬下巴,指向树根底下的木盾,说:“就那个,木头的,看到没?上面写了‘木遁’两个字,防御力约等于零,唯一的最大功能,是用来挡太阳,你要的话拿走,回头我找系统再领一个。”

    光头男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木盾,队友走过去,把木盾拿给光头男,光头男伸手敲了敲,木头发出空洞的咚咚声,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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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头男和队友们在这片林子里蹲了三天,等的是系统发布的随机任务,一头据说会爆稀有材料的精英怪,结果,等来了一个F级的穷光蛋盛二一。

    “你一个F级的废人,没谁干跑到中级区域来干嘛?”光头男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恼火,大概是因为今天的收获实在太少了,还浪费一个捕兽夹。

    “刷日常,做任务。”盛二一说,“采夜光菇。”

    “夜光菇?”光头男愣了一下,“你知道夜光菇旁边守着一只什么吗?夜光蟒,等级三十级的精英怪,你一个F级的敢自己去采夜光菇?”

    盛二一点了点头:“嗯,根据实战经验,所以我每次都是蹲在草丛里等它睡觉的时候偷偷采的,那蟒睡觉很沉,打呼噜的声音很大,所以不用怕。”

    光头男沉默了,他的同伴们也沉默了,五个人站在迷雾林地里,围着一个脚上夹着捕兽夹的F级玩家,听着盛二一讲述如何靠“等怪物睡觉”来完成日常任务,集体陷入了世界观被冲击的沉默中。

    他们向来是能打就直接打,不能打过一会儿再打的玩法,像盛二一这种乌龟蹲的,从来不耻用。

    队伍里唯一的女孩子开口了,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短发,脸上也有一道浅浅的刀疤,背上背着一把弩。

    女孩子在盛二一面前蹲下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盛二一看,好一会儿,女孩子问盛二一:“你不怕死吗?”

    盛二一和女孩子对视片刻,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给出了盛二一的标准答案。

    “怕,但怕也没用,你们要杀我的话,能不能捅脖子?脖子死得快,心脏也行,别捅肚子,肚子死得慢,而且应该会很疼。”

    “我们为什么要杀你?”女孩子问。

    “你们不是在抢劫吗?抢劫不都是先抢后杀吗?”盛二一带着一种“这是常识”的笃定,“你们总不可能抢完了放我走吧,放我走的话,我还得拖着这条伤腿爬回安全屋,路上,说不定还会遇到别的怪物,死得更惨,这样还不如你们一刀捅死我,我直接在复活点重来,省事。”

    短发女孩眼神子盯着盛二一,然后站起来,转身对光头男说:“这个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昨天才疯。”

    光头男收回斧头,做出了一个让盛二一意想不到的决定,他对队友说:“把她带回去。”

    盛二一被扛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们要带我去哪?第二个念头是,算了,随便吧,反正不用自己走路了。

    在被扛着的过程中,盛二一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肩膀不那么硌得慌,然后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睛。

    短发女孩子走在后面,看着盛二一这副被绑架了还能闭眼休息的姿态,忍不住对光头男说:“她是不是以为我们在给她提供接送服务?”

    安全屋里的气氛在盛二一迟迟未归之后变得紧张起来。

    陆时是第一个发现的,他算着盛二一每次采夜光菇来回最多一个小时,今天已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还没回来。

    陆时出去找了一圈,在迷雾林地的入口处发现了盛二一的脚印,以及一滩新鲜的血迹,和那个被丢弃的捕兽夹,陆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陆时飞奔回安全屋,撞开门,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不好了,二一姐像是出事了!她今天做任务,进了无迷雾林地一直没回来,我刚刚去找她,发现迷雾林地里有捕兽夹!地上有血!复活点刷新位置也没人。”

    陈渡动作一惊,站了起来,黑刀已经拿到了手里,但他的表情依然很冷静,陈渡冷静下来,转念想到,像盛二一这种人,是不会那么轻易愿意去复活点报道。

    死对盛二一来说属于太主动的行为,她懒得主动找死。

    “捕兽夹应该是其他玩家放置的,”陈渡说,“这片区域没有会自动生成陷阱的机制,只能说明,有人在那里蹲点。”

    “蹲野怪的还是专门抢劫的?”林北的眉头皱了起来,“人不见了,被抢劫可能性高一点,前两天系统有随机任务刷新,地点就是迷雾林地附近,我还想去来着,被别的副本拖住了,迷雾林地是中级区域,这里的玩家至少都是C级以上,可二一她一个F级的做日常任务能得到什么好奖励,对方能抢什么?抢木盾?”

    老周放下锅铲,抹了抹手上的油,脸色凝重地说:“不管他们抢什么,二一没在复活点,大概率还活着,二一不见了,说明他们很可能把人带走了,要么逼问二一我们安全屋的位置,要么让对方给队友传话勒索装备积分,我们还有时间。”

    “勒索?”陆时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二一姐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那颗还没捂热乎的月辉石!哪个劫匪会绑架一个F级的穷光蛋?!”

    陈渡已经走到了门口,只丢下一句话:“不是穷光蛋的问题,是二一的问题,她总有一种让任何人都不想杀她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