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酒楼为了揽客雇请了一位既会写戏又会说书的人。
果见奇效,两月以来酒楼宾客如云,令岑楼也显得冷清,看客只道,此书中回肠百转,万般离情只在悦来酒楼得闻。
传闻如此,就连大名鼎鼎的端王也成了座上宾。
可是戏听得多了,会发现都是同样的套路。
总不过风流往事,偷香窃玉,女子夜奔。
戏台上多唱个几遍也就干瘪无趣了,更何况那些个搽脂抹粉的男男女女更是让端王李滋觉得心烦意乱。
干脆戏也不看了,叫人推开窗,吹吹凉风临街倚看。
恰巧,便见一容貌丰美的女子摇铃而来。
李滋顿觉从头到脚浑身清爽,他长眉一挑身边那英国公的庶子卢之维立马心领神会下了楼去。
玉树临风的公子大手一挥将卖花女的花篮清了个空,仪表堂堂,出手阔绰,惹得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
卢之维再回到房间时便带回了女子名为樱春,上京为子治病,沿街卖花以筹药费的消息。
倒是位惹人怜的。
首座上的李滋肯定了卢之维打探消息的本事,眼珠一转,抬手便招来了说书人冯万里。
冯万里跪趴在地,冷汗涔涔。
“殿下是说,欲引真人入戏以排解永昼?”
“如何,你可能写得出几折有趣的戏码?”
“这…”冯万里忖度了半晌见在座的大人物面上已经浮现出不耐,连忙道,“当然可以!小的这里便有一出刚构思好的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无趣。”李滋冷声打断。
冯万里连连叩首,又说:“表面上是金童玉女英雄救美,但实际则是公子夜来烦闷寂寞找人消遣罢了,得手之后春宵一度便将人抛了去…”
“这倒是有点意思…”李滋坐直了身子,纤长的手指叩着茶杯盖,眼神飘忽似乎陷进了白日梦幻中,“不如…”
目光落在了坐下一人身上。
“子幸,你去做个坏人可好?”
闻言,那人面露淫邪之色,勾起唇角应了下来。
炎夏烦躁,刚好有此趣事闲来舒爽解闷。
夜深,冯万里在灯下提笔疾书,面上渐渐显现癫狂神色。
“卖花女经此酷暑白日,篮中维余几枝残花败柳,她香汗淋漓转入巷中,顿觉周身清凉,正欲缓解衣衫以得片刻凉意,但见巷口一黑影…”
樱春想着空气闷热这天定是要下雨,总之今日卖得差不多了,元宝独自在家不知好不好,从巷子抄了近路打算快些回去。
小巷逼仄,两旁墙高,比起外边多了丝清凉,但光线也不甚明亮,她正疾步走着,忽见到巷口晃过人影,樱春加快了脚步。
“小娘子…急着要往哪里去呀…”
樱春心下一惊,果然有一男子闪身进入巷内,满面痴色丑态百出,他双目贪婪将樱春上下打量。
她悄悄握紧了双拳,神情却平静肃正,朗声道,“你要做甚?”心中暗想此巷已经行至大半,若是此刻往回跑,不知能不能快过眼前的无赖。
“做甚?你我二人在此陋巷相逢即是有缘,此处人少,苦夏难耐,何不同我…”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可知羞耻二字?”樱春只得尽量拖延时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去。
郭子幸心中讥笑,这卖花女的想法已经再明显不过,言语激怒不就是为了争取点时间往后跑出巷子,他可不怕她跑,就怕她不跑,追逐猎物比乖乖束手就擒有意思得多,况且那小巷尽头…
思及此,他冷笑着步步逼近。
“在下当然知道’羞耻’二字作何写,娘子要与在下执笔同书吗…”
见来人越发胆大向前,不见退却,樱春屏息敛神将手中花篮往他跟前一掷,转身就跑。
巷口光亮在前,樱春睁大了眼睛咬紧牙关,下一秒却被人猛地拽住了腰间的丝带。
力气悬殊,她挣扎之下闻到那人身上的汗味,令人作呕,可不论她如何拳打脚踢最终还是被歹人压制在了地上,后背肩头火辣辣的疼。
但让樱春更绝望的是,自己无论使出多少力气皆在此子的翻手覆腕间尽数消解。
她望着头顶一线天,沉下一口气大声喊道救命。
茯神竖起左耳,方才似乎听见有女子呼叫。再听时又没了动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烤鸭,想着再不回去就要被闻真唠叨了,阴阳司的厨子有事告假,家里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人,可是她刚走出两步却又鬼使神差地看向身后那条狭窄黑暗的巷子。
是真的有人叫救命吧?
就是刚刚?
她纠结一番,打算就去偷看一眼,一定只是什么小猫小狗的,想来肯定听错了。
于是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巷中光线不佳,她的视野里更是一片模糊,但茯神很能确定,地上正有两个人影纠缠,呜咽声隐隐传来。
她有些为难,将烤鸭抱在胸前不知如何是好。
那地上的人挣扎得更强烈了些,可是茯神看不清坏人的模样,她自己更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废物,说不定救不了人小命还赔了进去。
想着这些她僵硬地点了点头,不一定要见义勇为嘛,去报官也是可以的嘛,然后缓缓远离了巷口。
她往那街上一站,从那边到这边竟然没有一个路人走过,烈日当空,茯神静默良久长叹一声,将烤鸭安置妥当,拾起脚下一块板砖就风风火火转身往深巷里去。
被人死死捂住口鼻,樱春就快要窒息了,她抬起一只手朝着巷尾似要抓住点什么,却只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可就在此时,压在身上的人突然动作一顿,身体往旁侧歪了过去,捂住她的手也就此松开,樱春长长吸了一口空气,诧异地看着头顶,那个瘦弱的人影逆光而站,微微俯下了身。
“你没事吧?”
