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羚羊在完成交·配后,公羊大多会留在水草丰美的相对低海拔地区继续生活。
而母藏羚羊则组成了一个产仔大部队,迁徙到相对封闭遥远,海拔更高,环境艰苦的固定地区生产,索朗他们把这种地方称为“产房”。
生产完成后,母藏羚羊会带着刚出生的小羊一路跋涉,再次从“产房”迁徙回到环境更好的牧场,在那边和公羊汇合。
这样的迁徙一年一度,集中在5-7月。
人类无法准确得知,藏羚羊为什么要长途迁徙产仔,大致猜测,也许是为了躲避猎食天敌。
藏羚羊无从得知,20世纪90年代以后,他们的劲敌不再是猎食动物,而是两腿直立行走的人类。
这一切源于一场“时尚”。
藏羚羊的羊绒可以用于制作一种叫做“沙图什”的披肩,据说这种披肩轻薄到可以从一个小小的戒指里穿过。
“沙图什”披肩在欧洲市场大受贵族追捧,成为了身份与财富的象征。
金碧辉煌的舞会大厅里,身着盛装的夫人正在同丈夫撒娇,说想要一条沙图什披肩。
千里之外,神秘的东方旷野上,一群藏羚羊正在被时速60公里的汽车追赶,直至藏羚羊体力耗尽,尖刀刺入倒下的藏羚羊体内。
溪水边,一只正在喝水的,怀有身孕的母藏羚羊正在被棍棒打死。
枪声响彻在这片荒野上空,日夜不停。
90年代初期,苍瑞县林业站的管辖范围内,藏羚羊一度被杀到只剩下三千多只,濒临灭绝。
在此之前,这片荒野上的藏羚羊具体有多少只,没有官方的数据统计。
但根据牧民们的描述,自从人类的铁疙瘩开进来后,再也没见过那种场景:
成片银白的雪绒花间,到处都是藏羚羊,他们快速奔跑,追逐打闹,吃草喝水,优雅闲逛。
牧民们都说,那美丽的场景,像是误入了山神家的后花园。
1994年,苍瑞县正式接到保护藏羚羊的专项文件,林业站迅速组织力量大力打击盗猎者。
由于藏羚羊迁徙的其中一条路线会经过宁吉拉巡护站的巡护区域,所以在每年的藏羚羊产仔季,索朗他们也会一路跟踪保护藏羚羊群。
索朗是在去年跟踪藏羚羊迁徙的时候发现卓拉的。
那时候的卓拉还只是一只小奶狗,目测最多也就一个来月大,他混迹在一群刚产完仔正在往回迁徙的母藏羚羊群里。
像只小羊羔一样,小羊赶路的时候他也埋头赶路,小羊饿了去喝奶,他也去找他的羊妈要奶喝。
那只迁徙队伍里有近200只藏羚羊,其中有三只产下的羊羔没有存活下来。
一个有奶没崽,一个有崽没奶。
于是卓拉就这么毫不违和地融入了羊群。
根据索朗他们观察,三只母藏羚羊还曾经为了争夺幼犬的抚养权而打过好几架。
后来羊妈们发现这只外来崽吃得实在太多,一只羊产出的奶不足以养活他,于是三只羊轮番喂养,关系才和谐起来。
这几年外面炒藏獒也炒得挺厉害,一只品相上好的纯种藏獒能卖到数万元。
和藏羚羊的猎杀一样,同样因为利益,开始有许多人进入牧场,做起了繁殖藏獒的生意。
藏獒的胃口大,养殖成本高,如果生下的獒犬品相不好的话,有的养殖场会将这些獒犬直接丢弃。
他们自己美其名曰“放生”。
这些事索朗是听一个川地那边来收购獒犬的老板说的,那老板一口一个:“像我们玩獒的如何如何。”
这番话,索朗听得很是反感。
獒犬是一种力量强大,且很有尊严的动物,把“玩”这个字用在獒犬身上,索朗觉得这是一种对生灵的亵渎。
而索朗推测,卓拉大概率就是一只被弃养的混血藏獒幼犬。
他运气比较好,稀里糊涂地混进了一支刚产完崽的藏羚羊队伍,被富有而又慷慨的藏羚羊妈妈们奶大了。
卓拉也没白吃羊妈的奶,他体型庞大,长有尖利的犬齿,在四五个月左右大的时候,就会为了保护养群,驱逐兔狲藏狐等小型猎食动物。
索朗给他取名“卓拉”,就是有威猛、守护的意思。
可随着卓拉越长越大,食肉和食草动物之间的矛盾开始显现。
卓拉的身体不再满足只喝羊奶,他需要肉类提供的营养支撑。
卓拉饿得两眼发绿,而藏羚羊妈妈们则只会劝他多吃点草。
一天,卓拉跟随羊群经过一处碎石浅滩的时候,在碎石间发现了一只鼠兔。
