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错算 > 42. 日暮途穷(二)
    朝城,李存勖屯主力军,召见大梁降将康延孝。

    “段凝麾下右先锋指挥使,真是稀客呀。”李存勋道。

    “陛下,大梁如今苟延残喘。段凝此人智勇俱无,竟居于王彦章、霍彦威之上,实是难当。段凝自统兵以来,专敛行伍以事权贵。不但如此,此人奸邪,给钱多而为大将。大梁小人当道,忠勇之士却被疏远,此是必亡之兆!”康延孝道。

    “看来,指挥使的眼睛倒是明亮。”

    “既然我已投诚,便也不怕告知陛下。”康延孝跪地拱手道,“大梁已命四路人马意图围攻陛下,望陛下早做打算。”

    “细细说来。”

    “爱卿,司天台果然没错。”梁帝召见临钰和司天监监正,案前成堆的折子,衬得梁帝身形佝偻,面色憔悴。

    “滑州来报,赵岩、裴桓遇唐军偷袭,已战死。”

    这句话气若游丝,听着下一瞬就要被吹散,却重重落在临钰头上。此刻,什么宫廷殿宇,人皇官宦,都躲了远远的。她重重叩地,却只是因为身子再也撑不住。她的耳中,只剩两个词:“裴桓”、“战死”。

    “爱卿?”梁帝探了头看,“来人,拿椅子给两位爱卿歇息。”

    底下人扶临钰坐下,梁帝关切道:“朕知爱卿有了身子,裴将军从小在萧家长大,也是朕看重的人,爱卿节哀。朕会厚葬裴桓,安抚萧家。”

    “多……多谢陛下。”临钰依旧缓不过神来,却只能拼了命的拉扯着自己。

    “我叫爱卿来,是想问问往后可还有何预测之象?”

    “我……”临钰声音垂着。监正看临钰神色不对,忙夺了话头,“陛下,怕有日之将食。”

    “日之将食?”梁帝问,“上次不是做了祭祀?难不成是上天不曾宽宥大梁?”

    “天意难断,只有星象才能略略勘察一二。”监正道。

    “知道了。”梁帝揉着头,“可有破解之法?”

    “陛下若能尽力把握好大梁,不至汴京受难。为天下人祭祀祷告天神,或许有法。”

    “好。”梁帝吩咐人下去准备。

    沈清璋和辛夷在外等着,临钰出了宫门,二人忙迎上。二人看着临钰面色发白,还捂着小腹,沈清璋慌了神。

    “临钰,怎么了?”

    临钰没有回话,只一呼一吸间卸了力,倒在地上,沈清璋让她靠着,一直叫着她。

    “临钰?临钰?”

    见没有回应,沈清璋抱起她上了马车,匆匆回了府。

    沈府内,郎中为临钰把了脉,神色凝重。

    “娘子是受了惊,思绪浮动太大,才会一时急火攻心。”郎中道,“娘子有了身孕,平日里还是得有个好心情,对大人孩子才好。不然,孩子保不住,大人的身子也会大大亏损。”

    “是。是。”沈清璋连声应下,“深谢郎中。苏木,快跟着郎中取药拿赏,好生送送。”

    郎中走后,临钰醒了来。沈清璋看见,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你醒了,喝点水吧。”

    临钰抿了一口,她抬起眼睛,泛着猩红血丝,闪着泪光。

    “赵岩死了。”

    “我知道,我在宫外听着消息了。”沈清璋道。

    “那,表哥……也死了?”

    “他……”沈清璋躲开临钰的眼睛,难以开口。

    “他死了?”

    “郎中说,你不能思绪波动太大,对你身子不好。”沈清璋道,“我派人去打听消息,想来只是受伤而已,你别难过。”

    “我早就知道了,我只是以为算错了。”她痛哭却也使不上力,只有眼中的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我为何没有算错?”

