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有妖怪?”茯神就近往台阶上一坐,这会儿街上早没了人影,刚刚那出大戏着实是引起了一阵恐慌。不过她倒是接受得快,有妖没什么稀奇的,毕竟幽燕城已有她这位21世纪奇女子了。
只是茯神没想到,自己拿的好像不是日常剧本,怎么打着打着工,赚着赚着钱还来了一只妖。
若是如此,那此案的罪魁祸首难不成是这青烟瘴母?而当日清落山上也是它在暗中干扰众人。茯神回想方才见到樱春的情形,瘴母似乎有意帮助樱春逃走却不知一人一妖有和干系。
“你怎么知道那是什么瘴什么母的?”茯神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东方虬。
“我在书上看到的。”
“你居然认识?”重点虽然不在这,但茯神还是强烈表示震惊,“那妖厉害吗?”她心念着薛山芜。
“不厉害吧,品阶似乎很低,你在担心大理寺的人?”
茯神默认。
“不用担心,这里能伤她的或许只有,那个谁了。”说到此处东方虬又呲牙咧嘴,茯神瞧他样子,觉得好笑,他师弟这人像是没有什么喜恶,整天神神游游魂不附体的,除了闻真和她,似乎就对烛龙目的方某有反应,且是病理性的反应。
例如听到提到,就会抽筋之类。
“既然如此,去长昏桥。”茯神站起来拍拍屁股,东方虬跟在她后面。
那什么瘴母应该不是薛山芜的对手,两人曾经约好若有要事就在阴阳司附近的长昏桥上见,可是行至一半,她摸到自己怀中的借调文书,带着东方虬绕道进了内环,上了天泰街。
茯神从小厮手里收回自己的借调文书,见角门上的人沉思了片刻才回了她的话。
“樱春?去年花宴确实来了一位新的花匠,听说是三公子从外头找来的,宴会上的日夜昙就是那花匠从山间苦寻来的,只是…小的也不知花匠姓名,那段时日不是我在开门…只知找来了花,又在府中照顾了几日,花宴结束后就离开了。”
说罢那小厮又皱起眉想了想。
“不过…花匠似乎真是一名女子?”他看了一眼茯神身边的东方虬,有些发怵,又说,“小的有个妹妹曾在三公子书房洒扫,曾见过那花匠一眼,说来长得美如天仙,气度不凡呢。”
他口中的三公子就是卢之维。
前后对上了,茯神等着他却见没了下文,关于樱春,英国公府的下人似乎没有再多的印象了,便拱手道,“多谢这位小哥。”
领着东方虬回了。
远远见长昏桥上立着一人。
茯神赶紧招着手小跑到薛山芜身边。
“没追得上。”她轻轻摇头,“樱春一早就没了踪影,我追着那妖物刚出了城就消散的一干二净。”
“没事没事。”茯神拍拍她的肩头,把刚才英国公府所闻告知了薛山芜,“看来樱春只是替卢之维寻来日夜昙,两人似乎没有过多的交集,只是不知道樱春方才去那里…”
话说一半茯神突然想起闹市上见到樱春的模样,她轻拢着衣袖,似乎不是因为天气寒冷,而是怀中藏了什么。
“糟了!”
薛山芜听她之言,也想到了关键,两人异口同声。
“冯万里家!”
原本的计划就是要去冯万里家探查一番,只是被突然出现的樱春搅乱了思绪,搞来搞去竟忘了此事。三人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元贞街,但见街上已经没了方才的热闹,却多了些府衙的人来回巡逻,一地狼藉。
她们躲进巷子的阴影里,思来想去,搜查令没带在身上也不要紧,这是将在外有所不受,情况特殊。于是两两对视,决定派出东方虬引开街上巡逻的官兵,茯神则同薛山芜潜进冯万里家中,省去了中间多余的盘问和琐碎应付。
茯神指着巷子口一声令下,东方虬便冲了出去。
“那边有动静!快追!”
