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途舛 [刑侦] > 66. 十二骨骸(10)
    陶玙和刘雯第一时间将账本上查到的第二个对接人线索同步给了安景舟,持续多日陷入瓶颈的调查终于再度突破,新增的嫌疑人严尔然后给整个支队的沉闷一扫而空。

    所有人又燃起了浓烈的希望,当户籍系统的查询结果弹出,证实严尔多年来一直定居本市,从未来离开过,大家更是喜上加喜。

    暮色落下,傍晚六点钟的城市褪去白日喧嚣,华灯初上,暮色揉碎在街巷的光影里。安景舟与沂琛整理好所有取证线索与问询资料,驱车前往严尔的住处。不同于寻常老旧居民楼,严尔居住的是环境雅致、安保完善的高端小高。

    两人明亮身份说明来意,提及十年前造纸厂铜书签双人对接订单涉及的陈年旧案。

    “请进。”说完严尔去厨房倒了两杯开水,目前他一直处于未婚单身的状态,整个家里空荡荡的,难免少点烟火气。

    严尔将水杯放置在两人面前,随后在对面沙发落座。

    安景舟目光落在他身上,开口问道:“严先生,我们今天过来只要是核实关于十多年前城郊造纸厂的事情,根据铜书签私定留存的原始账本显示,这批订单是双人对接,主对接人是顾重辞,而你是次权限对接人,你对此还有印象吗?”

    “当年厂里私定订单确实是我和老顾双人对接。”严尔坦然点头,“那时候厂里管理制度严,老顾是月度管理员,做主对接统筹,我是厂区内部专职辅助,负责跟进。”

    “那你现在还与顾重辞有联系吗?”

    “没有,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厂子解散后便彻底断了交集,但严尔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问:“老顾是发生了什么吗?”

    安景舟不答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啊……没、没,我就是问问。”

    坐在一旁的沂琛微微抬眼:“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真没有……警官,我能知道什么啊。”严尔抬手虚摆了摆,唇角扯出一抹笑意:“都几年不联系的旧同事,我就是听见你们专门问到老顾,一时好奇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接下来的问询进行得很顺畅,严尔全程积极配合,知无不言,将当年造纸厂的工作制度对接流畅,但凡自己经手接触过的工作细节全都坦然告知。

    可两人同一致认为严尔一定知道些什么,但奈何说书人不愿说明,听书人自然也得不到剧透,几番试探无果,心知再继续问询也是徒劳。

    安景舟微微颔首,结束了这场拉锯式的问话:“好,今天就先到这里,如果后续有需要,我们还会再来核实情况。”

    “没问题,随时配合警方工作。”严尔立刻应声。

    三人起身,严尔主动上前引路,客气地将两人送至入户门口。

    空旷冷清的楼道光线微凉,就在两人抬脚准备踏出房门的瞬间,沂琛突然回头看向严尔:“有件事需要如实告知你,城郊旧造纸厂我们近期勘察发掘,在地底挖出了十二具无名尸体,结合多年案卷线索梳理,警方目前高度怀疑,顾重辞与这十二起命案有重大作案嫌疑。”

    他顿了顿,郑重叮嘱道:“你曾与他长期共事,若后续知晓任何关于顾重辞的踪迹,务必第一时间联系警方。”

    严尔愣愣地站在原地,全然没了方才应答自如的沉稳。

    其实此情此景全然情理之中,那好歹是半生扎根奋斗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可一朝真相轰然倾覆所有认知,告诉你脚下站的是掩埋的尸体之上,无异于在荒口干渴难耐之际,欣喜捡到一瓶冰红茶,仰头欲饮后却被人当头告知,那是你队友撒过的尿一个意思。

    沂琛当他是被吓着了,便不再多留,转身跟着安景舟朝楼道外走去。

    这个时间点已经到了晚上,楼道的声控灯随着脚步起落明暗,两人尚未走出三四步,身后突然传来严尔的喊声:“等等!”

    安景舟与沂琛脚步齐齐一顿,默契地同时驻足。

    安景舟缓缓回头,看着心绪大乱的严尔:“怎么了?是想到了什么?”

    门口的严尔依旧僵在原地,他抬眼看向两人,郑重且艰难地点了点头:“有件事情……我觉得我必须跟你们说。”

    安景舟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屋里说。”

    重新落座,严尔没有再端着客套的笑意,指尖微微扣着膝头,沉默了很久,像是在鼓起勇气对抗自己十年来的闭口不提。

    沂琛和安景舟没有催,静静等待。

    良久,严尔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很低、很沉,带着积压多年的后怕:“真的是十二具吗?”

    沂琛:“经法医勘验现场骸骨整理确认,共计十二具,数字无误。”

    得到确切的答复,严尔的肩头猛地一垮:“我没有想到老顾真的会杀了他们……”

    安景舟追问:“什么意思?”