她闻到鼻尖传来一股不合时宜的咸香。
来人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樱春对上黑暗中一双如宝珠明亮的眼眸,再见那女子手里颤颤巍巍拿着块砖头。
“小心!”
茯神将人往身后一藏,警惕地看着那地上的贼子摇摇晃晃扶着墙还欲站起身来。
“这里有我,你快些离开。”说罢将樱春往巷子外一推,躲过了贼人胡乱伸过来的手,双手一齐握住板砖大喝一声从上至下猛地往人头上砸去,那男子痛苦倒地,声声哀号,茯神赶紧扔了武器拔腿就跑。
出了巷子看见樱春远离的背影,茯神舒了口气,忙捡起地上的烤鸭也逃之夭夭。
这厢樱春边逃边回头,见茯神有如神速比自己还要快些,跑得几乎看不见人影了,才放下心来加快了速度。
有了这事儿,樱春便没有上街卖花,在家里待了几天。
可见元宝不仅夜里,连白日也咳嗽得厉害,偏还因为她能长久在家陪着自己开心得手舞足蹈,骑在木马上高呼着“驾驾”脸蛋红扑扑的,她心里实在难熬,放下手中熬药煽火的蒲扇。
拉过元宝轻轻擦拭他额上的汗珠,柔声道,“娘亲前几日遇到了一位女侠,威风凛凛,手里还拿着武器。”说着她学起茯神握着板砖的模样自己也忍不住发笑。
“元宝好好吃药,等病好以后娘就带你上街去认识她,让女侠教教你揍跑坏人的本事好不好呀?”
元宝一听,眼睛睁得老大,却又忽而皱起了稀疏的眉头。
“阿娘是遇到了坏人了吗?”
樱春一愣,将元宝揉进怀里,挠着他的痒痒肉,“阿娘才没遇到什么坏人,再说了,没有坏人能欺负到阿娘头上,娘可是认识那位女侠的。”
这下元宝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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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皱巴巴的小脸,咯咯咯直笑。
第二日,樱春还是挎着篮子上了街。
连着几日安然无恙,樱春就将那日的烂事抛在了脑后,谁曾想今天刚去街上为元宝拿了药,离家门口不远的地方又遇上了几个混混。
这一次,她紧咬着牙,忙看向周遭有没有趁手的武器,打算跑不过也要与那些歹人拼上一拼,却没等混混近得了自己的身,就见一位公子忽然出现。
樱春认得他,之前就是他将自己的花篮买空。
看着公子的模样,见他锦衣华服,气度不凡,腰间还挂着一枚一看就价值连城的玉佩。
樱春有些发愣。
几个混混看到狭路相逢的是个男人,而且看起来还是个颇有家底的贵公子,两相计量遂灰头土脸连滚带爬了。
“多谢公子相助。”樱春见混混已然跑远,便向着公子微微欠身,却并不抬头,只盯着自己的鞋子。
卢之维见她低眉顺眼,心下了然,一通自报家门,又自请将樱春送回了家。
樱春没有拒绝。
一来二去,卖花女竟同英国公府的贵人相熟了,时时帮衬着,连带元宝的药也不见断,只是情况仍旧不温不火,并没多少好转。
转眼炎夏褪尽,卢之维等人觉得时机已经成熟,这身份低贱的女人对自己从不设防,给的好处也都一一接过,便乘着秋日风光,将樱春邀至江畔。
两人依江而立,天高云淡,大雁南飞时一番情诉衷肠,大概就是他卢之维虽然身为国公的儿子,却不嫌弃樱春是个寡妇还带了个拖油瓶,这得感谢她生得姣好,容貌气度配得上自己,所以不如随了这天作的因缘际会凑成一对儿,抬进府中与他做妾吧。
没想到他这些话一说完,樱春非但没有感恩戴德,反而面色平静,只盯着江面上一艘画船。
“多谢卢公子好意。”
“什、什么?”卢之维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气极反笑,“你该不会想做我的正妻吧?”
他一脸“你简直痴心妄想,没想到竟然狮子大开口”的模样讥笑道,“我的正妻得是父亲说了算,你虽才貌俱佳,却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幽燕城中的贵女,父亲绝不会同意!我也…”
“那日公子也在吧。”樱春却忽然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卢之维被呛了一口气,眼珠子打转马上明白过来,她说的许是从小混混手里帮她解围的那天。
“那日我确…”
“我说的,是岑楼后边深巷子里的那日。”
樱春语气平淡,咬字坚定,卢之维却顿感不妙,头皮发麻起来,他结结巴巴不知如何作答,眼神开始飘忽,往那江面上瞅。
“那个时候我被堵在巷中,卢公子就藏在巷尾吧。”樱春往前走进了一步,轻轻拾起了卢之维挂在腰侧的玉佩,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微笑道,“我看见了。”
“公子的玉佩,在巷口一闪而过,光华流转,很是漂亮。”
“我以为公子是来救我的,可是却迟迟不见公子尊容…”
“公子在等什么呢?”
樱春步步紧随,卢之维连连后退,后背撞在了一棵银杏树上,无处可逃。
“我知道公子在等什么…”樱春忽然收回了手,拉开了与卢之维的距离,眼神中的讥讽与不屑丝毫不加隐藏。
“公子在等那人撕毁我的衣衫,等那畜生将我折磨到绝望之境。”
“等我向着头顶三千神明求告无果。”
“这个时候公子才能顺理成章从天而降,而小女子无以为报只得用拼命守住的清白转头相赠,以身相许给公子罢了。”
“可卢公子要知道,天底下像这般的英雄可不止你这样的…”
樱春将他从头至脚打量个遍,唇齿一碰。
“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