蹬蹬蹬一小队人跑过。
茯神猫着身子跟在薛山芜身后成功潜入。
冯万里家中乱糟糟的,书案上,地上全都堆满了书册,有时兴的话本子,也有画到一半马不像马驴不像驴的墨宝,一只盛满酒液的壶掉在其间,打湿的宣纸还未干透。
不知写书的家里是否都是如此。总之两人几乎没处下脚了。
茯神将整个屋子都扫了一遍,一眼就见案中间整齐叠放着几本册子,近前一看果真是这冯万里自己写的戏文,呕心沥血的产物对待起来就是和别的不同。
仔细翻了翻,冯万里似是将这些册子一一标了序号,在扉页画一条竖线代表他创作的第一本,年头久些纸张也更泛黄,书页最后写了“建炎一十七年”,距今已是十三年了。
一二三四六,总共该是六本册子,却独独少了“五”。
且那“六”中,只堪堪写了两段,字迹潦草总有圈圈改改,似乎是冯万里对新写的戏码并不满意。
“看来这第五本甚为关键。”
只是不知戏文里究竟写了什么,能让樱春特地找来带走。
还有她口中“未完成的事”又是什么。
茯神不免想起,先前从岑楼戏班子的人口中得知,冯万里的这场戏总共三幕,可他偏偏只让众人反反复复排演第一幕,故事的后续如何连同男女主在内的一概不知。
她回想戏中,桃红孤儿寡母远赴神京,得一贵人施以援手,才子佳人却无风流佳话。
“说不定,樱春无论如何也要从这戏文里找到的东西,就同她那走失的儿子有关。”茯神说道,“我们还是得找到樱春。”
此外屋内再无其他。
两人鬼鬼祟祟推开院门,却见东方虬蹲在一旁的石臼上。
茯神小声叫他,“你怎么在这?那些府衙的人…”等她望去,街上冷冷清清,几点落雨从屋檐掉进水坑,荡起一圈浅淡的涟漪。
东方虬的视线从对面房顶移至茯神脸上。
“那些人收工回家了。”
“这么快?”茯神招手去叫薛山芜,却见她也瞧着临街一侧的屋顶。茯神狐疑,抬头看去,那顶上瓦片被细雨蒙湿,借着刚出的月光泛着亮,却是什么也没有。
她再去看薛山芜,见她正盯着自己,右边眼眶里灰白的义眼在夜色里显得有些瘆人
“阿芜?”茯神叫她。
“没什么。”薛山芜恢复了往日温和的神情,“今日先到此为止吧,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大理寺向老师说明情况。”
三人在冯万里门前僵持了半晌,茯神拉起东方虬。
“那我们就先回家了,阿芜你自己也小心些。”她朝薛山芜笑了笑,转身离开。
“茯神。”才行了两步又被叫住,茯神疑惑回头却见薛山芜仍站在原地,夜色渐浓,神情难辨。
“路上小心。”她说。
翌日一早,老槐树躲莺藏燕,只闻其声不见其影。
茯神更像只烦人的小雀,趴在东方虬窗前一个劲儿叫他。
她知这货通常是夜间限定,白日总不见人影,可她偏偏将窗纸拍得哗哗响,势必要将人拖起来。
因为茯神想了一晚,觉得此案还有一个关键,要从那几位埋在刘阿福家祖坟里的死者身上探明。
而她这位师弟刚巧是幽燕第一仵作,专同尸体打交道,京兆府和大理寺的都争着抢着要,只是闻真不肯松口,说他年纪还小云云,茯神觉得这都是师父的借口,东方虬此人看似无情无怨实则极其不稳定,身世也是个谜,是茯神十六岁那年闻真从外面捡回来的。
东方虬刚到阴阳司那会儿浑身上下都是深可见骨的刀伤,额头上的那道再长些眼睛可就不保了。身体清瘦得像一把干柴,一看就是营养不良,在茯神的照顾下连连躺了三天才清醒过来,只是一睁眼就抱着茯神不肯撒手,还是闻真将其再次敲晕茯神才得解脱。
一个同她年纪一般大的孩子也不知遭遇了怎样的事,如此伤痕累累,想到这里茯神声音也软了下来。
不过说年纪都是借口,闻真是怕东方虬不服管教惹出什么事端。在阴阳司待着的好处就是,天上天下,东方虬竟只听茯神的话。
而他摆弄尸体的本事似乎从前就有。
茯神边拍边叫着东方虬的名字,半天后才见此人拖着四肢有气无力地从房间出来。赶紧将他架起轻飘飘地飘出门去。
二人刚至公堂就见林小河跨进门槛,一脸兴冲冲的模样。
“我才从安门谯楼上交接了回来,鱼山院的人同我讲了个闲话,听是不听?”
八卦?茯神架着东方虬附耳过去。
“之前宫里就传过,说江南织造局那位沈氏的家主和潮痕殿的不清不白,无非就是面首同后宫之主二三事云云,结果听说昨日夜里那沈家的为着儿子一事求到太后跟前,圣人愣是召见都没召见,有宫人说沈某在殿前跪了整整一夜!”
“鱼山院的私底下都在说这位太后,不仅薄待亲子,更是对昔日情郎冷血无情至此,除此之外我还听说,昨日元贞街上…”
茯神正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林小河却表情一变打量起二人。
“你俩又要上哪儿去。”他没好气道。
茯神拍拍胸膛说去办案。
“你究竟是阴阳司的人还是大理寺的!”林小河简直气得要跳起来,左看右看也不知太史令近些日子去哪里了,为何还不回来,这帮人简直无法无天了。
“尤其是你!”他指着东方虬,“整日睡到月上柳梢,分明就在司内哪儿也不曾去,那出勤名册上却不见一天有名字的,到底想干嘛!”
