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想起面前这个聒噪的丑男人是谁了。
水岩村一个不学无术,游手好闲,整天只会偷鸡摸狗的二流子。
茯神脑子里多了几段记忆,分别是周柱才月下尾随王翠花,被王翠花的丈夫虎子发现了,当即按在地上猛揍了一顿,再提着后颈扔出了村,鼻青脸肿地起誓,此生再也不会回来。
还有就是不久前,王翠花得知丈夫外出砍柴摔下了悬崖,连全尸也找不回来,周柱才便又理所应当地趁着夜色想摸进她家院子,被王翠花发现乱棍打了出去。
茯神过了一遍脑子里关于周柱才的信息,对着面前人总结道,泥猪癞狗,烂人一个。
“周柱才。”叫出他的名字都让人犯恶心,“虎子揍你的时候尤大娘也在场。”她看向一旁的南瓜子,后者眼神有些飘忽但也点了点头。
“那晚你试图潜入我家,被我用苕帚撵了出去,响声太大惊动了刘伯伯家的狗,汪汪叫个不停,最后连刘伯伯也出来查看了。”
“要说空虚寂寞,写不出廉耻二字的人是你才对吧,我相信大家都是明眼人,瞧得仔细也明白,公道自在人心,水岩村有你这样一个危害,家家户户还不得门窗紧闭,多危险呐,今日是我,明日又不知是谁…”
她说着拉过了身边的阿怪,“没错,阿怪原先是住在破庙里,但他不是什么怪物,没爹没娘的那叫孤儿,说你不通诗书是个睁眼瞎也不是冤枉了你,我将阿怪带回家,光明磊落,是见他年纪小,身世可怜,连饭也吃不饱,还得受旁人的欺负,你们大可明哲保身不施以援手,又何必来阻止嘲讽愿意帮忙的人呢。”
场面稍稍冷了下去,周柱才目瞪口呆光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王翠花今日怎的如此伶牙俐齿,从前她确有些凶悍,脾气也不好,可兴许觉得被骚扰这事儿不光彩,受了欺负却也只是闷在肚子里,谁料如今竟然亲自将这些杂七杂八的烂事摆到了门面上。
周柱才眼珠子一转,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周围隐隐有几个妇人朝他投去了冰冷的视线,他暗道不好,情势似乎有些偏向王翠花了。
而被茯神点名的尤大娘和刘伯,也不能置身事外,他们本质不坏,并不会硬生生颠倒黑白,在旁人询问的眼神下也吞吞吐吐地替茯神证明了她说的话皆是事实。
就算只是点了点头,那也就够了。
茯神正了神色,又开口。
“既然现下大家都在这里,那我干脆也一起说明白了好。我王翠花是个寡妇没错,寡妇的意思是失去了丈夫的女人,各位不妨说说看这样的女人要怎么活下去,我是应该健健康康地跳崖殉情撒手人寰,还是应该到乡里乡亲的家中吃一口饭?我是个弱女子,饭量也不大,今日在尤大娘家吃一顿,明日到刘伯家吃一餐,都是左邻右舍的,想必大家不会眼睁睁看着我饿死家中吧?”
她说着看了一眼南瓜子,道,“尤大娘?”
南瓜子不语。
“刘伯伯?”
刘伯伯耳聋。
“那就是了,既然大家都不肯接济我这个忠贞又可怜的寡妇,那我也只好自谋生路了。没错,我是整日都往镇上跑,那是替人浆洗缝补赚口饭钱罢了,以后这水岩村里若是谁再污蔑我清白,背后说我闲话,诟谇谣诼无事生非,断了我的生路,王翠花也就不顾上什么礼义廉耻了,不如携了整副身家,到您家院子里头当一个光张嘴的蛀虫好了。”说着她睨了一眼周柱才,男人被她这一顿话给唬得出了神。
“泼妇…”有人躲在人群里啐了一声。
茯神眉毛一挑,伸手就要将那人给揪出来,“来来来,到跟前来骂,今儿晚饭我也不做了,走吧阿怪,咱们上这个叔叔家里吃饭去…”
那男人眼见王翠花真的来抓他衣领了吓得只往后躲,却被身边另一个妇人给推了出来。
那妇人瞧着年纪也不大,同王翠花应该差不多,都是二十左右的模样,方才茯神激情发言的时候,她便是越听越皱眉,许是想到了自己的处境,这会儿听着身边的男人上下牙一碰又吐臭水,气得恨不得给他一拳,却又不能真打,干脆将人给推了出去。
茯神看了她一眼,报以一个微笑,那妇人眼睛亮亮的,又不好意思别过了脸。
“哎呀!哎呀!”尤大娘看不下去了,“要我说,大家都是一个村的,何必如此深仇大恨的模样,王翠花你也少说两句,还有你,周柱才,整天在村里头晃荡,你那老爹都病得起不了身了,你也不说去做做工赚几文钱,给你老爹换点药渣子治治病!谁不知道你这德行,以后再不许欺辱妇女!”
“对!没错!”
