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回复活点,离谱到陆时看了都要继续说离谱的程度。
盛二一找到了一块高出沼泽平面的大石头,干燥、坚硬、视野开阔,堪称完美打坐地点,看起来没有任何危险。
盛二一坐上去,闭上眼睛,开始运行龟息功。
不到三分钟,一只飞行类的沼泽生物从天上飞过,空中掉下一块兽骨,从几十米的高空自由落体,精准地砸在了盛二一的头顶。
“叮。您被高空坠物砸中,程度为重伤,每秒扣除生命值上限的百分之二十。”
盛二一睁开眼,忍着剧痛伸手,摸了一下头顶的骨头,沉默了三秒钟。
盛二一抬头看着天空,用尽了此生平生最大的音量嚎了一嗓子。
“何必呢!何必呢!!”
然而回答盛二一的,只有天空中那只越飞越远的不知名鸟类,紧接着,盛二一嘎吧一下又回到复活点。
再一次复活的时候,盛二一站在副本入口,没有急着寻下一个打坐地点。
盛二一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面板上记载着的当前气运值,面板显示气运值B级,又看了一眼惩罚副本的死亡次数,数据显示进度为4/5。
只差一次了。
盛二一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缓缓地、带着一种火山即将爆发前的平静,说出了一段可以再一次被陆时奉为圭臬的话。
“我,盛二一,今天在这里郑重宣布——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永远远,我要是再善良一次,我就是狗,我要是再努力一次,我就回复活点一千次,我要是再主动做任何一件不在任务范围内的事,我就.....”
盛二一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足够狠的谶言。
“下辈子投胎做一个积极向上努力奋斗的人。”说完,盛二一感觉浑身舒畅,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大步走出了复活点。
结果刚迈出一步,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盛二一整个人掉了进去,摔在了一根尖利的石笋上。
“叮。
生命值剩余:0%。
您已死亡。惩罚副本死亡次数:5/5。
惩罚完成。正在传送回安全屋……”
盛二一在传送的光芒中闭上了眼睛,表情愤怒又绝望,绝望中带着一种“终于结束了”的认命。
一道白光闪过,盛二一重新出现在了安全屋的角落里,保持着被传送走之前那个姿势,好像中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盛二一的身上多了一层沼泽的泥巴、几片不知名的植物残渣和一道被石笋划出来的口子。
老周站在火堆旁煮糊糊汤,陆时蹲在门口洗鱼,江雪靠在墙边坐在书堆里,林北抱着双臂监督老周煮汤,陈渡站在窗边,第一个发现盛二一回来。
“回来了。”陈渡说。
屋里一堆人齐刷刷看着突然消失又出现在角落里的盛二一,然后陆时小心翼翼地开口了:“二一姐……你还好吗?”
老周说:“比预想得快。”
江雪看了盛二一一眼,又缩回了书堆里。
林北把碗递给老周,有些意外,对盛二一说:“速度这么快?来的早不如来的巧,饭刚好。”
盛二一没接话,挨个儿看了几人一眼,环顾四周后目光最后落在了自己那面乌龟盾上,乌龟盾依然靠着墙壁,灰白色的,圆圆扁扁的,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忠实的伙伴,一直在等盛二一回来。
盛二一伸手,把乌龟盾抱过来搂在怀里,脸埋在盾面上,用一种劫后余生终于回到家的语气说了三个字。
“我想你。”
陆时的鼻子有点酸。
盛二一放下乌龟盾,抬起头,打开了系统面板,开始查看自己的各项数据。
盛二一的表情变得像一张被揉得皱巴巴后撑平的白纸,上面什么都没写,但能让人感觉到有一道道波涛汹涌的暗流在纸面上浮现涌动。
生存积分:归零后系统给了个保底,100分。
装备栏:只剩一个乌龟盾。
背包:被清空了,那颗值一万积分的月辉石也没了。
金币:清零。连系统都懒得解释为什么,直接清零,备注上就写了四个字:“清算所致。”
运气值:B级。
从S级到B级,中间只隔了一只猫。
一只猫。
盛二一盯着“运气值:B级”这一行字看了很久,深深地把这行字刻在了脑子里,像把一块碑文刻进石头里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了下来。
然后盛二一关掉面板,把乌龟盾放在旁边,裹上毯子,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睡了。”盛二一说。
“二一姐,你就这么睡了?”陆时急了,“你的积分都没了!装备也没了!运气值都掉到B了!你就不想想办法吗?”
