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汴京城里锣鼓声声。吴兴侯府、开国伯府挂着彩绸,沈清璋敬告祖先,以三升粟填臼,席一枚以覆井,枲三斤以塞窗,箭三只置户上,以驱鬼避邪。
事毕,沈清璋亲领鼓乐、仪仗、彩车,沿途吹打。过路的人皆知这是沈家和萧家的大事,站立两旁。
临钰在房内打扮,自己画眉总画不好,便只能让下面的女使画。辛夷拿了些糕点来,让临钰垫垫肚子,今日怕是没多少时辰能吃上一些了。
迎亲队伍走到萧家门口,沈清璋带着同在翰林院的几位同僚来迎亲,却被门前萧临帆、王睿拦住。
“唉!这迎娶新娘子怎能那么容易?自古都是要过了道道门槛,否则这新娘子的面子怎么好见的?”萧临帆拦着,门前喧闹,大伙儿都拍着手乐。
“济川,同是翰林院的,怎得也不放我们一马?”沈清璋那边,众人附和。
“就是,济川。大家同僚,让我们进去吧。”
“就是啊。”
“新妇子,催出来!”
“这是我亲妹妹,不可相提并论。若要见,总得表示表示吧。”萧临帆说。
“沈公子文采斐然呐。不如,就教沈公子唱催妆诗一首,如何?”王睿开口。
“我们子澈的文采自然好,这点子事难不倒!子澈,来!我们从前翰林院的人也在,哪能拜倒在他们手下?”
“好好好。”沈清璋应下来,略略思考一阵,“琼树参天照玉京,催妆一曲为新声。画眉深浅无须问,自有春风入凤城。”
“好!”众人欢呼。
“这总该让我们进去了吧?”沈清璋说。
“还是待我三妹妹梳妆好,再来一首!”
“这......”
“子澈,不怕他。再来一首!”同僚们喊着。
裴桓在拦门的身后看着,他既不想催着临钰的婚事,也不能拦着,便只能做个旁观人。
临钰装扮好,拜了宗祠,拜别了祖父祖母和母亲。祖母叮嘱道,“嫁与他人妇,当戒之敬之,打理中馈。愿你夫妇二人同心一体,岁岁安康。”张大娘子也叮嘱一句“勉之敬之,夙夜无违”,便让临钰出了门。
“新娘子出门了!”
媒人喊了一声,拦门的也退出来。临帆领着临钰出门,交到沈清璋手上。
临钰上了彩车,临帆还叮嘱,“我妹妹可交给你了。我们同在学塾、翰林院的交情,你若待我妹妹不好,我可与裴表哥找你要个说法。”裴桓在一旁应和,“正是,记住了啊。”
“自然自然。今日二位兄长告诫,我铭记于心。”
临钰掀开一侧帘子小心看了一眼裴桓,又赶快盖上。裴桓神情舒展,却没有大哥哥笑得那么自然。
“我定会好好待她,尊重她。请二位兄长放心。”说罢,沈清璋才骑上马绕车三匝,对凑热闹的人撒了钱,才领着新妇归家。
“表哥定是从外面求了旨,千里奔袭赶回来的。”临钰心里想。但此刻,她将作他人妇,从前一切皆幻景,不论是谁,往后也没有其他人了。随后,她深呼了口气,带着笑,走向未知的、却早已注定的那条路。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这是裴桓曾经一心促成的,如今,又能怨得了谁呢?裴桓低了头,不置一言。
新妇到了夫家,踩着预备的毡席,转席进门。沈家人从大门回来,新妇先拜了猪枳和炉灶,再拜天地祖宗,观礼宾客。
“夫妻对拜!”
二人相对而拜。临钰对面,裴桓看着他们,心中不知是欣慰还是酸涩。临钰忍着不去看,裴桓却看着不愿移开。
今日是临钰最美的一日,往后却不知能不能再见一面。即使再见,她也不再只是他的表妹,她是萧家的千金,是沈清璋的妻子,是沈家未来的夫人。她是沈家的新妇,是他从来没有阻止过,甚至一心盼着她嫁人的。如今,又有什么资格难过?临钰最难过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裴桓眼中只剩下青绿婚服的这一个人,他眼里噙着泪,比知道她被陛下授意与沈家成亲那时还难以克制。但他没有办法,人是不能走回头路的,她不能,临钰也不能。嫁给自己,她往后也许会更后悔。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不会的。嫁给自己,我们两个人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新婚的二人被送进洞房,共吃一份肉,同饮合卺酒,剪下一缕头发绾在一起,放在床头。礼成,沈清璋挡了闹洞房的人,出去酬谢宾客。
“你小子平时不多喝,今日你大喜,我可要好好同你喝几壶!”同僚们将沈清璋拉走,他还留恋回头看。临钰坐在喜床上,手上已却扇,瓌姿艳逸,柔情绰态,露出一副他从未见过的容颜,堪得一句“芙蓉不及美人妆”。临钰低头垂着眼,明眸善睐,靥辅承权,却并未抬起看他,他也只能在众人嬉戏的吵闹声里转了头。
“好!不醉不归!”
“好!”众人围着他,笑声充着整个侯府。
夜里,裴桓在萧府藏书阁一杯一杯灌着酒,萧临帆走进来,调侃他:“表哥,我沈家妹夫在侯府灌酒,你在这儿灌,怎么不同我们出去说说话,吃点东西啊?”
“你家娘子让你来的?”裴桓也没回他的话,自顾问起来。
“我身为你的表弟,怎么还不能来关心一下自家的兄长啊?”
“说到底,你也是新婚燕尔,竟有空管我这个孤家寡人。”裴桓瞧着临帆坐下,给他也倒了杯酒,“说吧,什么事?”