这会儿风向一倒,众人又附和起尤大娘来。
“若你再动歪心思,咱们水岩村也再容不下你了!”刘伯说得兴起,煞有介事地抄起了袖子。
那周柱才一见场面不对,缩着肩膀钻进人堆里跑了,临走还扔下一句“墙头草”来,臊得尤大娘脸皮一红,作势要去打他,也跟着逃了。
见两人都走了,围观的再没有理由待下去,也生怕王翠花喷到自己头上来,纷纷摇着头,嘴里嚼着指责周柱才的话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人群就这么散去,茯神满意地揉了一把阿怪的脑袋,也要转身回屋,却见那位替她揪出乱嚼舌根之人的女子仍留在原地。
茯神盯着她的脸,脑子里却没有任何关于她的信息。
可她好像认识自己,走了上来,看了看身边的阿怪,似是有口难言,挣扎了一番才语重心长地劝解,“小花,不是我说你…”
她嘴唇动了动,许是想起阿怪是话都说不利索的笨蛋,也就不避着了,干脆说道,“你还这么年轻,带着这孩子定会是个拖累的。”
她语气恳切,是真的在为王翠花打算。
又听她说:“你还不知道吧,这孩子,他来路不明,听我爹娘讲,从前镇上有人路过那破庙,见着了这孩子,瞧着他可怜便想着收养,拿路边的破布裹着带了回去,可谁知第二天那人又着急忙慌地将孩子送了回来,扔在破庙里不管了,没吃没喝,却也不见他有个什么伤风病痛的,竟这么生龙活虎的长大了…”
“村里老人都说,他是野鬼生的鬼胎,是个不祥的。”
那妇人见茯神只垂着眼,神情不变,叹了口气。
“你年轻,有能力,别说西风镇了,将来兴许还能去外头看看,别让他拖着你了。”她瞧了一眼茯神,双颊微红,“说、说不定还有改嫁的机会呢。”
茯神听罢,扯起嘴一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为我好,替我说话,谢谢啦,无论是往外头走,还是改嫁,也许有吧,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看了看身边懵懵懂懂,只仰头看着自己的阿怪,也许她说的没错,王翠花的日子还长,她不能留下阿怪,即使日后他能有什么成就,只要能念着一些王翠花的好,那就不算她欠她的。
那女子摇着头走了,夕阳西下,夜色渐暗,茯神轻拍阿怪的后脑勺。
“走吧,今晚有鱼吃。”
哪知两人才走进院子,阿怪忽然身子一晃,噗嗤一声喷出一口鲜血,随即就这么仰头倒了下去,双眼紧闭鲜血淋漓,见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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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可怕。
茯神惊呼出声,吓得脸色发白,可回头见家门口已经空空荡荡,无人能帮一把,只好自己小心翼翼地将阿怪给抬进了屋。
*
阿怪眼睛还没睁开,鼻尖就动了动,他原本晕了过去,意识掉进了一片黑沉的泥淖中无论如何也挣扎不起,却因为闻到了股从未有过的香气,想着也许是什么吃的,便努力逼迫自己醒了过来,谁叫他的肚子永远咕叽咕叽的空着。
灵魂也是。
填不满是阿怪唯一的烦恼。
他使劲抬了抬眼皮,模糊里出现了一张焦急的脸。
他愣了一瞬。
不是观音像,也不是中天冷冰冰的月亮。
他想过醒来也许依旧黑沉沉的一片,毕竟从前也不是没有吐过血,可那并没有什么好怕的,对于阿怪来说,只需要睡一觉就好了。
只是醒来的时候,偶尔会因为太黑或者太安静,而胸口发酸。
循着那股香味的牵引,手指动了动,身体里凝固的血液仿佛重新起始,从胸口的位置再次奔腾了起来。
周身像是浸泡在一股温暖的水流中,水波轻轻晃动,蒸汽腾腾上升,终于,他停滞许久的生命跟随感知到的一切,再一次活了过来。
生动的湿润的眼睛,生动的皱起的眉头,还有她的呼吸,明明轻浅,却回荡满室。
原本空空的灵魂第一次像有了着落一样,他凭借着身边人的鲜活,彻底离开了意识中那片困顿的泥潭。
阿怪睁开了眼。
王翠花的脸有时候会让人记不清。
但没关系。
他皱起鼻子嗅了嗅。
因为她的味道却很清晰。
清晰的像一根绳,或者某种锁,总之紧紧牵引着他,牢牢扣住着他,从黑暗中出来,从泥淖里起身,站起来,往前走,一直走到了有光的地方,阳光温暖地照在身上,世界再也不是一片无边的苦海,任由他漂泊。
有人摇着一艘小船出现在海面上啦。
阿怪告诉自己,他会记住这个味道的。
无论多久,也许用一生。
可一生是多少时间,阿怪也不清楚,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体里无比缓慢的,绵延不断的某种能量正在流淌。
而别的人似乎不是这样。
“你醒了?”他听见王翠花说,她鼻音浓重,不知道是不是在他睡着的期间也曾为自己流下过眼泪?
“你这个傻孩子,搬不动也没关系啊,干嘛要硬搬?撑坏身体怎么办?以后长不高了怎么办?”
王翠花絮絮叨叨地说着,然后将一碗热腾腾的东西端到他面前。
浓白的汤里翻滚着薄薄的鱼片。
“这是鱼汤。”她说。
原来就是这碗鱼汤在散发香味。
阿怪点了点头。
“鱼汤。”他重复着王翠花的话,郑重其事地捧着碗,一仰头咕嘟咕嘟地全都灌进了肚子里。
温暖的感觉顺着喉咙一直绵延到了身体各处,他忽然就明白了。
也许一生的时间就在这碗鱼汤里。
喝下去,就要同他的血肉永远长在一起啦。
阿怪冲着茯神咧开了嘴。
看见自己晃着干瘦的身体登上了她的小船。
无边的大海上飘飘荡荡,飘飘荡荡。
两个人一起,一直向前,向前。
不过王翠花并不知道这些,也毫不在意。
她只是皱起眉毛,生气地对他说道。
“有刺啊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