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我也知道,大家还是那么其乐融融,只是我的心境变了。
我往院子外走去,被阿青叫住:“阿易,你去哪啊?快吃饭了。”
我有气无力地摇头:“我出去一下,不吃了。”
“哎你……”怕阿青还要劝我,我转身快步离开。
一时想不到去哪,我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我和阿音练功的槐树林。阿音当然不在,我也不想让她看到我现在这样。
手抚上树干,正中有道刻痕,是我以前甩飞刀刻出来的,已经浅了很多。
“对不起……”我不知道是在向谁道歉,是树,还是大家?
“我不配吃大家做的饭……”情绪涌动,手环一连扎了二十几下,这里没人,我不用伪装,靠在树干上,后背慢慢滑下去,眼眶更热了。
脸埋在膝盖上,泪打湿了袖子,引的手环又刺,我忽然涌上一股困意,随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阿易,阿易,醒醒!”有人在摇我。
我脑中迷蒙,抬起头来:“阿禾?”
阿禾帮我把散在鬓边的头发捋到耳后:“回去吃饭。”
我胸口憋闷,想说话却无力,摇了摇头,头靠在树干上。
苏禾熟悉的、那种智慧到能看穿一切的目光投来:“是不是又疼了?”
我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她没说什么,捋好衣摆,在我身边坐下。
等能说话了,我拉拉她的衣袖:“阿禾,你吃了吗?”
“你希望我吃还是没吃呢?”苏禾反问我。
“我……我不知道。”我用剩下不多的思考能力阿禾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因为她没吃,但不想让我觉得自己影响到她了吗?
“我吃没吃是事实,你希望我吃或没吃代表了你的情绪。”她注视着我,“阿易,兔子是你有心放走的,是吗?”
“你都看到了?”
苏禾摇头,眸中有着深深的关心:“没有,但猜到了。不止是我,大家也都猜到一些。”
“对不起。”我低下头去,紧抓着膝盖的布料,“我明明知道,就算我们现在过得还不错,不太缺食物,在这个乱世中,人要生存下去也很困难,人要杀鸡、杀兔子来吃也很正常。”
“而且,我辜负了阿桂姐和阿雪,她们那么辛苦打猎。我还说谎骗大家,我不是存心的,我想既然我回不了家,至少,可以把兔子送回它的家。”
“阿禾,我这样是不是很矛盾?我知道物竞天择,也知道生物有食物链,可当我亲眼看到那只鸡,曾经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它会打鸣,会振动翅膀,会跑来跑去……转眼间,它就不动了。我端着碗,没办法说服自己这只是一块肉。”
泪水夺眶而出,肩膀在耸动。我不想哭的,真的不想,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吸了吸鼻子,捂住眼睛:“我很虚伪是不是?我吃肉,在家里的时候也吃过很多。理智上我知道填饱肚子和感受是两回事,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难受,也许是那种生命流逝却抓不住的感觉。”
苏禾叹了口气,轻轻抓住我的手放下来:“阿易,你有这些想法,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想法,我又不一定是对的,所以不该强求别人。”
“那你就拼命压抑你自己的想法?说出自己的想法,不等于要求别人做到。”
“但,她们都说我性格怪……”我说不下去,眼泪默默地流,更汹涌了。
“没有。”苏禾的手拍了拍,“至少在这里,没有一个人觉得你怪。”
我解释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很好的人。”
阿禾又问:“阿易,你今年几岁?”
“十七周岁。你呢?”我刚来时是十七虚岁,六月过完了,也就变成了十七周岁。
“和你一样。”
我点了点头,终于止住了眼泪:“我们同岁。”
苏禾平静地望着我:“可是你神态举止看起来最多只有十五岁。”
我愣住了。
“我,我真的十七,没骗你。”
“我知道。”
我捏着衣服不断揉搓:“可能是因为我显小吧。”之前常常有人把我认成初中生。
“不,因为你的眼睛。也因为你这颗真诚的赤子之心。”苏禾向后仰去,挨着我靠向树干,拉过我的手臂,“你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知道。正因为你是当初会出手相助素不相识之人的人,才会做这样的事。所以,不要怪自己。”
阿禾的触碰令我感到放松:“可是,我还是没想通……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吃肉,不知道自己该怎样生活下去。”
“想不通,就不要想;看不了,就不要看。把时间拉长,也许有一天,答案会自己出来。”
我的心稍安:“阿禾,你总是这么聪明。”
阿禾弯了弯唇,片刻后又严肃起来:“阿易,以后有什么想法,还是应该说出来。你瞒着大家偷偷做这种事,有时容易影响姊妹之间的感情。”
我一下紧张起来:“我……我知道了。我以为,自己的想法是异类,怕不能为他人所容。”
苏禾莞尔一笑:“放心吧,这件事,我敢保证,没人会怪你。而且,你能这么包容别人的想法,为什么不能包容你自己的呢?”
