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运气降到B级后的第三天,盛二一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那就是B级运气和S级运气之间的差距到底什么水平。
大概等于盛二一每个月到手的工资和C城顶奢房价之间的差距,从B级到S级,肉眼看着就差几个字母,实际上呢,很明显的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土里,还是脸朝下腿朝天的那种。
诸如,盛二一依照往常系统发布出门做日常任务,被一只路过的野兔绊倒了。野兔!一只普通的、灰色的、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野兔,从灌木丛里窜出来,不偏不倚,在盛二一迈步抬腿落脚的瞬间,从盛二一两脚之间穿过去,恰好盛二一的鞋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恰好盛二一的乌龟盾挡在了她的视线盲区,就是这样天衣无缝的三个“恰好”叠加在一起,盛二一整个人用一个前所未有的狼狈姿态,丝滑地摔进了路边的一滩泥水坑里。
野兔被踢了一脚,回头瞪了盛二一一眼一眼,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种“这人有病且真的好菜”的轻蔑,然后蹦蹦跳跳地跑了。
盛二一趴在泥水坑里,脸埋在水里吐了一串气泡,然后慢吞吞地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低头看了看自己早上刚换的干净但又被分分钟弄脏的新手布衣,沉默了片刻。
盛二一仰头望天,发梢和下巴还膛着污水,说:“S级的时候,兔子见了我都绕道走。”
诸如,盛二一在新手区遇到了一个等级比她低的新人,那个新人大概刚进游戏没几天,看到盛二一拖着乌龟盾走过来,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前辈”,然后请教盛二一怎么打石皮甲虫。
教人打怪要说话,说话要费力气,费力气就是努力,努力就会倒霉,这个逻辑链条在盛二一脑子里已经焊死了。
盛二一不是很想搭理她,但那个新人就这样眼巴巴有可怜兮兮地看着盛二一,眼神里带着一种刚进游戏还没被社会毒打过的纯真。
盛二一犹豫了一下,脑子里那个“算了,说两句话总不至于被系统制裁吧”的念头刚刚冒出来,还没落实到行动上,系统提示就响了。
“叮!检测到玩家189523产生‘主动指导他人’意图,此行为属于非必要社交活动,判处扣除生存积分50,请玩家保持人设一致性。”
盛二一盯着面板上的提示,反着白眼看了三秒钟,心理社交切换到屏蔽模式,忽略掉新人玩家热切期盼的目光,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可怜兮兮的新人在后面喊了盛二一好几声前辈,但盛二一那颗刚刚微微发热的心,一分钟前已经被系统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了,连最后一丝余温,都随着被扣掉的五十积分被带走了。
盛二一离开的背影显得利落潇洒,步履生风,连头都没回。
诸如,早上,系统面板又一次刷新发布日常任务,醒来的时候,发现乌龟盾不见了。
盛二一躺在安全屋的角落里,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身边的那面灰白色盾牌,这是盛二一每天早上起床后的第一个动作,比睁眼还早,因为盾牌的手感能让盛二一确认自己还好好的在过无聊日子,自己还在游戏里,还没被系统扔进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惩罚副本里。
但今天,盛二一摸了个空,手伸出去,触到的不是熟悉的、微凉的、带着石头质感的盾面,而是一片冰冷的、粗糙的石头地面。
盛二一猛地坐起来,动作幅度之大,把盛二一自己都懵了一跳。
上一次速度这么快,还是在现实世界里,电话里听到外卖小哥说“不好意思,你的外卖在楼下被偷了。”的时候。
盛二一仔细环顾四周,安全屋的角落里空空荡荡,只有那条破毯子皱巴巴地堆在地上,旁边什么都没有。
乌龟盾不见了。
盛二一的初始装备,最忠实的伙伴,在这个破游戏里唯一值钱的家当,那面陪盛二一挡过刀、当过船、垫着睡过觉的灰白色乌龟盾,消失了………
盛二一破天荒地站了起来,在安全屋里低着头四处转了一圈,翻了平时从来不碰的那些角落,柜子后面、门口的石阶下面、甚至连老周煮糊糊汤的锅盖都被盛二一掀开看了一眼。
没有。
哪里都没有。
陆时从外面回来,盛二一还没出门做任务,正蹲在安全屋门口的石阶上,双手托腮,神情呆滞,像一尊被遗弃在路边的石像。
盛二一的头发比平时更乱,眼睛也比平时更空洞,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无可恋的气息。
“二一姐?”陆时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靠近盛二一,挨着盛二一坐下,问,“你怎么了?”