这只鼠兔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肥硕圆润的身体恰好被卡在两块石头中间,估计在石缝间挣扎了一阵,遇到羊群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
看到这只快要死亡的鼠兔,猎物唾手可得,卓拉身体里食肉的那一部分基因开始苏醒。
饥肠辘辘的卓拉本能地朝着那只鼠兔扑咬上去。
卓拉撕咬吞噬鼠兔的样子,也彻底让藏羚羊群清醒过来,把一只力量强大的食肉动物留在羊群里,是非常危险的行为。
于是卓拉第一次品尝到肉的滋味,就被彻底驱逐出了羊群。
五天后,索朗他们在高原雪线附近找到卓拉。
他和猛兽搏斗过,身上有几十处大大小小的擦伤,脖子侧方的皮毛被撕扯下来一块,整只狗血肉模糊的。
卓拉毫无生气地躺在冰凉的残雪上,眉毛和唇边都结了一层白色的薄霜。
索朗本以为卓拉已经死了,他把手凑到卓拉干燥开裂的鼻头旁,却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气息。
“之后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我把卓拉带到了镇上的动物医疗站,魏医生救了卓拉一命。”
索朗抬起眼,看向兽医。
兽医挠挠头发,还是不太明白:“那卓拉啷个又不吃肉嘛?他好不容易才能自由吃肉嘞。”
“他怕再次被抛弃。”
魏医生接话道:“他怕他再吃肉的话,就会再次被我们抛弃。”
动物做不到像人那样复杂的思考。
卓拉第一次吃肉,就被驱逐出了藏羚羊群。
他就把吃肉和抛弃这两件事联想到了一起,导致他以为只要自己再吃肉,就会再次被抛弃。
所以他宁愿挨饿,也不愿意被抛弃。
而且卓拉现在把这间小小的病房当成了自己的新家,索朗要带他离开,他又以为自己会再次被抛弃。
这也是导致卓拉之前应激,差点攻击人的原因。
“哎,这件事都怪那些养獒的人,要养么又不好好养,简直是造孽嘛。”
兽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索朗和魏医生再次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兽医突然间变聪明了,学会透过现象看本质了。
可大家都知道,卓拉虽然害怕离开这个“家”,但他每天被关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状态也很差。
他是属于旷野的生灵,关在这方寸之间迟早会抑郁。
三人又商量了一下,最终决定先给卓拉打一针麻醉针,将他带上车后,暂时用铁链控制起来。
但是从仓瑞县到宁吉拉巡护站,路程最少需要两天一夜,麻醉不可能这么长时间。
卓拉中途如果清醒过来,很可能会再次应激,到时候只有索朗一个人去应对。
魏医生看向索朗:“这就比较考验你的胆量和智商了。”
“我没问题。”索朗还是酷酷的样子,简洁地回道。
卓拉住院的这段时间早就习惯了打针吃药,魏医生给卓拉打麻醉针的时候,他也乖乖地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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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十分配合。
麻醉几分钟就起效了,卓拉的眼睛向上翻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魏医生碰碰他瘦得脱了像的头,喊了两声:
“卓拉,卓拉,喝奶了。”
卓拉抗拒吃肉,长期处于饥饿的状态,所以对自己唯一能吃的“奶”这个字的反应很大。
魏医生说了几声喝奶,他都没有反应,确定是睡过去了。
兽医帮着抬卓拉上车的时候,很怂的反复确认着:“真的麻醉了哈?不会突然醒过来吧?”
