淫雨连绵,天迹泛着潮湿的灰色,像是快发了霉的烂布。
从藏死刑犯的地下室出来之后,陆明昭被连绵的雨,很是困了几天。
她讨厌雨天,更担心卫嘉懿的腿疼,每日只能在家闲得发霉,连探听外界消息的机会都没有。
便只一味拿着团扇,在玄廊下扑鸟雀玩。
他们救下的老人,大概是太瘦弱了,一病就是十几天,昏迷不醒,连问话的机会都没有。
那些死刑犯,虽留了活口,但陆明昭却不知审问结果,只偷偷递了信,让他们分开看押、审问。
陆明昭想,万万之重,是绝对不能让这些人侥幸逃出。
给刘姨娘通风报信事小,要是危害到其他百姓,可就是他们的罪过了。
除了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陆明昭想着家里的事也头疼。
刘姨娘和陆合容安生了好一段时日,可反常必有妖,陆明昭不信他们安了好心。
这不,书房的帐还没在她手上过几次,陆明昭就在账本上,发现了翻阅的痕迹。
她捡了干树叶夹在账册里,本是附庸风雅。不想,偷看的人没注意,用力拿书的时候,捏碎了一个小缺口,还被她发现了。
陆明昭就算是用指甲盖想,都知道是新进来那个丫鬟。只怕她又偷偷动了陆明昭的东西,还想着给她的旧主子刘姨娘通风报信呢。
“回神!练字都发呆,怎么可能写得好?”
卫嘉懿捧着一杯茶,静静端坐在蒲团上。
他周身漆黑的绒毯铺开,衬得他似重重伫立的山,巍峨奔腾,需要人目眩神晕地仰望。
陆明昭撅着嘴,有些委屈地看着卫嘉懿。她半撑在矮几上,不安分地挪换了好几个姿势,才又泄气般趴在桌面上,不甘心地放下笔。
马球场上,帐篷低矮地扎着,五颜六色的彩纱随风飘动,像是悠长的丝带,从春天吹到金秋,浮动着跳跃的银光,烈烈作响。
陆明昭和卫嘉懿支了一张小木桌,坐在帐篷最前面认字。
大病初愈的若梦和陈夫长坐在一起,修修补补手中过秋的东西,听到两人的话,不由得温柔弯眸。
“难嘛……”陆明昭叹气想,好不容易放晴了,她不出门走走,还要在这里学字,就更难过。
不过,陆明昭咬着笔尖,百无聊赖地又想,卫嘉懿说得对,字还是得学的,不学好怎么能当家?
她现在,可是京城中响当当的文盲,不读书连账簿都看不懂。
“这就难了?”卫嘉懿淡淡喝了一口茶,像是不发表意见。
“难死了!比插花还难,你要是抱个瓶子来,说不定,我还能做些,能登大堂的作品。”
陆明昭摇着脑袋,煞有介事地逼近卫嘉懿。
家中曾经也派人教过她插花,说是贵女的重要营生。陆明昭会搭衣服,三下两下倒学得快,就是她性子活泼,忍不了每日静坐修剪的苦,便也渐渐把这门手艺放下了。
如今再学写字,陆明昭心里只觉得,比插花还难上百倍。光坐着,就已经够消耗陆明昭的心神了。这笔还难用,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跟虫子在爬没什么区别。
陆明昭挨得近,她的睫毛又密又长,像是只翩飞振翅的蝴蝶。
卫嘉懿看愣了一瞬,手中的杯子一抖,茶水在矮盏中泛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映衬着卫嘉懿的脸,像是他难宁躁动的内心。
大概是意识到他的失态,卫嘉懿收敛神色,冷哼一声,他戏谑问道:“那还学吗?”
“学!”陆明昭猛地从矮几上坐直起来,她认真地冲着卫嘉懿点点头,但又放低声音,如蝇闻般低声狡辩:
“可是学和抱怨不冲突嘛……坐一上午,我腿都麻了!”
真不容易,陆明昭委屈地想,她都十几岁了,还要从“一、二、三、四”开始学。
若梦又只会认字,不会写字,让她去家塾,陆明昭还怕被她那几个哥哥姐姐笑话,只能偷偷找人教。这才一来二去找到了卫嘉懿身上。
每天出门,收拾一堆马球器具,还装作要出门不学无术,实际是去马球场认字。陆明昭咬着唇,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心想,又不是什么坏事,何必弄得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一样。
想着,陆明昭伸手抓住了卫嘉懿的衣袖,低着头,露出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无辜地说:“休息一下可以吗?”
她摇得不用力,卫嘉懿的袖子,却在空中荡成了一束浓郁富丽的花。
卫嘉懿深深地看着陆明昭,修长的睫毛,挡住了他眼底的深幽,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却能看到陆明昭脸上的所有神情。
眼前的女郎娇态天成,殷红的指甲揉皱了他的衣角,他却怎么都讨厌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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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那双手,不止在他的黑袍上留下一道道痕迹,还拨弄着他心中的烦恼,越来越深。
卫嘉懿自诩是疯子,旁的事只有别人求他的份,没有他退步的份。
陆明昭主动送上门跟他学书法,还想让他迁就她,真是讨厌。若是旁人,他绝不会让步。
不过,
“那先休息一下吧。”卫嘉懿想,陆明昭不一样。
她说的对,他们是共犯。若是共犯就要相互包容,相互理解。
练字的事情,不急于一时,来日方长。每天强迫陆明昭学,成效反倒不好。
陆明昭偷了懒,马上心满意足地吐了吐舌头。
她娇媚地对卫嘉懿眨了眨眼,放下手,又立马装作一副好学的样子,信手翻了翻手上的书,掩耳盗铃。
“六殿下真厉害,不仅会打仗,字也写的得这么好。”
卫嘉懿冷笑着伸手,默默地抓住陆明昭手上的书,调了个头,又一言不发地塞回陆明昭手上。
陆明昭这才发现,她似乎把书拿反了,有些心虚地盖住眼睛,整个人悄悄朝后缩了缩,装作什么都发生般眨了眨。
“二姑娘可就小瞧我们六殿下了,我们殿下诗、书、礼、乐、兵法,无不精通,在西北也是赫赫有名的王孙。若是有机会,还可以听听殿下弹琴。那才叫清幽旷远,非常人难及。”
陈夫长坐在马球场帐子便补残肢,听了陆明昭的话,笑着,福至心灵地搭了一句。
但其实说完这句话,陈夫长也有些后悔自己多嘴。
自从卫嘉懿摔断了腿后,他就不喜欢别人议论他从前的事。议论坏的,他会生气。议论好事,更是会恼怒。
可陈夫长鬼使神差地,朝卫嘉懿看了一眼,发现卫嘉懿只默默招手,叫来一旁哆哆嗦嗦的侍女,像是没听见他们的议论。
末了又随手捻起桌上的一本字帖,认真备课,一副不管他们的样子。
陈夫长便缓缓放下手上的残肢,慈爱地冲陆明昭笑了笑:
“二姑娘,不妨试试桌案上的茶,这盏子可都是六殿下亲自在库房里挑的呢!就等着姑娘来,才斟上。”
什么盏子这么宝贵?竟配得上她来,才特意招待?
陆明昭狐疑地看着卫嘉懿,却发现卫嘉懿默默举起字帖,盖住他的脸。
只有耳后留下一丝浅浅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