    沈清璋看着眼前的娘子,心里针扎一样,却安慰不了什么,只是将她的头埋在自己身上,轻轻安抚,并叫辛夷端来郎中开的药。

    “想哭就痛快哭一场吧。”

    旁人或许不知,但临钰是知道的。赵岩叛国,不会为大梁尽忠,且他于表哥有深仇,又知晓表哥的身世。此事定然不会如此简单。

    临钰捂着心口,泪如雨下。她看不得槛窗透进来的日光,亮得刺眼。

    “好亮……”临钰闭上眼,低下头。

    沈清璋命人将帷帐放下来,又听得临钰一声吵,命人都下去,只他一个照顾。

    “还是好吵……”临钰拖着哭腔,“总有个声音吵我……”

    沈清璋给她揉了头,喂了药,渐渐地,她累了,沉沉睡去。他扶着临钰躺下,认真盖好被子,将帷帐放严实,轻轻走出去。

    沈清璋叫辛夷看好临钰,自己去萧府看看。

    是日,萧府死寂一般。小厮带他去到厅上,萧家众人齐聚,却不似从前危坐,个个垂了头,斜了身。

    萧顷示意沈清璋坐下,道,“定之的尸身已在路上了。他是为大梁而死的,陛下赐了荣耀厚葬。”

    “表哥征战多年都能平安归来,如何今次竟栽在他们手里?”萧临帆叹声道。

    “我对不住我那早死的亲姊妹,对不住他爹娘啊!”萧夫人捶胸顿足,厅上止不住的泣声。

    “好了。”萧顷道,“事到如今,哭有什么用?做好定之的身后事,才是要紧。”

    “我已命人做好表哥的牌位,先放于祠堂姨母旁边。”萧临帆道。

    “也好。”萧顷道,“定之不喜热闹,此事要办得大一些,但不可吵闹。”

    “是。”

    “子澈。”萧顷道,“临钰如何?”

    “她哭得伤心。”沈清璋道,“现下已歇下了。”

    “好。”萧顷道,“到时也让她来见一见定之最后一面。”

    “是。”

    几日来,临钰一直寡言少语,也不见笑容。沈清璋见她如今不喜甜腻之物,便叫人做来酸梅汤开胃。

    “我没事。”临钰道,“你不用担心我。”

    “你这几日一直闷在屋里,我担心得紧。”沈清璋道,“不若我陪你去司天台看看?”

    “我不想去。”

    “那……嫂嫂刚有了小郎君,我陪你去看看小侄子如何?”

    “郑姐姐?”

    “是啊。”沈清璋道,“你不是说给嫂嫂和小侄子备了礼吗?咱们去看看他们,也让你散散心。”

    “好。”临钰答应下。

    婉仪见临钰来,忙招呼她坐下。

    “你家郎君没一起来?”婉仪道。

    “他同大哥哥说话去了。”临钰拿来一只长命锁,同一份锦盒递给婉仪。“长命锁是给小侄子的。这是我去大相国寺求的平安符,配上这一个玉镯。很合适你。”

    “什么礼的,都没有咱们几个平平安安,一同玩笑的好。”婉仪收下礼物,命女使放好。

    “妹妹,你这身子也有了,感觉如何?”

    “就是见不得甜腻的东西,余下的倒也还好。”临钰道,“大体上也算还好,平平安安的,没什么祸事。”

    谈及此处,婉仪的神色也落寞下来。

    “表哥回来了。”

    临钰眼神一转,“什么?”

    “他回来了。你可要去看看?”

    “我……”

    “沈郎君不想让你见,怕你难过得伤了身。”婉仪道,“可我觉得,这是最后一面了。去见一见吧。”

    “他现在怎么样?”

    “有人清理过,大抵还算好。”婉仪道,“与他随身的于维没了家人,也让我们家葬了。”

    临钰垂头闭了眼,良久才开口。

    “郑姐姐,你先歇着。我去看看。”

    “好。”

    临钰带着辛夷走到屋外。屋里挂着白灯笼,供着香炉、蜡烛。临帆守着长明灯,沈清璋坐在身边。屋内停着棺椁,放置明旌。

    临帆见临钰来了,同沈清璋一起上前迎去。

    “你来了。”临帆道,“去看一看吧。”

    临钰在屋外久立,眼里盯着屋内棺椁,一步也不肯动。

    “算了。”临钰勾起一抹笑,“表哥这个人好面子,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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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让人看见自己憔悴不堪的一面。”

    “我只远远地这样看就好。”

    “这怕是最后一面了。”临帆道。

    “在我心里,我们已经见过最后一面了。”临钰道,“他身上怎么样?可有赙赗?”

