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也不能当作错算。谁又能真真切切地预知未来呢?”
“我总以为我会预知,就能绕开命运里所有的坎。没想到……”
“这是……他最后的纪念了。”临钰将那对玉佩放在裴桓的牌位旁,“就让这纪念陪着他吧。”
“娘子,真的不去见见他吗?”
“他就在这儿,辛夷。”临钰眼含热泪,挤出一抹笑,“你不知道,他最爱面子了。他一定会怕我见他狼狈躺下,含饭的模样。他会脸红,会难过的。”
“可这毕竟……是最后一次了。”
“我……”临钰才垂首掩面,“我不敢见他。我怕我见到他,就不是从前的那个表哥了。”
从前的表哥。是那个在门外费心安抚她的,誓要做萧家后盾的,在灵台上用那双眼睛紧紧握住她的心脏的人。那双眼睛,是她抬头从未见过的星象。
“在我眼里,他永远是那日身着天水碧衣袍的翩然郎君,这就够了。”
终于,临钰还是没有见裴桓最后的一面。只是在她心里,他们已见过此生最好的一面。
“你做得很好,裴桓。你是萧家最坚实的后盾,是我们深爱的家人。”说罢,临钰摸了摸头上那只玉花鸟纹梳,“这是你买给我的玉梳,好看吗?”
出了萧府,临钰去大牢里探望了李齐。李齐此时一身囚衣,散发落魄,同往日风光的太子少保判若两人。李齐见临钰和沈清璋二人来,特意整了整衣服,又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你来做甚?”
“来看你。”沈清璋道。
“怎么?”李齐斜了眼,仍不肯低头,“看我如今翻不了身?我告诉你,我身后靠山如今也许救不出我。但假以时日,我还是要出去,做你们的同僚。不,我要做你们的上司,到那时,我再与你们算账!”
“你的靠山?”临钰冷哼一声,“赵岩?”
“你怎敢直呼赵将军名讳?”
“你在牢里果然什么都不通。”临钰道,“赵岩通敌叛国,罪无可赦。”她摊开手,“现如今,死了。”
“什么?”李齐初不愿相信。
“圣旨都下了。我若骗你,那就是杀头的罪过。“
“死了?”李齐才终于慌了,“他怎么能死了呢?他是当朝驸马!他是陛下的姐夫!怎么会死了呢?”
“驸马,通敌叛国,罪过更大。陛下怎能放过他?”
“怎么会?”李齐喃喃道,忽而又明白了什么,“我知道了。是你要报复我,才编出这么些谎话来!”
“报复?”临钰看着她,“报复什么?”
“你父亲死了,你就将罪责算在我身上!”
“这么说,你承认了?”
“事到如今,我……我有什么不敢的?”
“杀了人,你就该偿命。”
“你真是糊涂了,萧家儿孙。”李齐大笑,“我只是将你父亲罢官退回家中看守。你父亲是自缢的,畏罪自尽!莫要什么都算在我的头上。”
“若不是你蓄意构陷,我父亲又怎会对汴水百姓惭愧,怎会死?”
“好了好了。”李齐眼神轻蔑,依旧一副狂妄自大之态,“世事已去,再多说又有什么用?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你!”临钰扶着门栏,双手紧攥。
此处大牢,他明知不可随意杀人,却偏偏说这些让人上火的话。
“让你死,岂不便宜了你?”临钰顺下一口气,松开手道,“不。我要你看着我们家兴旺,自己在这牢里。你就看着那铁窗外施舍给你的光,一辈子,就这样浑浑噩噩地,熬着!”
她紧盯着李齐,眼中血丝遍布,泪水随着多年压抑的丧父之痛流下。多年仇怨,不甘,一定会有,但也只能做到这里。临钰眼中热泪还停在面颊中,她长舒一口气,笑了出来。这一抹笑,存了愤懑怨恨,存了心伤苦痛,存了世事不公。
坏人长命无制,好人却没好报。真是可笑。
魏州一处,唐王李存勖一边费心抵御北部契丹,一边又存了心思对抗大梁四路兵将。
“段凝至临河之南,每日劫掠澶、相二州。”唐国郭崇韬道,“此人并非将才,既不能临阵谋划,更没有长远之见,无足可畏。”
“那依卿之见,我应当如何做?”李存勖道。
“回陛下。依臣之见,段凝递来的战帖不足以道。我军应当率主力同李太傅会合,抵抗王彦章、张汉杰等小支军队,似田忌赛马,一举得胜。那时,我军与汴州只有一步之遥,即可趁虚而入。”
彼时,李存勖托付家属于魏州,又分兵驻守魏州、杨刘,牵制段凝军。十月初,李存勖率四万主力自杨刘渡河南进,进入郓州,跨过汶水,与王彦章部相遇,大获全胜。李存勖占领中都,生俘王彦章。
李存勖敬其骁勇,“开国侯。”李存勖道,“你常以孺子待我,今日可服?开国侯如此善战,何不守兖州而守中都?中都无壁垒,何以自固?”