东方虬歪着脑袋面对林小河的张牙舞爪仿佛听不懂话,一动不动,细听之下却见他呼吸绵长似有鼾声,恐在“太后圣人”那里就睁着眼睛睡着了。
林小河两眼一翻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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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晕倒,后背却被一坚实手臂给稳稳托住,他转头一看来人正是大理寺评事薛山芜。
小河尖叫,“你们当阴阳司是菜市场啊!”
茯神立马松了手将东方虬送到林小河那里,听他惨叫着举起双手东方虬应声倒地,茯神打眼一看,师弟在地上哼唧着翻了个身,于是放心同薛山芜说起话来。
她将自己昨夜所想告诉了薛山芜,说一会儿要带着东方虬去北贰司看看,能不能行个方便去验验尸。听罢薛山芜没有说话沉思了片刻,说行,你去试试或许可以。
“不过我是来告知你,手底下的人盘问了一遭,得知樱春也在安远侯府做过花匠。”
“竟和英国公府的一样吗?”
没想到薛山芜却摇头。
“英国公府是临时起意,可是世子裴璘却是正式雇请的樱春,她在侯府前后干了一月有余,且在某日深夜樱春曾去求见过裴璘,只是当夜值守的几个在那之后都被侯府遣散了去,只有一个丫鬟隐约见过樱春出现在府中。”
“且据这名丫鬟所说,裴世子正是在那日之后失踪的。”
茯神摩挲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从地上拉起东方虬。
“总之樱春同此事脱不了干系,我们先去北贰司看看。”
烛龙目是圣上亲军二十四卫之最重要的一卫。
在幽燕城中共有三处衙门。
位于长夏门附近的北壹司主监察百官及内部纪律,雷门大街上的南司主要是文书发签公务往来的场所,而北贰司则负责巡查缉捕执掌大狱。
是三处衙门里第一威严,第一认真,第一残酷,第一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
“怎么没人啊?”
茯神挠头站在北贰司大门前。
左右无人看守,上下落叶随风。
她见薛山芜沉默不语,东方虬魂不守舍。
“算了,管它呢!”茯神手一指,“直接进!”
三人大摇大摆一路横冲直撞,竟然一个人也没遇上,茯神嘴上说着撞大运了,心里也犯嘀咕,且感觉北贰司上下阴森森的,石墙晦暗,壁火戚戚,总觉得哪里有双眼睛正紧紧盯着自己。
那种后背凉凉的感觉她再熟悉不过,只是不愿多想,她又不是傻的,不管怎样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被当成傻子也无所谓。
拍醒东方虬让他在前方带路,不多时闻着味儿就将两人带进了停尸的地方。
可数来数去,这里只有四具尸体,除了冯万里的皮或许不在这里,倒也说得过去。
茯神虽没见过端王,却也能猜到少的那具应该就是他。
毕竟是圣上的亲哥哥,一定是安放在了别处。
茯神将盖住尸体的白布一一掀开,好在天气凉爽,墙角还堆着冰鉴,并没有什么异味,尸身也保存得当,让薛山芜辨认一番后就让东方虬开始验尸,自己则等在一旁。
她虽然不懂仵作之道,也觉得这四具尸体就算死状如何惨烈却不像是中了什么邪祟的结果。见东方虬在灵床前晃来晃去什么工具也没用上,仅仅半柱香的时间就拖着手走到自己面前。
“如何了?”她问,未免也太迅速了。
“有三人是生前被利器所伤,伤处虽多却通通避开了要害,所以死因为失血过多,以致气竭。”
“利器?你可看出是何种利器?”
“伤缘平滑尖细,创口一钝一锐,皮肉外翻血花鲜明,利器像是剪子。”
“剪子?”
“对。”东方虬苍白的手从袖子里抖了出来,比划道,“但不是寻常的剪子,还要更小一些。”
茯神若有所思,房内静可闻落针,只有壁火毕剥,四人的尸身静静躺在石板之上,气氛却显得十分诡异,就好像逼仄的室内不仅仅有她们三个活人,而她们阔步高谈站在此处又偏偏突兀地像闯入了列位的寝室。
呼吸起伏间,那谧静处似又暗藏多人的浮躁。
“是花剪。”
薛山芜忽然开口。
茯神抬头与之对上视线,那日在樱春院外,隔着墙头茯神却是见过类似剪子的器具散落在花盆里。
比平常裁衣的剪子要小上一些。
所以这几人根本不是死于什么妖物?而是人为…
“你刚刚说三人被利器所伤?还有一人呢?”茯神问东方虬。
“还有一人,是被吓死的。”
墙上的火烛被气流吹得摇晃一瞬,停放尸体的房间虽然狭小通风却很好。此时此刻,就在天花板顶上,墙角不起眼的角落里露出了一双眼睛,黑洞洞地向下,盯着三人离开的背影。
趴在地上的邹忌眨了眨眼,缓和缓和他盯到酸痛的眼睛,地面冰凉坚硬,膝盖也不甚舒服,撅着屁股再回头看向稳稳端坐在椅子上的人。
“老大,咱们就这样让那三个人随意进出北贰司,会不会太自然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