    “有。”临帆道,“除了姨母留下的,还有很多。他身上伤口没什么异样,只是不知为何,手上握着拳,也弄不开。另外,我们在于维身上找见两封信,一封是给家里人的,尽是感谢。一封是托我给你转达的。”说罢,他将那封信递给她。

    信上满是血迹。临钰盯着许久,终还是接了过去。

    “多谢。”临钰道,“我去祠堂。”

    沈清璋欲跟上去,却被临帆拦下。

    “就让她去吧。”临帆道,“这是从小同她长大的兄长,有辛夷看着,没事的。”沈清璋遂不放心地看了看临钰离去的背影,答应下来。

    临钰看着裴桓的牌位,是整座祠堂里最新的,难为祖父愿意将表哥放在萧家的祠堂里。

    “你看,我们都将你视作家人。你再也不是没有家人的孤家寡人了。”

    临钰坐在一旁椅子上,打开那封沾了血迹的信。

    “济川,好久未见。

    不知是否会再见面,我却想给你写这封信。

    听闻将有小郎君,我母亲临终给我一对玉佩,我想送弟妹一枚作为我的贺礼。另有一枚,若临钰有孩子,权当我送给临钰的。

    深谢你多年将我视作兄长,多年照拂。此生交情,若今生无缘,来生再续。

    另外,有对临钰的话。如今,临钰是沈家的新妇,我不便写信。若能够,望你转告。

    很抱歉。我恐怕没有做好萧家的后盾。但我希望,她能平安喜乐地度过这一生。外祖姨父同我说,活着才是首要的。但我做不到。如今,我已不能坐视父母深仇于不顾,眼见仇人在眼前嚣张而平静淡然。

    我是个懦夫,给不了什么承诺。伤害了她很多,一直总觉很对不住她。我希望她过得好,起码有陪在身边,无有束缚的郎君,有儿女于膝下承欢,而不是和一个不知明日是否能看得到日出的人,日日悬心。我不求她能原谅我,只要过得好,哪怕恨我、怨我,我也很高兴。

    或许,还是忘了我更好。心里留着恨,恐怕她不会过得开心。在我心里,她永远是那日灵台上,穿着天水碧衣裙,眼中闪着光的小娘子。她从前最爱笑,哪怕姨母事事束缚她,惹得她整日难过,见我的时候她总是笑着的。愿她余生也能那样笑。

    恐怕我再没有机会在她身边,陪她看日落。可是,每一场日落,我都会化作风、化作云,我会做最好看的日落给她看。只要她想见我,总有一道视线的终点,是我。

    我这一生,也算圆满。即便千疮百孔,总有人能托着我。我初来萧府,总是孤僻,她日日找我,逗我开心。许多年过去,我也渐渐能走出家破人亡的苦厄,萧家救了我,她在深井中捞起我,才能有如今的我。她将我从黑暗中拖出来,在我身上覆了最暖的光。

    我心中许多缺口,她是补丁,填满我的心脏。”

    临钰攥紧了这封信,滴下的泪落在纸上,将墨化开。此时辛夷走了进来,说临帆叫人带来一对玉佩,还有话传。

    “郎君说,他和娘子还是想将这对玉佩留给你做纪念。”

    临钰看着那对玉佩,是姨母传给表哥的,他却要送给自己和大哥哥。她接过玉佩,往事闪过,刺痛着她,她将玉佩放在心口,再也忍不住多日未曾放声的哭泣。

    “为何他过得这样苦啊?”临钰靠在辛夷的身上,泪如雨下,“我明明都知道他有不测,我为什么没能救回他?”

    “娘子,送信那日,郎君就已经走了。”辛夷轻轻拍一拍临钰,抚慰道。

    临钰身上止不住地抖,“我总以为是我学艺不精,我没想到……”

    “这是命,娘子。”

    “命……”临钰道,“错算……这一切不过是错算。”

    “我总是错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