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推进,Boss浮空守卫者出现在众玩家眼前,正前方,一个庞然大物时不时叫嚣着,由废墟碎片和古代机械组成的巨型构装体,身高超过五米,两条手臂一条是攻城锤,一条是旋转刀片,胸口的核心处,散发着刺目的红光。

    战斗一开始,队伍就陷入了苦战,高等级玩家们的技能打在浮空守卫者身上,造成的伤害远不如预想中的顺利,而bossz的每一次反击却都能带走其中某个玩家的半管血。

    十分钟不到,队伍里已经有两个人倒了。

    “撤退!”被选做队长的巨斧壮汉大吼一声,所有人开始朝来路退去。

    但来路已经被新刷出来的小怪堵住了,浮桥也在刚才的战斗中被砍断了一截,队伍被硬生生地逼到了一个悬空的平台上,三面都是深渊,唯一的出路,正被Boss堵得严严实实。

    队伍逐渐陷入绝望,血条快见底的玩家开始骂系统,冲了等于没冲的玩家开始放弃抵抗,尚且能抗的开始准备死前最后一搏。

    在这种场合里,毫无战斗力的盛二一乖乖蹲在角落里,木盾立在面前遮挡,盛二一看着眼前的混乱场面,脑子里快速运转着,正在思考如果等下队友都没了的话,自己在boss面前用什么方式死去复活点,才能少疼一点。

    盛二一蹲麻了腿,伸腿弯腰拉伸时,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浮空守卫者的脚踝处,被砍开了一道裂缝,看起来像旧伤,裂缝不算宽,被生锈的铁皮覆盖着,盛二一低姿态蹲着的这个角度,恰好能透过铁皮的缝隙看到那道伤口,就在伤口的裂缝里,能隐约看到一根正在转动的齿轮,那应该就是构装体关节处的传动装置。

    盛二一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什么高大上的战术推演都没有,冒出了一个非常朴素的想法。

    “如果那个齿轮卡住了,boss的这条腿是不是就不能动了?腿不能动了,这个大家伙失衡状态下战斗,大概率会摔倒,而它倒下来的方向,大概是朝着我这边,那我就会被压死。但如果有人能在它倒下来之前,把它的重心往反方向拉一下的话呢……”

    盛二一没有继续往下想,因为盛二一发现自己在想的东西,已经超出了她自己玩家角色设定下的“省力”的范畴,有进入了“努力”领域的风险,会被系统检测扣罚,那可不行。

    但眼前的局面,如果不想办法做点什么的话,所有人都得数据清零再重来,包括盛二一自己。

    去复活点重来对盛二一来说倒是不可怕,但刚才捡的那颗月辉石还没捂热乎,现在就死的话,月辉石又会被系统回收。

    那不行,想到这里,盛二一站了起来,抖了抖发麻的腿脚。

    其他玩家都在忙着自救打怪,注意力都集中在Boss身上,没时间也没心情注意一个F级玩家的举动有什么不寻常

    盛二一狗狗祟祟地拎着木盾,贴着平台的边缘一步一步挪,她的脚步很轻,踏雪行的被动效果虽然平时不怎么用,但这个技能在盛二一移动的时候,确实有效地降低了她的脚步声。

    盛二一继续猫着腰,悄悄地绕到了浮空守卫者的侧后方,走到那道裂缝所在的位置,举起木盾,用尽全身力气,把木盾的边缘塞进了boss腿上的那道裂缝里,结结实实地卡住了正在转动的齿轮。

    被卡住的齿轮位置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花四溅,木盾的木屑在齿轮的碾压下四处飞溅,然后齿轮停住了。

    浮空守卫者正在朝右侧挥动攻城锤,上半身的惯性和下半身的僵直形成了相反的力,随着盛二一的盾卡住齿轮,boss左腿关节猛地一僵,整个巨大的身躯失去平衡,朝左侧倾斜,整个构装体在原地360℃一个大旋转,朝着和平台相反的方向轰然倒地。

    Boss倒在地的瞬间,其他玩家齐刷刷愣了一瞬,boss胸口的核心暴露在外,红光闪烁,脆弱得轻轻一戳就会碎。

    “打核心!”