盛二一没有看陆时,目光依然望着远方,声音平静板正得像是在念课文。
“盾没了。”盛二一说。
“什么?”陆时没听懂。
“乌龟盾,没了。”盛二一把话重复一遍,语气毫无起伏。
陆时的脸色却变了。
陆时可太知道乌龟盾对盛二一来说意味着什么了,那不仅仅是一面盾牌,也是盛二一所以安全感的载体,还是盛二一所能使用的战斗方式的全部,更是盛二一在这个系统设定里唯一能依赖信任的防御。
本来等级就低到马里亚纳海沟,如今又没有了乌龟盾,盛二一就像一个没有壳的蜗牛,但凡有个任务要她完成,必定脆弱得不堪一击,然后变成复活点常驻。
“我帮你找!说不定是被人借走了,我去问问老周他们。”陆时站起身,转身就跑进了安全屋,在频道组群里发起了消息。
十分钟后,安全屋里刷完日常任务、打完副本的人都回来了,一听说盛二一盾丢了,一群人屋里屋外地动员起来,只为了找一面低级乌龟盾。
老周埋头翻遍了存放食材的每一个角落,林北上上下下地检查了安全屋周围的防御设施是否有被入侵的痕迹,江雪甚至破天荒地搬开了她的那堆书山,一起帮忙搜寻。
陈渡没动,想了一下,用玩家系统权限调取了安全屋过去二十四小时的监控记录,每个安全屋都有系统内置的监控功能,但平时没人会去看。
“找到了。”陈渡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所有人停下动作,团团围了过去。
系统监控的画面上,凌晨三点四十五分,盛二一裹着毯子睡得正香,旁边,乌龟盾安静地靠在旁边的墙壁上。
三点四十六分,乌龟盾忽然发出了一道微弱的白光,然后开始渐渐变得透明。
三点四十六分三十五秒,乌龟盾盾牌完全消失了,原地只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圆形印记。
“盾牌……自己消失了?”陆时讶然。
这么看来,应该是被是系统回收了,因为盛二一去了复活点,再回来,装备被扣除了。
原本叽叽喳喳的氛围安静了起来,陈渡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然后让盛二一调出来了她的装备面板。
果然,乌龟盾那一栏赫然写着一行红色小字。
“装备耐久度:0%,装备已损毁,回收至系统仓库,等待分解。”
损毁,回收,分解……盛二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开始担心盛二一要崩溃了。
一分钟,盛二一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用一种比平时更空洞的眼神看着天花板,然后用一种发现了无聊真理的语气,对着空气说出了一句话。
“B级运气,连一面盾都保不住啊。”
众人才反应过来,按照乌龟盾的使用等级,其实完全没有那么高的耐久度,是因为盛二一拥有S级气运值,所以相对的延长了乌龟盾的耐久度,原本的损耗自然就被忽略了。
S级的时候,任何攻击都会恰好被盾牌最厚的部分挡住,任何磨损都会恰好被系统自动修复补上,任何耐久度消耗都会被某个随机事件抵消。
盛二一从来不知道盾牌还有耐久度这个东西,以为乌龟盾和她一样,只要不想去复活点报道,刷刷日常任务也能一直苟住,但B级运气,显然没有这种优待。
B级运气就是正常人的运气,正常人的盾牌会磨损,磨损了会坏,坏了,就会被系统回收。
这是游戏的基本规则,只是盛二一来了有些日子,但从来没经历过这种情况。
“我需要一面新盾牌。”盛二一说完,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这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不习惯。
陆时眼睛一亮,立刻从初始面板的仓库背包里,翻出了他刚来时领取的几面盾牌,一一摆在盛二一面前,像个热情的推销员。
有一面铁质的圆盾,防御力比乌龟盾高两倍,有一面轻量化的皮盾,重量只有乌龟盾的三分之一,还有一面带尖刺的反伤盾,挡住攻击的同时还能反弹一部分伤害给敌人。
“选一个!”陆时满怀期待地看着盛二一。
盛二一听话蹲下来,挨个拿起盾牌看了看确认外形,掂了掂确认重量,敲了敲确认材质,然后,盛二一接二连三地摇起摇头。
盛二一把铁盾放下,说:“太重。”
把皮盾放下,说:“太轻,挡不住风。”
把反伤盾放下,说:“太扎手,睡觉不能靠着睡觉。”
陆时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二一姐,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盛二一站起来,拍了拍手,看着陆时,眼神里带着一种深沉而坚定的光,然后说出了对理想盾牌的全部要求。
