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不到五分钟,一辆哑光沃尔S90刹停在路边,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安景舟一张没心没肺的笑脸。
沂琛一言不发,长臂直接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副驾,车门“咔哒”一声落锁。
安景舟从后座捞过厚实的牛皮纸袋,随手往沂琛腿上一丢,嬉皮笑脸凑过去:“咋啦?谁惹你了?脸黑得都能滴水了。”
旁人或许看不出差别,但他一眼就看到这张活脱脱的苦瓜脸。
沂琛全然懒得搭理他,抬手直接扯掉身上的短袖,小小的车厢里,他毫无避讳,全让无视旁边坐着的安景舟,背脊线条清瘦利落,利落褪尽外穿长裤,最后只剩一层贴身内裤。
安景舟下意识别开眼又忍不住余光偷瞟:“不是……你倒是避点人啊,我还在呢!”
沂琛充耳不闻,拆开纸袋抓起干净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我好歹一路上油门都快踩到底了,到底受什么委屈了,总不能平白无故要我专程送衣服过来吧。”
沂琛穿戴妥当,一把抓起方才换下的那件衣服,冷冷地和安景舟对视了一眼,下一秒手腕一扬,直接将整件衣服朝他脸上狠狠丢了过去。
布料“啪”地一下拍在安景舟脸上,不痛不痒的,他抬手一把扯下衣服,随即将布料展开,满脸疑惑:“这谁的衣服?不是你的尺码。”
“车正光的。”沂琛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多余情绪。
安景舟心里咯噔一下,好家伙,稍微一会没盯着,差点直接被偷家。
他捏着那件衣服,转头看向身侧的人,脸上重新扯出一抹笑意:“刚好赶上午休,带你去吃个饭。”
车子提速扬长而去,行驶出两三百米时,路边刚好立着一个分类垃圾桶,安景舟一脚轻踩刹车,车窗缓缓摇落,他单手伸到窗外,手里拎着那件衣服,手腕轻轻一扬,布料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一记精准投篮,“咚”的一声,稳稳落进有害垃圾桶内部。
没开几分钟,便驶入市中心闹中取静的沿街商圈,一栋素雅气派的独栋餐饮小楼静静立在街边,门头简约高级,没有花哨的招牌,只嵌着一块低调的鎏金小字牌匾——锦庭私宴。
这是江都市口碑顶尖的高端私房大餐馆,门槛不低,寻常人预约都难排队。
安景舟熟门熟路靠边停车,专属泊车员立刻上前接应。
“到了。”安景舟带着沂琛推门而入,店内冷气适宜,装修雅致沉稳,暖调灯光衬得整片大厅静谧奢华。
服务生一眼认出安景舟,立刻恭敬上前引路:“安先生,还是您常坐的观景卡座吗?”
“嗯。”安景舟随意应着,带着沂琛径直落座靠窗的私密卡座,视野开阔,隔断雅致,私密性极好,完全不用担心被打扰。
侍者递上温热的毛巾与茶水,报完今日的特色菜式便躬身退下。
没过多久,一道道精致菜肴陆续端上桌,清炖的乌鸡汤,清蒸石斑,几碟清爽鲜美的时蔬,摆盘简约考究,香气缓缓漫开。
安景舟没有急着动筷,就这么侧头静静看着身旁的人。沂琛沉默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沾了点酱汁送入口中。
几口菜下肚,安景舟这才看出他心情稍好了些,拿起汤匙给他盛了一碗汤:“这几天都没给你好好补补,可别又给气坏了身子。”
沂琛筷子一顿,抬眼看向他:“我没那么脆弱。”
“知道啦。”安景舟轻轻笑了一声,将汤碗推到他面前。
“今天突然被叫回队里是有什么事吗?”沂琛问。
“还能是什么事。”安景舟扒了一口饭,“上头施压,这起造纸厂旧案社会舆论影响比较大,只给我们两个月的时间侦破。”
案子尘封十余年,知情人寥寥,两个月的时限算不上宽裕。
“今早临时开的专项会议,媒体已经嗅到风声,网上议论越来越多,两个月之内,要么锁定完整证据链结案,要么案子暂时搁置,移交别的小组重新接手。”安景舟说,“时间太紧,当年造纸厂关停之后大量工人四散各地,时隔十多年,很多人的行踪很难溯源,顾重辞至今没有踪迹,唯一有稳定线索接触的人只有车正光。”
沂琛思索片刻,补充道:“那个铜书签我们可以联系文物鉴定部门加急分析,查清这批书签的来源,如果能锁定制造作坊,说不定能顺着线索挖出造纸厂当年内部人员名单。”
“说到点子上了。”安景舟抬眼看他,“我现在怀疑顾重辞就是突破口,只要找到他,一切谜团就能串联起来。”
“可如果顾重辞遭遇不测呢?”沂琛抛出另一种可能性,“那车正光所有的说辞,就全部变成无从查证的一面之词。”
“所以我们不能寄希望于被动等待线索上门。”
两人耽搁一阵吃饭,回来的时候已经算晚,整间办公楼一派热火朝天。
不到下午两点,文物鉴定部门加急传来的铜书签调查报告文档已经传送过来了。
沂琛当即点开文件,目光飞快扫过一整页专业鉴定数据:“铜书签并非市面流通物件,是私人手工定制,材质和雕花工艺全部匹配城西一家老牌铜器作坊。”
安景舟立刻俯身凑近屏幕:“抵制、名称。”
“城西‘厉记铜作’,系统能查到完整工商登记记录,五年前就已经彻底倒闭注销了。”
屏幕上白纸黑字的注销记录清晰刺眼,注册时间距今整整十八年,作坊旧址早已从城市地图上彻底抹去,就连周边老街都在前两年的旧城改造中尽数拆迁。
楼内一时安静了几分,苏竹捏着鼠标快速检索信息,眉头微蹙:“安队,我刚查了片区拆迁记录,厉记铜作原址现在是商业步行街的公共绿化区,别说旧账本,连一块残留砖瓦都找不到了。”
陶玙站在旁边:“五年时间,作坊倒闭、地址拆迁,大概率是死线索了。”
骸骨案尘封十年本身线索零碎证人稀少,好不容易从一枚物证里抠出一条溯源渠道,偏偏又是一处早已消亡的旧作坊。若是这条线索彻底断掉,全队又要被打回原地,继续困在破绽口供的死循环里。
“作坊倒闭不代表人没了,工商注销的是店铺资质,注销不了经营者的个人户籍信息。”安景舟一语点醒所有人:“苏竹,立刻调取厉记铜作法人信息和户籍、联系方式,全部调出来!”