    大个子队长第一个反应过来,巨斧带着一道弧光劈在了核心上,其他玩家紧随其后,技能的光芒在浮空守卫者的胸口炸成了一片烟花,两分钟不到,Boss的核心骤然碎裂,下一秒,整个构装体崩解成一地的废铁。

    系统提示响起。

    “浮空守卫者已击杀。

    副本进度:50%。

    当前存活人数:9/12。”

    所有人都欢呼庆幸劫后余生,互相击掌庆祝,盛二一蹲在那堆废铁旁边,正一脚踏在boss残躯上,费劲地从齿轮的缝隙里试图把木盾拔出来。

    木盾已经被毁得不成样子了,边缘被磨掉了一大块,盾面上多了好几道深深的刻痕,“木遁”两个字被磨掉了一半,只剩下“木”和“遁”的上半部分,看上去,像是在读一本被撕掉一半的书。

    但让盛二一意外的是,木遁没有断,这块薄薄的、不到十厘米厚的木头,竟然顺利地卡住了A级Boss的齿轮,承受住了至少几千斤的扭力,这种程度下,竟然都没有断。

    “靠谱。”盛二一评级道。

    红发女人走过来,蹲在盛二一旁边,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盛二一,眼神里的东西,和之前那种看炮灰的眼神完全不同。

    “你是怎么发现的?”红发女人问。

    “发现什么?”盛二一侧头看着对方,没懂。

    “那道裂缝。齿轮。我们打了那么久都没注意到。”红发女人说。

    “你说这个?”盛二一不假思索,给出了一个诚实的回答,“腿蹲麻了,抻腿的时候不小心刚好看到的。”

    红发女人眼神一动,沉默起来,盯着盛二一手里的木盾看了会儿,没说什么,站起来,转身找到队长,两个人商量着什么。

    言语谈话间,大块头队长偶尔会转过头朝盛二一的方向看,点了点头很快又转回去,继续和红衣女人说话。

    副本通关结束,盛二一拿到了进入系统游戏以来最高的一笔积分奖励。

    本身跨等级副本的通关积分加成就很高,加上盛二一有参与针对Boss战的超长发挥贡献,系统最终判定给了盛二一一个“关键助攻”的额外加分,盛二一的生存积分就这样从可有可无的一百多,一下子涨到了可以小小扬眉吐气一些的两千多。

    木盾的耐久度虽然掉了不少,但系统判定木遁在Boss战中发挥了关键作用,额外奖励了盛二一获得一次免费修复。

    修复后的木盾焕然一新,边缘的毛刺没了,表面的裂痕被填平了,“木遁”两个字也被重新描了一遍,红漆鲜亮,像是刚写上去的。

    盛二一盯着修复后的木盾,看了一会儿,露出一个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微笑。

    “还行。”盛二一扯起嘴角笑了笑。

    这算是盛二一进系统以来,在系统的所有任务里,给出过的最高评价。

    盛二一从浮空废城的传送门除开,阿麦正好在不远处训练,看到盛二一从A级副本的传送门里走出来,阿麦顿时瞪大了眼睛,惊到手里的短刀都掉在了地上。

    “二一姐?!你进浮空废城了?那可是跨等级副本!”阿麦语气满含不可思议与惊奇地说。

    “嗯。”盛二一走了太久路,任务结束后是累得头也不想回,只淡淡回了阿麦这么一个字。

    “你活着出来了?!”阿麦二连问。

    “嗯。”盛二一继续点头。

    “还通关了?!”阿麦三连问。

    “嗯。”盛二一蓄力,向前低了一下沉重的脖颈。

    阿麦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形。

    盛二一夹着木盾,神态疲惫地从阿麦身边走过,脚步不紧不慢,脸色平静如常,好像刚才不是跨级任务,而是去菜市场买了颗白菜,但因为白菜不新鲜,所以直接跑了一趟原产地,然后发现没车返程,只好徒步走路回来。