“要跟乌龟盾一样。一样重,一样大,一样厚,一样不扎手,一样能挡刀,一样能当船,一样能垫着睡觉的时候刚刚好不硌脖子。”盛二一说。
陆时张了张嘴,想说“那你不就是想要一个乌龟盾吗”,但陆时忍住了。
因为盛二一说得没错,她确实就是只想要一个乌龟盾一样的乌龟盾。
但很绝望,乌龟盾已经没了。
这时候,系统提示声响了。
盛二一现在听到这个声音就头皮发麻,今天的日常任务还没动,这是盛二一进入游戏以来,养成的唯一一个应激反应。
比现实世界里听到早班闹钟响还难受,比在家里听到老妈步履铿锵上楼的脚步声还紧张。
“叮!
检测到玩家189523当前装备栏主武器位空缺,防御装备位空缺。
根据游戏规则,所有玩家必须保持至少一件防御装备处于激活状态。
系统将自动为玩家匹配替代装备。”
盛二一的眼睛亮了一下,系统给发装备?还有这种好事?
盛二一少有地站直了身体,甚至伸手理了理头发,像是在等快递一样期待着。
一道白光落在盛二一面前的地面上,光散去之后,地上出现了一面盾牌。
所有人同时低头看去,然后同时沉默了。
那确实是一面盾牌。
圆的形状,木头材质,大小大概和一面脸盆差不多,厚度不超过十厘米,边缘还带着几根没处理干净的毛刺,盾面上用红漆写了两个字,字体歪歪扭扭,像拆迁墙上的丑陋涂鸦。
“木遁”。
陆时开口念出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强忍的笑意:“这盾牌……叫什么?”
“木遁。”盛二一盯着那两个字,面无表情。
林北走过来,伸手敲了敲盾面,木板发出空洞的咚咚声,像是在敲一扇老房子的破木门。
林北手顿在半空,额了一声,给出了专业评价:“这东西也敢当装备给玩家?这能挡住什么攻击?大概连史莱姆的撞击都防不住,扔给老周煮汤吧。”
老周闻言,也凑过来看了看,看完,接着补充了一句:“这木头材质好像没经过防潮处理,说不定遇到潮湿环境会发霉,遇到火会烧,遇到重击还会裂,二一啊………”
老周拍了拍盛二一的肩膀,带着宽慰安抚的意思,话没说尽,但该说的都说了。
盛二一没有多说,弯腰把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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盾捡起来,掂了掂重量,轻,太轻了,轻得像是拿着一张硬纸板。
盛二一用手学着林北的动作在盾上敲了一下,木板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然后弹回来,盾边咚地一声,打在了盛二一的额头上。
“……”盛二一捂着额头蹲了下去。
陆时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整个安全屋被其他人的笑声瞬间淹没了。
林北笑得最夸张,双刀都掉在了地上,老周扶着灶台,笑得直不起腰,连江雪的嘴角,都弯出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陈渡没有笑,他平日也不爱笑,情绪起伏比盛二一只少不多,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带着一种混合了同情、无奈和“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复杂神色。
盛二一捂着额头蹲在地上,听着周围的笑声,用一种认命般的语气嘟囔了一句:“所以乌龟盾是S级运气配的,木盾是B级运气配的,对吧。”
“是这样”陈渡总结道。
盛二一站起来,把木盾夹在胳膊底下,朝门外走去。
“二一姐,你去哪?”陆时追出门,在后面喊。
“做任务。攒积分。攒运气值。”盛二一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迫营业的悲壮。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盛二一夹着那面可笑的木盾走出安全屋的背影上。
陆时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心酸,但心酸之余,又忍不住想笑,因为那面木盾上“木遁”两个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随着盛二一走路的步伐一颠一颠的,像一面风雨飘摇里脆弱投降的小白旗。
