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死遁后你的任务对象齐聚一堂 > 58. 长生鋂(七)
    赶在收摊前买了一斤米扛在肩上,又用草绳串了两条鲫鱼提溜在手,茯神哼着小曲屁颠颠地经过了一条流水漻漻的小河,侧耳听到朗朗读书声从烟柳处传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茯神一听,眼睛微亮,想来烟柳处必有一间学堂,她想起在家练字的阿怪,便循声找去,几步之外果见青青里掩映着一间小小竹斋。

    她怕惊扰了里头的人,便矮下身子小心翼翼靠了过去,于窗下朝里头一望,十多个七八岁的孩童正捧着书本。

    见此情形,她仿佛能够想象到阿怪猴子穿西装坐在学堂上摇头晃脑的样子了。

    实在好笑,茯神忍不住捂嘴偷乐。

    却听头顶传来温声询问。

    “这位姑娘可是陈抟顾欢?”

    茯神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吓得差点丢掉手里的鱼,忙抬眼去看,窗边不知何时立了位儒生打扮的长须中年男子。

    想必就是学堂的夫子了。

    茯神想说自己不是顾欢也不是陈抟,不才正是水岩村王翠花是也,可见那男子神情温和并不气恼她偷听一事,也就收了插科打诨的心,恭恭敬敬拱了拱手。

    “冒昧打扰,不知先生可是这学堂的夫子。”

    那男子将茯神打量了一番,笑道,“鄙人姓程,才学浅陋,不过是在这竹斋里为幼儿勉强启蒙一二罢了…姑娘是想求学?”

    西风镇不乏女子进学堂的,但那大多都是富贵人家的小姐,程志平看茯神模样,衣黄蘖,鞋布履,不过是个田间农妇,正好奇她来此目的,便听她说。

    “还望程先生谅解,我家中有一幼弟,自幼缺乏教导,但好在人聪明机警,如今虽已过了启蒙的年纪,我却不忍见他枯败乡野,若是先生不介意,在下只是个无知农人,怕冒犯了先生…可否请问入学竹斋需要什么条件?又或者…”茯神说道此处故意面露难色。

    程志平一听,淡笑道,“竹斋只收有心人,不妨其余繁礼俗物,只一件事,须得为学生各自准备笔墨纸砚则可。”

    茯神听罢连连拜谢,说等凑齐了学具必定带着幼弟前来拜师磕头。

    先生虽这么一说,可茯神却知道如此学堂私塾,少不得为夫子准备束脩,她今日浆洗挣来的三十文买了米和鱼已然不够,只得来日再做打算,慢慢凑齐。

    茯神告辞离开,望着那竹林幽幽,想着一定要将阿怪给塞进去,哪怕日后不入仙途也能走文科,赚个功名回来,才不白费她每天给人洗衣服。

    “哎呀…”茯神努了努嘴,她怎么也成了扫兴的家长,八字还没一撇,就开始愧疚式教育,想着望子成龙了。

    算了算了。

    茯神故作老成地晃了晃脑袋。

    “孩子健康成长,我就心满意足矣…”

    自己演得不亦乐乎,脚下却加紧了速度,要在天黑前赶回村儿。

    晚霞铺天,茯神一入村就远远见到自己院前黑压压围了一群人,她心道不好,连忙疾步上前,却见村人隔着篱墙指指点点,而阿怪则板板正正地站在院中,背着双手,额头上殷红一片,将衣领也染得乱七八糟。

    茯神心中气急,“诶诶诶”地拨开人群想挤进家去。

    村民们一见她回来,连忙就有一个大娘伸手将她扯住,邀功似得指着阿怪冲茯神道,“你可算回来了!家里进贼了知不知道!多亏了…”

    茯神眼睛只落在阿怪的身上,根本没听那大娘在说些什么,见自己袖子被人扯住无法靠近,可双手都被鱼米占了没法去拂开胳膊上那只铁爪,急得回头一看,牵制住她的竟是前日那位南瓜子大娘。

    南瓜子见茯神瞪着自己,嘴巴一歪。

    “诶!你这没良心的女人,大家伙帮你赶贼呢,你还…”