“收到!”苏竹飞快接入内网户籍系统,短短一分钟不到,一整套的个人档案信息直接调取完毕:“厉记铜作创始人厉池,今年六十七岁,作坊倒闭之后没有离开本市,一直在城区老居民区定居,手机号常年未换,状态正常,无失联记录!”
死作坊,活证人,这是骸骨案推进以来,最没有风险的一条活人线索。
没有耽搁,拿好执法记录仪便迅速驱车驶出,直奔老城区。
江都市的下午三四点依旧日光炽烈刺眼,老式家属院藏在层层叠叠的老梧桐树荫里,外墙斑驳老旧,根据户籍登记的门牌号,陶玙和刘雯很顺利找到厉池的住处。
敲门片刻,木门从内拉开,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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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老人头发花白,背脊微微拘偻,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见门口两名着装规整的刑侦警察,厉池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两位警官找我有事?”
“厉老先生您好,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陶玙出示证件,态度谦和,避免给老人造成压迫感,“耽误您一点时间,想向您核实一桩十年之久的旧订单,事关一桩陈年积案,麻烦您配合一下。”
厉池闻言稍稍怔愣,随即点头侧身让两人进屋:“十年前……我的铜作坊?进来坐吧,这么久的事,我只能尽量。”
屋内陈设简单朴素,两人落座后没有直奔审问,先简单闲聊两句,待历池放松下来,刘雯才拿出那枚铜书签的高清物证照片,递到老人面前:“厉老先生,您仔细看一下,这款铜书签是不是出自您当年的厉记铜作?”
厉池接过照片,推了推老花镜,凑近细细端详,老旧的目光一点点扫过书签边缘的手工痕迹,不过几秒,他便笃定点头:“是我做的,这款纹样是我当年独家自创的,没有模板且不外传,全市只有我一家能做出这个弧度和深浅的刻痕,错不了。”
尘封十余年的物证终于找到了最初的源头,陶玙继续问道:“老先生,麻烦您回忆一下,十年前定制这批铜书签的,是不是城郊老造纸厂的人?”
“等等,我有账本,我给你们拿来。”厉池笑着转身走向书房书柜。旁人倒闭关门,旧账本旧底稿大多丢弃销毁,但他不一样,厉记铜作是他半辈子苦心经营的心血,是他勤恳半生唯一的事业与痕迹,五年前作坊彻底关停,儿女心疼他操劳一辈子,再三劝说,硬是让他彻底退休安享晚年。往后的日子清闲安稳,可手艺能停,念想难断,那些陪伴他数十年的账本、图样、订单底稿,厉池始终舍不得丢弃。
平日闲来无事总爱翻一翻,根本不用费力找寻,抬手就从书柜中层抽出一本泛黄厚实的牛皮本,厉池捧着账本坐回桌前,将东西放在两人面前:“你们看吧,我开厉记铜作几十年大大小小所有的订单与买家都在这里了,不管是普通散户还是特殊批量私订,我从没漏过一笔。”
陶玙翻开账本,泛黄纸页上是一笔一划工整清秀的手写字迹,年份、客户来源、定制品类、数量工艺记得清清楚楚,数十年如一日。
刘雯轻声感概:“您保存得也太完整了。”
“干手艺的人讲的就是一个有据可查。”厉池坐在对面慢慢说道,“尤其是我们这种特殊私定。”
陶玙指尖快速翻页,很快便定格在对应的页面上,一眼扫去,白纸黑字赫然写着——城郊宏远造纸厂,私定专属铜书签五枚,独家暗纹,内部权限凭证,不予外售。
陶玙眼神一凝,立刻追问:“老先生,这笔订单的对接人账本上有记录姓名吗?”
“有。”厉池点头,“主对接人叫顾重辞,当年所有流程、定稿、结款都是他亲自来的。”
果然是卷宗里记载造纸厂唯一在册的月事管理员。
可不等两人松气,厉池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笔单子比较特殊,不是他一个人全权经手。”
刘雯瞬间抬眼:“您的意思是还有其他人参与对接?”
“对。”说到这事,厉池也逐渐清晰起来,“账本尾页我特地补了备注,这批权限书签是厂里双人值守、双权配套,顾重辞是主理,还有一名厂区内部人员长期辅助对接,偶尔单独来取货对账。”
果不其然,顺着记录翻到订单的末尾,干净工整的字迹下方落下一行手写备注——次权限对接人:严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