    阿麦追上来,围着盛二一转了好几圈,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盛二一。

    “姐,你是不是偷偷练级了?不可能啊,F级打A级副本,别说通关了,能活下来都是奇迹。你怎么做到的?”阿麦语调中气十足。

    “蹲着。”盛二一诚恳说。

    “什么?”阿麦觉得自己听到了离谱的鬼话。

    “蹲着。找个角落蹲着,等别人打完。”盛二一补充。

    阿麦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弯下了腰。

    “二一姐,你真的是……你真的是我见过最神奇的人!别人拼死拼活地打,你蹲着就通关了!哈哈哈哈………”阿麦笑得毫无形象。

    盛二一看着阿麦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嘴角已经累得扯不动了,只是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中间还是努力了一下下的,就一下下,但那一下下,差点把我的木盾搞废了,体力值见底,以后不能再有了。”

    回到安全屋之后,陆时第一个冲上来,抓着盛二一的肩膀把盛二一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认盛二一没有缺胳膊少腿之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陆时扭头,看到了盛二一背后的木盾。

    一面修复过的、焕然一新的木盾,上面“木遁”两个字鲜艳夺目。

    “咦?你的盾怎么变得比之前还新了?”陆时讶然问。

    “系统免费修的。”盛二一实话实说。

    “系统还给你免费修装备?!什么待遇啊这是!”老周端着一碗新做的糊糊汤走过来,笑着摇了摇头:“B级运气,跨五级副本,活着出来,通关了,盾还给免费修了,谁家好人管这叫B级运气?”

    盛二一接老周递来的糊糊汤喝了一口,认真地说:“还是B级,我查了,没变。”

    老周的笑容在脸上僵了片刻,问:“没变?你打了跨等级副本,还是关键助攻,运气值一点都没涨?”

    “系统说我给的关键助攻属于‘被动输出’,不计入运气值积累,要提升气运值值,得我主动完成高难度任务才行,主动的。”

    盛二一想起自己主动过的结果,说到“主动”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嫌弃,好像这两个字是什么脏东西,说出来都要漱口。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发出了一声深沉的感慨:“这个系统,对你是真的严格。”

    盛二一喝完最后一口糊糊汤,把碗放在一边,缩进角落里,裹上毯子,闭上眼睛。

    “严格就严格吧。反正我也不着急。”盛二一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声音渐渐变低,“运气值这个东西,攒着攒着就上去了,金币也是,积分也是,攒呗,能攒多少攒多少,攒够了就能躺着不动了。”

    陆时小声嘟囔了一句:“你现在不也躺着不动吗?”

    盛二一没有回,靠在墙角已经睡着了,木盾安静地靠在她身边的墙壁上,红漆的“木遁”两个字在安全屋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盛二一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被她自己称之为“龟速发育”的节奏中。

    每天早起,其实也不早,通常是所有人吃完早饭了盛二一才起,然后就是接日常任务,拖着木盾出去,用越来越熟练但不怎么费力的方式完成任务,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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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来,吃饭,睡觉。

    盛二一的战斗技巧依然是F级,体能依然是F级,反应速度勉强涨到了E级,因为被怪物追的次数太多了,不提高一点反应速度,实在是说不过去。

    但盛二一的等级在缓慢地往上涨,倒不是因为盛二一变强了,而是因为盛二一做的任务虽然低级,但架不住每天都在做。

    日积月累,积分一点一点地往上挪,等级一点一点地往上蹭,像是一只蜗牛,在爬一根无限长的竹竿,尽管爬得很慢,但确实在往上。

    唯一让盛二一头疼的,是气运值的积累速度。

    B级运气值要升到A级,需要大量的“正向游戏行为”,比如主动完成高难度任务、主动击杀高级怪物、主动参与团队协作等等。

    而这些词条的前面,通通都有“主动”两个字。

    盛二一每次看到这两个字就觉得眼睛疼,她已经试过一次“主动”了,在浮空废城里,盛二一用木盾卡住了Boss的齿轮。

    那个动作给盛二一带来了通关积分和免费修盾的福利,但也差点把盛二一的木盾彻底报销。

    更重要的是,动作被系统判定为“被动助攻”,对运气值积累没有任何帮助。

    “所以这个系统的意思是,”盛二一有一天在吃饭的时候跟陆时吐槽,“只有我冲上去大喊‘我要打你’,然后把怪物打死,才算主动,如果怪物打我,我还手,也算主动,但如果怪物打我,我蹲下来躲,然后怪物自己撞墙死了,那就是被动,是这个意思吧?”