    “什么贼!哪里有贼!那是阿怪!是我弟弟!”她本就在气头上,那南瓜子还扯着她不放,胸口闷堵得不行,使劲用胳膊一肘,将那大娘给推得后退一步。

    登时周围一片骂声。

    可茯神毫不理会,只顾着查看阿怪的情况,走近一看见他脚下落着几块巴掌大的碎石,又见阿怪额头上血迹斑斑尚未干涸,顺着流进了右眼,被血一糊当下就睁不开了,只剩一只独眼还亮晶晶的冲着她笑,茯神鼻子一酸。

    “怪我怪我,我没想到这一点…”

    她随手将米袋扔在地上,又将鱼扔在米上,左右看了看,干脆直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就去牵阿怪,她微微低着身子,扒开他被血粘在额上的头发,那里已是烂做一块,轻轻吹了口气,阿怪被弄得痒痒,眨了眨眼,脑袋不安分地往另一边躲闪。

    “别动。”茯神见他才穿了一天的新衣裳,就被血和泥弄得脏兮兮的,心里又气又急,瞧着阿怪呆傻的笑,像是不知道疼似的,更觉得恼。

    她无视身后骂骂咧咧的众人,牵起他的手就想往屋子里走,可走到檐下,见地上密密麻麻的“茯神”两字,胸口一堵,觉得不能草草了事。

    日子还长,少不了面对众人。

    臭媳妇还得见公婆呢。

    阿怪得光明正大地走出水岩村,还得走出西风镇。

    于是又将人拉回了院中。

    一来一回,茯神已经从刚才心疼着急的情绪里微微缓了过来,略一冷静,盯着阿怪仰起的脸,决定还是先问他。

    她冷着声音。

    “能在破庙里独自生存十三年,我知道你并非常人…”她想起识海里的画卷,想起那个血流成河的结局,便连眼神也冷了下来。

    见她如此,阿怪只能笑得再努力些,可睁着的那只眼里闪烁着只有他自己明白的不安,在旁人看起来却有几分滑稽。

    “荒坡破庙,冬来暑往必定艰难重重,不是一个呆傻之人能应对的,我只问你,如今被人欺负,以至于到了受伤流血的程度,你为什么仍然不还手?”

    她轻轻蹙着眉,审视着阿怪脸上任何细小的表情,哪怕是一丝淡漠或者不屑,她都能立马发现。

    可是...

    茯神眉头越皱越紧,她发现阿怪根本没有情绪变化,那抹笑意仍然挂在他的嘴角。

    他似乎尤其钟爱“笑”这个动作,除此之外,似乎不曾过多流露其他。

    虽然如此,他似乎还是在认真思考茯神的问题。

    良久后,阿怪才咧开嘴笑道。

    “人,纸一样薄。”

    什么?

    茯神微怔,试图理解这句话,忽然想起第二日在绿榕树下见到阿怪时候的样子,那群小孩也是这么将他围在中间任意打骂,她还记得当时阿怪说了一句什么。

    他说,人很有趣。

    那些欺负人的孩子有趣,帮助他的茯神也有趣。

    所以在他眼里,他同其余的人类并不相同?

    他并不在“人”之一列中?

    既然如此...

    他见众生是如虎狼见鼠兔?

    还是四值功曹见芸芸凡人?

    人之于他究竟是猎物还是毫不起眼的渺小尘埃?

    在阿怪心里,人类脆弱不堪,却又十分有趣。

    因此,他只会观察,模仿,却不会反抗,攻击?

    茯神不知道哪一点猜想才是真正的阿怪,可她却知道自己没办法因为这短短的一句话,就将他钉死在好与坏,善与恶的界限当中。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能看到阿怪傻乎乎的笑和额头上的伤。

    无论如何,现在流血的是他才对。

    茯神没法说服自己不去在意表象,而忽略他的痛,更何况,她发现这样的阿怪似乎很听自己的话。

    可茯神自认为没有哪一点比别人特殊,也许只是从未有人向他迈出过那一步。

    如果有谁能在这个故事的开头,先于茯神的到来向阿怪伸出手,也许他也会变得乖巧听话,再不会有后来的结局。

    她轻轻叹了口气,想来还是那个原因,少教化,不通人性,青春叛逆,中二少年。

    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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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后多读几本圣贤书,或许就能走上正途。

