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邻村落的开阔荒地彻底被警戒线层层围起,勘察队携带全套取证设备进驻现场,工作人员穿戴好标准化防护装备,十里八乡的村民听闻动静,纷纷远远聚在村口田埂边探头观望。
安景舟立在警戒线内,双手插在口袋里:“逐层开挖,由浅入深,不许遗漏任何一处痕迹。”
上午九时许,表层自然土层完全清理完毕,蹲坑作业的勘察队员立刻抬手汇报:“安队!储存异常,下方有硬质硬物触感!”
“停机械,全部人工精细清扫。”安景舟立刻沉声调整方案。
几名勘察队员立刻放下机械工具,手持铁锹与软毛刷,一点点剔除下方混杂的湿土与腐殖泥。
一块深褐色的硬质木板轮廓清晰显露出来,随着泥土不断被清扫拨开,阴沉陈旧的黑褐色棺木漆面早已氧化斑驳,边角腐朽发灰,完完整整埋在村边荒地之下。
队员迅速分工,向四周扩挖土层,半个钟头后,整口棺木彻底重见天日。
“开棺。”陶玙沉声道。
两名队员戴上双层无菌手套,持专用撬棍,找准棺盖咬合缝隙。
“咔——”一股混杂着潮湿土腥、木质腐朽与陈旧尸骸钙化的淡淡浊气缓缓升腾而出,众人目光齐齐落向关内,一具完整的白骨化尸骨,静静平躺于棺底。
现场所有警员下意识微蹙鼻尖,地底潮湿密闭的环境让尸骨通体泛着一层浅哑的黄浊色泽,骨表肌理微微受潮发绵,贴身衣物早已腐烂碳化,化作细碎黑絮黏在骨缝与棺底淤土中,风轻轻一吹,便簌簌化作微末粉尘飘散。
一旁待命的法医拎着勘验工具箱,立刻上前半步,戴好口罩与防护手套,弯腰正要俯身靠近棺沿准备初步观察尸骨状态、记录原始站姿与体表骨痕。
警戒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侧目转头,黎惑大步而来,她依旧是一身一丝不苟的黑色正装,身姿挺拔笔直,没有失态的狼狈,直直冲破人群。
安景舟看见人来,唇角勾起一抹清淡的意味,径直走了过去,率先开口:“哟,黎总公司不忙吗?这会还有空来这?”
“安队。”黎惑目光先扫过敞开的棺木,眼底掠过一丝寒意,“逝者入土为安,警方未经充分报备、无紧急要件,贸然开挖私棺,惊扰逝者安宁,请问依据是什么?”
“黎总,”安景舟往前踏出一步,“我们是依法办案,取证排查陈年积案,所有开挖手续、搜查批复、现场勘验流程全部合规齐全,麻烦黎总不要耽误警方正常办案流程。”
风掠过荒地,棺木里那缕淡淡的陈旧腐息轻轻漫开,无声萦绕在两人之间。
“合规不代表合情理。”黎惑下颌微收,面上依旧维持着体面的冷静:“一个深埋黄土与世无争的人,警方反复拉扯逝者尸骨,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情理建立在有据可查、身份透明的基础上,这片荒地无坟无碑、无籍贯信息、无家属报备记录,此人无声无息葬于此地,来路不明无人认领,他倘若不是安然离世、有家有籍的普通人,那是一桩悬案的关联疑点。”安景舟侧头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荒地视野:“对无名逝者讲情理的前提是先查清他是谁、怎么死的、为何会孤零零埋在无人知晓的荒地里。我们今日开棺勘验不是折腾尸骨,是还原真相敲定死因,给尸体一个交代。”
良久,黎惑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所有波澜:“我只是希望警方一切秉公处理,尊重逝者。”
“这是自然,警方所以勘验过程全程录像,绝对尊重。”安景舟微微侧身,看着黎惑道:“不过黎总,您对这位无名逝者的情况异常上心,且最早获知开挖消息,出于案件调查需要,麻烦您稍后配合我们回市局一趟,做一份专项询问笔录。”
“我配合警方调查。”说完,黎惑转身离开了现场。
安景舟收回落在黎惑背影上的目光,眼底所有的客套尽数褪去,他侧过头,抬手朝不远处值守的杨政低声示意:“杨政过来。”
杨政立刻快步上前:“安队,咋了?”
安景舟视线扫过远处静待的黎惑:“你跟着黎惑,盯紧点。”
海之拂过泛黄钙化的骨表,一寸寸细致检查,良久,他站起身:“全身骨骼完整,无刃器切割痕、无钝器击打裂痕,无骨折损伤,整副骨架找不到任何外力致死的骨性损伤。”
一旁记录的警员抬头错愕:“完全没有伤?”
“对。”海之点头,目光落回棺中白骨,“如果是自杀的话,损伤只存在于肌肉、血管、气管等软组织,软组织一年完全腐化消失,不会在骨骸上留下任何痕迹,白骨化之后,这类只伤皮肉不伤骨的死因。”
年轻警员捏着笔,眉头拧起:“那这不就卡死了?骨头上面拿不到致命损伤,我们连具体死亡方式都定不下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安景舟走到棺沿旁边,垂眸望向棺内完整的骨架:“一点骨性损伤都找不到?”