盛二一的新生活,从这面木盾开始,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盛二一称之为“被迫营业阶段”,老周则称之为“从温室走进社会”,陆时感叹,称之为“二一姐终于开始努力了”。
“这哪是努力?这是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摩擦完了翻个面继续摩擦。我只是没有力气反抗了而已。”盛二一裹着毯子闷着脑袋道。
没有乌龟盾又是B级气运值的日子里,盛二一终于体会到了普通玩家的游戏体验。
首先是日常任务变得艰难了,以前S级运气的时候,石皮甲虫会自己撞在一起死掉,灰骨蜥会被天上掉下来的石头砸晕,食骨鼠会被路过的飞行怪物叼走。
现在B级气运下,石皮甲虫不再撞到一起了,它们甚至学会了包抄。
盛二一第一次被三只甲虫从三个方向同时围攻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S级气运值时哪里遇到过这种情况。
盛二一举起木盾挡住正面的那只,侧面那只就咬住盛二一的裤腿,背面那只爬上了盛二一的后背。
盛二一自顾不暇,一边甩后背的甲虫,一边踢腿上的甲虫,一边用盾砸正面的甲虫,手忙脚乱的样子,像一只被蜜蜂围攻的熊猫。
最后盛二一艰难地把三只甲虫都解决了,正面那只被盾砸晕了,侧面那只被盛二一抬起一脚,用尽力气踩进了泥里,背面那只在盛二一后背上咬了一口之后,被盛二一反手抓住,扔出去撞在了树上,但盛二一也付出了代价。
盛二一后背被咬了一道口子,裤腿被撕了一个大洞,木盾的边缘,又多了一道深深的齿痕。
整场战斗耗时三十五分钟,比盛二一S级气运时,慢了大概三十三分钟。
盛二一力竭,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打开系统面板查看数据。
系统显示任务完成,积分加五十。
五十,还不够盛二一前几天动善念被扣的那五十积分。
也就是说,盛二一今天打了一场三十五分钟的恶战,从积分角度来说,又一次努力回到了原点。
“这叫什么事。”盛二一仰面躺倒在草地上,看着天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一种“我就说努力没有用吧现在事实证明了我的哲学是正确的但我一点也开心不了一点”的矛盾感受。
更让盛二一难受的,是和同期玩家的对比,新手区里有一个和盛二一等级差不多的年轻女孩,叫阿麦,是两周前进的游戏。
阿麦初始评级D级,只比盛二一的等级高两个档次,但也算不上什么天才。
刚进来的时候,阿麦连基本的格挡都不会,举盾的姿势也歪歪扭扭的,打一只石皮甲虫,能被追着跑三条街。
盛二一当时在S级运气的加持下,刷日常任务打怪时,阿麦路过,于是盛二一被迫免费给新人玩家演示过一次怎么用乌龟盾挡甲虫的冲撞。
就一次,而且是因为盛二一在刷日常任务,所以不算主动出手帮助,当时系统也没有因此判罚扣积分。
但现在,两周过去了,阿麦已经能独立击杀中级怪物了,她的武器,是一对短刀,用得虎虎生风,身法也越来越灵活,在新手区的非正式排名里,已经进了前二十。
反观盛二一,两周前,盛二一就已经能在S级气运值的加持下轻松完成日常任务,两周后,盛二一的气运值降到了B级,打怪反而比以前更慢了。
盛二一刷任务,在野外遇到了阿麦,阿麦正独自一人扛着一只刚打完的沼泽蜥蜴往回走,看到盛二一,阿麦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二一姐!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在攒气运值?进度怎么样了?”阿麦中气十足地笑着,额角挂着一滴汗水。
盛二一闻声转过头,看了看阿麦肩上那只比阿麦整个人还大的沼泽蜥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面已经多了好几道裂痕的木盾。
盛二一沉默了片刻,然后很平静的说:“攒着呢,挺好的。”
阿麦没注意到盛二一的表情,兴冲冲地继续说:“我觉得打怪这东西吧,就是熟练工,打多了就会了,你看我,刚开始多菜啊,现在好多了,二一姐你肯定也没问题的!”
盛二一点了点头,脸上挂着一种“你说得对,但我一个标点符号都无法正常给你回应”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