    到那个时候,无论功名还是仙名,都随他攀登摘取好了。

    到那个时候,茯神早就事了拂衣去了。

    想到这里,茯神缓和了眉眼,避开伤口揉了揉他的脑袋,然后一记眼刀射向围观的群众。

    茯神没有立刻对着众人质问发难,她扫了一眼家里的院子,便冲着阿怪笑了笑,指着西边篱墙下空闲的磨盘。

    “喏,将那东西给阿姐搬到东边去。”

    阿怪看了看那墙角下的巨大磨盘,想也没想,穿着宽大的衣衫就飘了过去,在众人惊诧的眼神下,像抱起一床被子一样抱起了磨盘。

    不太合身的脚印重重刻在沙地里,一步一个,从西到东。

    茯神插着腰站在原地,面上只露出淡淡的笑意,心里却也一惊。

    她着实是赌了一把,没想到阿怪真能搬得动那磨盘。

    早先她就猜想,阿怪不是普通的NPC,他可是故事里的大反派,一定有点不同于常人的本事在身,于是才叫他当着村里人的面展示一二。

    等到阿怪将那磨盘稳稳放下,茯神这才正色走到了人群面前,对神色各异的众人说道,“阿怪以后就是我王翠花的弟弟了。”

    她挑了挑眉,对着南瓜子大娘。

    “还望乡里乡亲的都留心记着,他不是哪里来的小贼,他叫阿怪,他有名字,便不能够随意给谁欺负。”

    茯神说着侧了侧身,露出院墙边那块磨盘,又说:“想必大家方才都看见了,阿怪有些天生神力在身上,他根骨不凡可不是普通人,说不定以后大有造化,可奈何我这弟弟心眼实,人又善良,不会因为自己有本事就欺压不如他的人。”

    茯神伸手一招,阿怪便飘到她身边。

    她掐了掐他瘦巴巴的脸蛋。

    “今天的事,还请砸石头的那位出来给我阿弟道个歉,就算了了,我也领着弟弟在乡亲面前露个脸,大家认识了他想来以后就不会有此误会了。”

    茯神说完,冷着目光在人堆里一顿扫视,忽见众人眼神都有闪躲,脚步隐隐退让,三两下间便有一个年轻的黑瘦男人被独独显了出来。

    那男人先还不怀好意地笑着,猛然发现自己竟被鹤立鸡群,登时脸上一阵青红,恶狠狠地回瞪众人,又实在忽视不了王翠花风刀子一样的眼神,撇了撇嘴恢复了胆子,冷笑道,“你弟弟?王翠花,你何时有了这么大一个弟弟,我们这左邻右舍的竟都不知道?”

    见这人语气不善,一来就直击痛点,茯神留了心,细细将他打量,只觉得这男子颇为眼熟,看久了竟然有些牙酸想吐的感觉。

    人群后又有男人冒出头来。

    “周柱才说得没错啊,我们怎么不知道你有个弟弟的,莫不是..莫不是你王翠花新寡寂寞,离了男人就不行,自己从哪儿捡了个野男人回来吧!”

    见有人声援自己,那周柱才更是得意洋洋,听那人说到“新寡寂寞”,一双不安分的眼睛便抑制不住流露出淫邪之色,明着凝视起王翠花来。

    茯神一听,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直直盯着周柱才,却见他丝毫不怯,反而变本加厉,看着她身边的阿怪皱起了眉头,眼歪嘴斜地倒吸着气。

    “诶我说,王翠花你这弟弟,我瞧着怎么如此眼熟呢?”

    他话音一落,身后的人群里也发出越来越多附和的声音。

    “啊…我知道了…”周柱才装作恍然大悟,“这哪是什么弟弟,不是西边破庙里头那个没爹没娘的怪物嘛!王翠花,你也忒不挑了点…”

    他说完便仰头大笑起来,笑着还侧目去同附和之人相视,脸上尽是玩味之情。

    嘈杂的笑声充斥着双耳。

    几张男人丑陋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

    身边的阿怪似乎是感应到了现场的氛围并不美妙,他仰面看了看茯神,皱起了鼻子。

    茯神拍拍他的肩,算是安抚,对着周柱才冷哼了一声,面容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