“没有,舌骨完整,颈椎没有骨折砍切缺口。”海之道,“如果割颈,刀刃只划开皮肉血管,没有伤及骨骼,伤口会随着软组织彻底消解,骸骨上不会留下半点记录,割腕同理。至于缢吊,会留下椎骨舌骨的特征性骨折,这副尸骨并不存在这类痕迹,可以先把溢死排除。”
“服毒呢,骨质能不能检出线索?”安景舟继续问。
“要看毒物种类,再加上此地泥土潮湿,地下水长期渗透冲刷,不少有毒物质会被降解流失。”海之如实说明,“就算送检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检出阳性结果。”
“死亡时间呢?现在能精准判定吗?”
“现场做不到。”海之闻言摇头,他低头看向棺中白骨:“完全白骨化的遗骸,早期尸僵尸斑、腐败程度这些基础判时特征早就全部消失了,单凭肉眼观察骨色分化程度,只能粗略估一个大概区间,误差极大,完全不能作为办案证据。想要精准锁定具体死亡时间,必须把整副骸骨附着物全部带回实验室,需要做骨质含量检测,综合几十组数据才能缩小时间误差。”
一旁年轻警员听得心里发沉,握着笔低头感慨:“等于说这人把自己死得干干净净,时间痕迹全被水土磨没了?”
“是。”海之点头,“这种潮湿透水的荒坡土葬是消解尸体痕迹最快的环境。”
安景舟定定看着棺中静卧的白骨:“全部打包带回,连夜送检。”
海之颔首:“明白,回去之后要做骨质降解检测、微生物比对,尽可能压缩死亡时间的误差范围,但我实话实说,受埋藏环境限制,最后也未必能拿到理想结果。”
“尽最大努力。”安景舟说道,“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性,也不能放过。”
物证队员立刻上前有条不紊地取出专用骸骨收纳袋、物证密封盒开始准备后续搬运工作。
远处警戒线外,黎惑远远望着棺木旁边忙碌的一众警员,她听不清几人的对话,但看着一副又一副物证袋被陆续封好,看着法医开始安排骸骨转运,心底已然清楚。
这里的线索已经收完,接下来,就该轮到市局的询问室,杨政依旧不动声色守在不远处,视线一刻没有离开过黎惑。
安景舟抬腕看了一眼腕表,天色已经临近正午,他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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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陶玙低声说道:“现场勘验到此告一段落,物证先行运回局里,我们带黎惑回去做笔录,很多在现场得不到的答案,或许问话的时候能够问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陶玙转头:“收队!”
车队驶离荒坡,车轮卷起路面薄薄尘土,驶入城区,高楼渐渐取代郊外的草木,最后稳定在市局大楼门前。
车门打开,正日炽白的阳光泼洒下来,黎惑迈步下车,理了理西装外套的褶皱,依旧是那副干练飒爽的企业家姿态,进出刑侦大楼,她的步态没有半分局促,反倒像出席一场商务会谈。
安景舟和陶玙紧随其后下车,沂琛早已在大厅等候,刚刚收到荒地现场传回来的全部勘验简报,见到一行人回来,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黎惑身上,简短地同安景舟交换了一个眼神。
“安排二号询问室。”安景舟对着旁边内勤警员低声吩咐。
“明白。”
黎惑听见询问室三个字,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淡淡开口:“安警官是觉得这个尸体与我有关?”
“黎总,警方不会凭空关联任何人。”安景舟侧头看向她,“我们只针对疑点核查,今天只是例行询问核实情况,不是定罪定性。”
内勤警员上前引路,二号询问室的大门被推开,一股沉静的冷气扑面而来,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两椅,监控摄像头稳稳悬在墙角,红光微弱闪烁,全程录音录像。
黎惑自觉走到讯问桌前落座,脊背挺得笔直,双肩放松,双手自然交叠轻放在桌面,坐姿端正从容,哪怕身处讯问的位置,她身上常年身居高位生沉淀的气场依旧稳稳在线。
刑宇落座,翻开空白笔录本,静静待命。
安景舟拉开椅子坐下,视线平稳落向对面的黎惑:“先说你今早为什么会出现荒坡开棺现场。”
“安警官,我公司常年配合街道排查外来务工无名失联人员台账,属于长期协作单位,”黎惑不疾不徐,“最近街道在统计历年历年无主无名逝者备案信息,今早我收到片区网格员通知,说警方在荒坡开挖无名纹,疑似无身份务工逝者,我负责全城外来务工人员登记,听到消息第一时间到场。”
“职责配合,我可以理解。”安景舟微微前倾身子,“但你所有过往协作记录,从未有一次亲自奔赴现场,只是一具疑似无名务工者的荒坟,还未确认身份值得你放下手头所有工作,第一时间亲自赶去?”
“常规排查自然不用,但近期是街道专项统计窗口期,我亲自到场是严谨履职,有问题?”
“没有问题,我只是例行核实所有反常细节,既然是专项排查跟进,我问几个基础工作问题,你如实回答就好。”安景舟收回前倾的身子,姿态放松些许,“这次街道专项无名逝者统计具体启动时间是什么时候?对接的街道负责人、网格员姓名,麻烦说一下。”
黎惑从容应答:“专项工作本周初正式启动,主要针对近五年无主私埋补录,对接网格员姓张,负责片区务工人员台账摸排,联系方式我公司工作群有存档,可以随时调取核对。”
安景舟侧头看向门外,扬声开口:“杨政。”
站在门外的杨政立刻推门半步进来:“安队。”
“去核实一下。”
“好嘞。”
冷白灯光平铺在桌面,黎惑端坐在对面,神情始终平稳淡然,安景舟重新将视线落回她脸上:“你不用紧张,只是例行线索核验,所有可核实信息我们都会一一落地比对,确保笔录真实准确。”
黎惑轻轻颔首:“应该的,警方依规核查,我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