    “差不多。”陆时点了点头。

    “那这个系统就是鼓励大家冲上去挨揍。”盛二一咬了一口肉干,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挨揍要费力气,费力气就是努力,努力会倒霉,所以这个系统的底层逻辑就是鼓励大家倒霉,什么破设计。”

    “其实更像是鼓励你一个人倒霉。”陆时心里吐槽,但嘴上不说。

    陈渡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了:“你的逻辑有一个漏洞。”

    “什么漏洞?”盛二一嚼着肉干抬起头。

    “你说努力会倒霉,但这个结论是基于你S级运气时的经验推导出来的,当时你的运气值太高了,任何额外的努力都会破坏运气值的平衡,但现在你的运气值是B级,B级运气没有‘平衡’可言,因为它本身就是一种需要靠努力来提升的资源,换句话说,以前的你努力是画蛇添足,现在的你努力是雪中送炭。”

    盛二一嚼肉干的速度慢了下来,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发现陈渡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但盛二一随即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那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努力,什么时候不该努力?万一我努力了,运气没涨,反而又倒扣了呢?”

    陈渡看了她一眼,语气淡然:“不知道,每个人设定不一样,这要你自己试。”

    盛二一沉默了,平生最讨厌的词,就是“试”,“试”意味着不确定,不确定意味着风险,风险意味着可能会吃亏,吃亏就意味着盛二一要白白浪费力气,甚至白白浪费很多很多力气。

    而盛二一最讨厌的事情之二,就是白白浪费力气。

    盛二一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干,又看了看墙边的木盾,最后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夕阳从石头缝隙里照进来,把整个安全屋染成了暖橙色。

    盛二一忽然想起自己在现实世界里,有一次心血来潮去健身房,花了两千块办了张年卡,中途去了一次,做了三个仰卧起坐,觉得太累了,就再也没去过。

    那张年卡在盛二一钱包里躺了一整年,每次翻出来看到,都会心疼那两千块钱,但从来不会心疼自己没去锻炼。

    “所以我现在的心态和当时一模一样。”盛二一自言自语,“心疼积分,心疼运气值,但不会心疼自己没努力,因为努力本身就不值得心疼,努力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躺平,如果努力不能让我更好地躺平,那努力就没有意义。”

    盛二一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想明白了一件人生大事,接着,盛二一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夕阳,深吸一口气。

    用一种宣布重大决定的语气说:“从今天开始,我会攒积分,会攒金币,会攒气运值,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不费太大力气地攒,不跟别人比,不跟自己较劲,能攒多少算多少,攒够了就躺着,攒不够也躺着,反正躺着是最终目的,攒积分只是为了让躺着的姿势更舒服一点。”

    然后老周带头鼓起了掌。

    “说得真好。”老周鼓励着盛二一的废柴言论,由衷地说,“这是我听过的最务实的宣言,没有鸡血,没有空话,没有自我感动,就是,攒点钱,攒点运,然后好好躺着。这才是明白人。”

    陆时也跟着鼓掌,虽然陆时觉得这段话好像有哪里不太对,但鼓着鼓着,就忘了哪里不对。

    江雪难得地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然后又低头继续看书。

    陈渡靠在墙边,看着盛二一站在夕阳下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林北,全屋里唯一一个没有被这段宣言打动的人,他抱着双臂,用一种看透了世事的语气说:“你说得好听,但问题是,你攒积分的速度赶不上扣分的速度,上次你又因为控制不住想做好事被扣了五百,你花了一周才攒回来,万一哪天你又不小心善良了一下,不就又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盛二一回过头,用一种看破红尘的眼神看着林北,眼神异常坚定。

    “不会的。我已经把善良那个开关焊死了。”盛二一眼神里透着一股势要与躺平共荣辱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