盛二一闭着眼睛,伸出一只手,朝陆时摆了摆。
“想什么办法?办法就是以后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什么都别管。”
盛二一的声音从毯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我受够了,从今天开始,我盛二一只有一个信条,那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怪物来了,跑得比我慢的人倒霉,猫受伤了,那是大自然有它的自然规律。”
“可是……”陆时还想说什么,被盛二一打断了话。
“没有可是,最大的失误,就是那天早上多看了那只猫一眼,如果时间能倒流,我会对自己说,盛二一,别看,往前走,你的乌龟盾在等你。”
陈渡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进了盛二一沉默的肌理里。
陈渡说:“B级运气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算是好运了,你以前只是被S级宠坏了。”
盛二一从毯子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陈渡,不明所以。
陈渡却说:“你在毒瘴沼泽里死了五次,从消失到出现,只花了十五分钟不到,普通玩家进那个副本,平均死亡次数是八次,平均用时是一个小时,还不包括能不能正常返回安全屋,你依然是效率最高的那个。”
盛二一的另一只眼睛也从毯子里露了出来。
陈渡继续说:“而且你的龟息功在副本里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坐在原地不动就能回血,这种能力在任何一个没有时间限制的副本里,都是顶级的生存手段,你虽然失去了积分和装备,但你保住了一条命,不对,应该说,你以后都可以用最省力的方式完成了惩罚副本。”
盛二一沉默了,然后把毯子从脸上拉下来,露出整张脸,表情看不出喜怒,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微弱的光。
“你的意思是,我躺着进去,躺着出来,死够次数就回来了?”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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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犹疑着问。
“对。”陈渡很肯定地说。
盛二一想了想,忽然发现陈渡说的确实是事实。
在毒瘴沼泽里,盛二一唯一的主动行为就是找地方坐下,剩下的,全是死亡自己找上门来的,而从结果来看,确实用最短的时间、最小的体力消耗完成了惩罚副本。
这个认知让盛二一感到了一丝奇怪的安慰,自己的生存策略在最极端的环境下,竟然被证明是有效的。
“躺平也是实力啊。”盛二一喃喃自语,像是在对自己做心理建设,“能躺平活下去就是实力。”
“对。”陈渡点了点头。
“……行吧。”盛二一把毯子重新裹好,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所有人,“那还是老规矩,活着吧,碎肉这游戏里的玩家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被称作活着,但大家都有意识,也和外面的世界没有区别,那就算是还活着吧,来都来了,不活着能咋整,整了也活不好,还是躺着吧。”
陆时看着盛二一的背影,转头对老周说:“二一姐是不是在毒瘴沼泽里悟道了?”
老周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沉:“那是什么悟道,是实践出真知了,你二一姐以前只知道自己的运气好,但不理解为什么好。现在她知道了,不是二一选择了躺平,是因为躺平是她的运气,一旦而已停止躺平,运气就会离开她,这那是什么人生哲学,这是因果关系。”
江雪罕见地补了一句:“用佛教的话说,她找到了自己的‘法’。”
林北在旁边听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她得到的法,就是躺平?”
安全屋里安静片刻,盛二一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睡意,含含糊糊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懂了,我的法,就是别折腾,折腾不明白的事,就别瞎折腾,折腾了也白费的事,更别折腾,做了好事要遭报应的事,挨揍都别做。”盛二一打了个哈欠,最后说了一句:“人间正道,唯有靠实力躺平。”
说完,不到三秒,盛二一在角落里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一件睡着了。
今天消耗太大了,救了猫,打了甲虫,踩了毒沼,复活点光临了了五次,丢了全部家当。
盛二一现在需要的,一不是反思,二不是复盘,是睡觉调养生息。
夜色降临,安全屋里的灯光渐渐暗了下来,盛二一睡得很沉,连呼吸都保持着一个均匀的、龟息功级别的慢节奏。
明天醒来,盛二一依然是F级,依然是人废指数九十七,依然是全安全屋,甚至整个游戏离得战斗力的地下室,积分只有一百,装备只剩盾牌,运气值从S级掉到了B级。
一夜回到解放前。
但那又怎样呢。
她盛二一,从被雷劈进游戏的那一天起,靠的就不是运气,不是装备,不是积分,不是任何外在的东西,盛二一靠的,是一颗坚定的、不可动摇的、百折不挠的“算了,躺着吧”的心。
B级运气怎么了?B级也是好运。
一百积分怎么了?够活了。
装备只有乌龟盾怎么了?乌龟盾能挡刀能当船能垫着坐,是盛二一最忠诚的伙伴。
只要不想嘎巴的心还在,只要不想努力的志还在,只要乌龟壳还在,盛二一就还能在这个破游戏里继续混下去。
反正也走不了,来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