“大势已去,又岂是人力可为?”
李存勖见此人坦然处之,恻然,“大梁如今岌岌可危,已是强弩之末。依我看,何不归顺我唐国?来人,赐将军药。”
“豹死留皮,人死留名。此是忠义,岂可背弃?”王彦章宁死不降,“我与陛下征战十余年,今兵败力穷,不死何如?我深受梁恩,非死不能报,岂有朝事梁而暮事晋,又有何面目见天下之人!”
“晋?”李存勖道,“如今,我们是大唐!唐将一统天下,跟随前朝祖先。我们,才是天下正统!”
“无论如何,一人不事二主。”王彦章道,“我王彦章,如今六十又一,军中“铁枪”,一生忠节守义,刚直不弯。不求闻名于天下,但求无愧于心!如今,若大梁倾覆,我又岂能苟活?”
“不想将军竟如此忠义。”李存勖道,“我成全你。”
“来人!”李存勖叫来人,手一挥,“将军好走!”
“臣,深谢陛下!”
天有微雨,伴着利刃磨刀,降临此泥泞之地。身死魂灭,只天神一挥毫,只帝王一纸书。何其荒谬?何其可笑?何其无奈?不论世人品性,便是心有坚韧,忠义刚正之人,尚折于他人之手。又何论良善软弱、手无缚鸡力之辈?你耍手段,我使心眼,来来回回,是是非非,千万年间,无穷尽也。
郓州战事传回汴梁,梁帝大惊,遂传召段凝急回汴京护驾,并召司天台于延英殿。
“监正,少监。”梁帝道,“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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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派出的将士,已有被唐军剿灭之人。朕这心中,实在不安。不知各位可有何预见?”
监正、少监面面相觑,不敢多说一句。
“事到如今,朕实在无甚办法,只能听天由命。”梁帝站起来,走下去,“诸位,请如实禀告。”
良久,临钰开口。
“回陛下。此前司天台所言,如今依然不错。”
“爱卿说的,可是日之将食?”
“不错。”临钰道,“日之将食,此为天之预言。若只有从前一次,陛下祭祀以告,天神或许宽宥。但如今,日将再食,意皇权有亏。此外,臣见日前荧惑守心,意天下大乱,战争不断,政权更迭,此为大大凶象。不令我等凡人可破解。”
梁帝身形晃动,扶着栏杆才得以稳住。
“陛下保重龙体!”监正见状道。
梁帝被宦官扶着坐回龙椅上,低下头沉思许久。
“爱卿此意,我大梁,将折于朕手?”
“少监……并无冒犯之意!”监正道。
“无妨。朕也看大梁气数将尽,是朕之过。”梁帝深叹一声,“各位先下去吧。”随后又对身边人道,“叫敬相公来。”
敬翔进来,梁帝扶着他,“从前,是朕错怪爱卿,是朕不听忠言。可如今,大梁此正危难之时,朕深谢相公,朕请相公再辅佐朕一次,如今,可还有何办法?”
敬翔后退一步,跪地叩拜。
“臣受国恩,仅将三纪,从微知著,皆先朝所遇。虽名为宰相,实为朱氏老臣罢。”敬翔道,“臣愚钝,事陛下如事郎君。臣曾向陛下举荐忠臣良将,劝谏陛下慎于用人。可陛下不曾纳,用段凝、赵岩等短浅小人,宠幸外戚,以至大梁如今奸臣当道,忠臣能士被蓄意构陷、挤压,不能实现抱负,而郁郁一生。或饮恨黄泉,皆对大梁元气大伤。如今,纵是张良、陈平之人复生,也不能转圜。臣无能,只好以死相殉!”
“朕……”梁帝双腿一软,坐于台阶上,“朕之过……”
“大相公,可相信天象之说?”
“臣只信人定胜天。”
“是吗?”
“臣信人力,是在事无定时,却不是身前穷巷,身后烈犬之境。此境,便也只能敬告祖先天地了。”
“司天台说了。日之将食,皇帝德行有亏。荧惑守心,政权更迭,天下大乱。致使国家覆灭,也不无可能。”
“陛下又何须看司天台?如今唐军兵临城下,我军死伤无数,汴京空虚,段凝又召不回来。陛下心中无有判断吗?”
“朕……知道了。”梁帝瘫下来,“相公是我大梁贤臣,朕有相公,实是朕之幸。相公事朕,实朕令相公失望。”
“臣,必忠于大梁,忠于先帝陛下。虽死无怨!”
“好……”梁帝道,“相公大义。先下去吧。”
敬翔走后,梁帝命开封尹王瓒守城防备,以待援军。汴京城各家各户守住门面,磨刀擦枪,以抵御来军。从前街上熙熙攘攘,热闹之象皆荡然无存。秋风转凉,冬寒又起,四季桂也将过了花期,蜷着身子,散着最后的香。一时,寒夜驱散暖意,乱木枯枝洒了满地,伴着急风回旋舞动,碰撞交错,传来兵剑利刃之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