刚把卓拉抬出治疗站的大门,索朗突然喊了一声:“卓拉睁开眼了。”
兽医吓得大声喊:“妈呀,老汉,救我。”手里倒是还紧紧抓着卓拉的两只后腿没松手。
他很快看到索朗和魏医生脸上的坏笑,知道自己是被耍了,气得差点骂人。
越野车的后排座位被放倒下来,卓拉被平放在车厢里,索朗把铁链扣在他的项圈上,另一边则牢牢固定在车架上。
终于安置好卓拉,大家返身去找小牛的时候,才发现小野牛就站在他们的身后,懵懵地瞪着他们。
之前忙着安置卓拉,出门的时候也没注意关上病房的门,小牛自己跑出来了。
她溜出来也不乱跑,安安静静地跟着大家忙前跑后,感觉她也出了一份力似的。
“咦,这是谁家小牛啊?”魏医生弯下腰和姜盈说话的时候嗓子都夹了起来。
姜盈迈着短粗的小黑腿走过去,用脑门在兽医的手背上亲昵地蹭了几下。
兽医也想要一个蹭蹭,便学着魏医生的语气,夹着嗓子说:“这是谁家的小牛啊?”
姜盈装没听到,前脚攀着车架,后腿在地上一阵乱蹬,溜圆的腰腹一起用力,笨拙地爬进了车厢里。
她蜷缩起四肢,在卓拉旁边卧好,脑袋一歪,朝着兽医吐出一截粉粉的小牛舌。
兽医愣了一下,指着小牛大喊:“她一定是成精了。”
“有的小动物真的很聪明,你不要胡说。”
魏医生瞪了兽医一眼,走上前,用手摸了摸小牛的耳朵,轻声叮嘱:
“小牛,要好好长大啊。”
她又看向睡得不省人事的卓拉,手心抚摸过卓拉凸出的肋骨,在那里停留了一下才收回手。
最后朝索朗挥挥手:“时间不早了,你们快走吧,记得给我带孩子们的消息回来。”
*
姜盈寒暑假的时候和父母自驾游过几个地方。
父母喜欢去那种热门景点,而假期的热门景点又总是人山人海,以至于姜盈印象中的自驾游总是很多人的场景。
而此时,作为一只牛坐在疾驰的车上,她透过敞开的车窗,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风景。
越野车出了苍瑞县后,就看不到房子了,车子像是驶入了一片奇异美丽的天地。
他们从谷底顺着山路盘旋向上走,刚经过一片绿草茵茵的阳光牧场,转了个弯,尖峰和峭壁上则落满残雪。
像是一瞬间穿越了夏冬。
冰凉的寒风吹过,路边几排彩色小旗帜猎猎作响。
姜盈挪动身躯靠向车窗那边,她把下巴伸过去搭在车窗上,感受着窗外氧气稀薄的冷空气。
野牦牛本来就是为高原而生的,吹着风姜盈也不觉得冷,只觉得很舒服。
而作为身体相对脆弱的两脚兽,索朗则感觉凉风有点冻手,他也没留意到姜盈的动作,伸手想把车窗摇上去。
车窗玻璃缓缓上升,差点夹到姜盈伸出去的鼻筒子,她快速缩回脑袋,不满地:“哞”了一声。
这一声“哞”后,姜盈立马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她的视线透过玻璃里的反光,和一双阴郁的眸子对视上。
卓拉大魔王,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