    “老顾这个人外人看着寡言,甚至有些木讷,他没什么交际,不抽烟不喝酒,毕生心思几乎全扑在厂里的工艺研究上,那时候他家里条件差,只剩一位常年卧病的老母亲要赡养,为人老实本分,做事极致较真,从来不和人争执较劲。”屋内灯光惨白寂静,映得严尔面色一片萧瑟:“我当年才刚三十出头就爬上厂区高阶对接岗,和他搭档双权值守,也正因此,我们俩从不参与底层抱团扯皮的事,反倒成了他们眼里排挤针对的对象。”

    “我厌烦了同事之间的针锋相对,不想天天陷在厂区内耗里,就主动申请外派离场一段时间。可等我外派结束,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新型高档涂布原纸的稳控工艺改良,也是目前顾重辞耗费数年心血、日夜攻坚的核心项目,这是他能给重兵病母亲撑起安稳生活的全部指望。

    可当严尔再次看到时,整个车间狼藉一片。

    抄纸调控仪表被砸毁,记录着上千组调试数据的图纸被肆意撕碎踩踏,操作台的线路被暴力扯断,耗费数月攻坚的工艺参数彻底全盘作废。

    满地狼藉之间,是一群外招临时工肆意嚣张的脚印,趁顾重辞值守的空挡,借着口角纠纷聚众闹事,不仅彻底毁了顾重辞倾尽心血的研究项目,还动手重伤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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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线穿过凌乱的设备与满地碎纸,严尔终于看见了人。

    快要奔四十的顾重辞,此刻狼狈地蜷缩在操作台下方的阴影里,双膝屈起抵着胸口,整个人紧紧缩成一团。深蓝色的工装被血水浸透,额角破开一道狰狞的伤后,血水顺着苍白憔悴的脸颊不断滑落,糊住眉眼浸湿衣襟,整张脸面目全非,浑身是伤,狼狈不堪。

    被毁掉毕生心血彻底垮了所有坚硬的外壳,顾重辞一动不动蹲在桌下,脊背微微颤抖,没有嘶吼没有怒骂,甚至没有哭声,只是肩膀克制不住的小幅松动,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造纸厂老板本就极度势力眼,唯利是图,眼里只容得下对容不下错,得知核心公益项目被彻底损毁,根本不问前因后果,也不问那群外招工人挑事的过错,当天直接翻脸开除了顾重辞。

    偏偏祸不单行,绝望叠着绝望,也就在同一天,他卧病多年的母亲病情骤然恶化,最终病发离世。

    “再后来我也去探望过老顾,孤身一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他在人群永远一副淡漠麻木的样子,装作平和释然,但我看出来了,他根本没放下。”严尔双手捂住脸叹气:“他眼里有恨意。直到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当年进厂闹事的那群外招临时工,不多不少,刚好十二人。所以刚刚听到你们说到这场地底下十二具的时候,我……”

    安景舟指尖轻轻在膝盖上点了两下:“听说顾重辞曾亲自带过一个学徒,叫车正光的,这个人你了解吗?”

    严尔思绪从当年的往事里抽离出来,慢慢回想许久之前那个沉默的少年,缓缓点了点头:“那个孩子性子也寡言,不爱说话,做事倒是肯下苦功,老顾也挺疼他的,几乎是拿他当亲儿子一样带,当时不少人还打趣,说老顾无牵无挂,以后手艺就要全部传给那个孩子了。不过厂子彻底解散之后,我也不知道那孩子去了哪里,估计一直跟着老顾待着吧。”

    “你认为那孩子对顾重辞的依赖,会不会暗中协助他完成这场极致的报复?”安景舟问。

    严尔摇了摇头:“不知道,两人虽寡言,可内里完全不一样,那孩子从小思沉,但眼底藏着一股天生的狠劲……我也不敢确定。”

    安景舟站起身:“今天你说的这些,对我们侦办至关重要,如果想起任何关于顾重辞的消息,随时第一时间联系警方。”

    “我一定。”严尔应声,心底压了这么多年的大石落地,整个人松弛又疲惫,“该说的我都说了,这事情瞒得越久,心里越慌。”

    谈话至此彻底结束。

    两人起身,严尔跟着站起,再度将二人送至门口。

    楼道夜风灌入,夜色已经深得彻底,走出小区楼,沂琛开口道:“可以怀疑顾重辞主仇行凶,车正光大概率从犯协助,师徒二人联手完成了当年的连环报复。”

    “如果十二名受害者身份对上,那么作案动机全部闭环,接下来重点彻查车正光的行踪轨迹。”安景舟说:“线索一下子铺开了,接下来有的忙,先回队里连夜整理笔录,把车正光列为重点关联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