阿禾的话震动了我的心。
是啊,为什么,为什么不能?
有什么在心里一闪而逝,我却没有抓住。
我想了想:“我还是要给阿桂姐道歉才安心。”
“那就道。”苏禾起来拍了拍土,拉我起来,笑道,“我的女郎,现在能回去吃饭了吗?我都饿了。”
“那,快走。”我转头看她,“阿禾,谢谢你。”
回去的路上,我和阿禾说:“阿禾,我以后可能还会吃肉。”
“好。”
“可能以后还会矛盾。”
“好。”
等回到院子里,大家都吃完了,阿仪给我和阿禾盛了饭。我捧着碗,心中一片感动。
等洗完碗,我走到阿桂姐身边。
“阿桂姐,对不起。我……”我正在措辞,阿桂姐打断了我。
“嗨,没事。”阿桂姐似乎胸中了然。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阿桂姐捧了捧我的下巴,眼中有关切和疼爱:“无论你想说什么,都没事。”
“阿桂姐……”
“行了,我去做夹子了啊!”
【观众弹幕】
【就要无CP】:“我一直知道8137共情能力高,否则当初不会选她。但没想到这么高?叹为观止了家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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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甲小草莓】:“女主是不是受过很多创伤才这么小啊,这些都看不了,以后怎么杀人啊,难道等着被杀?”
【日落不营业】:“我倒觉得女主挺成熟,能理解别人,不推卸责任。在认知是吃肉会伤害生命的情况下,没有把伤害合理化,而且有什么事永远找自己的错误。虽然对自己苛责了点,但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将来会是非常稳定光辉的人格。”
——
那之后我再也没看过杀鸡。过了几天,一晃就到了阿音来的日子。我和阿禾等在院子外,四匹快马扬尘而来。
温灵翻身下马:“阿易,久等了!”
“阿易!”小齐银铃般的笑声传来,她在马上冲我眨了眨眼。阿棠在她身后,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另外两匹马上是阿瑶和阿澜。
我介绍道:“她是苏禾,字文瑾。”
“文瑾。”温灵念了一声,对苏禾爽朗地笑了:“我们见过一次,那时情形太紧张,终于知道你的名字了。”
苏禾微微一笑:“怀音,久仰大名。”
温灵把马栓好,招呼她们:“把东西搬进去。”我这才注意到阿瑶和阿澜的马上负了几个口袋。
“阿音,这是什么啊?”
温灵笑道:“韭菜,胡瓜,还有姜和羊肉。也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我就自己做主了,哈哈!”
“仓促之间,殊不周备,唯幸少留。”阿禾说得文绉绉的,要是我,只会说留下吃顿便饭。
“好啊。”温灵一口答应。
我搓了搓手:“阿音,太破费了。”来这大半年,吃的大多都是野菜,葵菜、冬瓜、荠菜;韭菜和黄瓜见都没见过。
温灵摆手,仿佛只是极为寻常的小事:“来拜访怎么能空手呢。对了,不是要骑马吗?”
“我去叫人。”
不等我叫,早就准备好的妹妹们冲了出来。宁儿仰头崇拜地望着阿音:“阿音姊姊,阿易姊姊说你好厉害的,会骑大马,会打仗,宁儿也想学。”
阿音似乎觉得有点好笑,蹲下身去:“好啊,待会我抱你上马。”
穗儿和云儿有点紧张,穗儿羞涩地说:“谢谢阿音姊姊的饴糖,穗儿很喜欢。”
阿音意外地看我一眼,继而笑了:“不客气。”
阿青、思柔她们也都出来一一和阿音她们认识。
对宁儿,阿音不敢像对我似的那么放松,全程牵着缰绳。她风趣幽默,宁儿被逗得前仰后合。
采薇和思柔坐在双人马鞍上,举起手欢笑,大概和我第一次骑马时的新奇感差不多。
我问阿禾要不要骑。
她摇头:“不了。”
我好奇地说:“阿禾,你会骑马吗?”
“会一点,以前我母亲带我骑过。”语气中带着一点怀念,好像穿透了时光。
我心中了然。阿禾说会一点,肯定就是会了,只是她为人十分谦虚。
想到阿禾的母亲去世,我想她一定很想念母亲,就握了握她的手:“你的母亲非常伟大。”
她没说什么,只是回握住我。
采薇和思柔她们先骑,之后就去张罗准备饭食了。大家轮着排队,我怕阿音太累,就上前虚握过缰绳:“阿音,我来会,你去喝点水休息下吧。”
“好。”阿音松开了缰绳,走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