“真是我。”顿了顿,“还有我家娘子。今日临钰出嫁,婉仪知道你……”他胡乱摆了摆手,“是吧?我自然也知道。当然,我更知道你的志向,也知道临钰的心意。我不曾劝过你们。可如今,你这副样子,又能做什么呢?”
“是没用。”裴桓又灌了杯酒下肚,“临钰嫁了人,我心里一桩事也算落定了。以后,我和王将军、段将军在外驻守。若无事,我不会再回来了。”
“你想好了?”
“是。”
临帆又突然想起什么,“我有件事搞不懂。临钰不同你走,你为何不自己走啊?我们萧家,就算你走了,也是圆了姨母让你平安的心愿啊!”
“我走?”裴桓斜着眼,看了看临帆,又笑出声,“你同临钰说得真是一样。那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萧家这么大,哪能没有自保的能力?”临帆说,“倒是你,成天在外征战,脑袋提在腰带上过日子。你才是最危险的。”
“我如今一个人。父亲没了,母亲也病死了。我的亲人就剩你们了。”裴桓说着,临帆看着裴桓,皱着眉,眼里满是心疼。“沈家,靠不住。外人更靠不住。我得在外面给萧家做好了支撑,万一哪天,萧家有了什么危难,陛下能因为萧家里有能打仗的人,而从轻呢?万一大梁危在旦夕,我也能回来护着萧家。”
“临帆,你想得简单了。”
“我知道,你不信这个国家了。”
“我不信这个国家,我也信不了别的。我只信你们。”裴桓举起杯,同临帆碰了一碰,“喝。这可是上回临钰送我的酒。她藏的酒你知道,是好东西。”
萧临帆一杯下肚,“果然是好东西。”接着又倒了一杯,“李齐回京的事,我们不会忘,临钰也不会忘。我们定会为父报仇。”
“忘了也成,只要你们好好的就行。现在没什么比平平安安的更重要了。”
“是。表哥,你也得平安回来。若是将来,你有了小侄子侄女,还得回来看他们呢。”临帆说,“不,你别走了。大梁……”
裴桓转头看向他。
“表哥,你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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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悔当初从了武吗?”
“从武,有坏处,也有好处。但是,人是没有后悔的余地的。从我父亲死的那一刻,我就没有选择了。”
“唉。”临帆叹了口气,“你得平安回来。”
“你懂我。”二人再碰一杯,仰头饮下。
沈清璋拖着身子醉醺醺地回去,“不行,不行了。下回,下回定与你喝个一醉方休!”后面的人被拉走,苏木贴着耳,“走了,走了。”沈清璋才站直了身子,“太能喝了,我今日可不能陪他们醉倒在外头。我今日还有我娘子在。”说着,推门进了屋。
临钰在桌子前坐下,手里还拿着奶酪樱桃。沈清璋稳步走来,坐下道,“怎么样,今日的奶酪樱桃,我是特意从那家铺子里买了许多给你备着的。怕你吃腻了,那些桂花糕,绿豆糕,都是你的。还有梅子酒。”说着,给她倒了一小杯。
“你这样也不像吃醉了酒,那外头怎么说着话囫囵的?”
“不装得醉一些,怎么摆脱他们过来?不过来,你独守空房,叫外面的人怎么看?”
“那你还同他们出去喝?”
“今日是你我大喜的日子,我自然要喝一喝。以后,我只同你喝。”说罢,一杯下肚。
“梅子酒不醉人的,这酒多喝些也没什么事。”
“我知你爱吃些,爱喝一些,怕你今日都没怎么吃东西,才单单为你准备了这些。若是喝醉了怎么好?”
沈清璋一脸笑意,眨着眼睛看她,满是欢喜,藏也藏不住。或许,他根本不愿藏。
“你今日倒与以往不同。”
“怎么不同?”
“往日里,我只道你是温顺谦和,却少了些趣味,只是柔和待人。如今,你看着比从前更活泼。”
“是吗?”沈清璋笑出来,“我看你也比从前放纵了些,在我面前不是那么谨慎客气了。”他的笑意渐渐平和下来,“像贞明四年的上巳夜一样。”
“我都忘了。”临钰眼神停了一下,有慌乱着拿东西来吃。
“我还记得就好。”
“话说,你是侯府的独子。怎么会被他们那些人玩笑?”
沈清璋刚从那年的上巳夜回过神来,看透了她,又笑出声来。“他们都是武将家里的。因我并未从武,他们就认为我荒废了吴兴侯府的爵位。我也并未放在心上。”
“我从前学占星时也被人说笑过,他们都说占星不务正业,是个伸手都抓不到的东西,我明白你。”临钰说,“但是这有什么?我大哥哥也是从文,我父亲,叔父,祖父都是从文,不一样好好的?公爹武将,婆母家里也是武将,文武双全,这多美满?”
“真的?”
“自然。我是瞧不上什么看不起人的,自以为从了武就高人一等。人有千百种活法,自然也有千百条路走,千百个生活。说到底,人是要走自己最喜爱的那条路的。否则,也白来这世上一遭了。”
“说得好!”沈清璋满是敬佩,他举起酒杯,“萧先生此言正中我心,请满饮此杯,愿往后的日子如意顺遂。”
临钰也笑着举杯:“萧先生我……”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顿了顿,“我也祝我们往后一切,平安喜乐。”
酒杯碰撞的那一瞬,沈府内,萧府中。各人有各人无法言说的心事,各人有各人被命运推着后背,不得不走的路。是一切皆由自己选择的,却处处失去,处处不得志的不得不。
沈府的烛光熄灭,帷帐落下。藏书阁灵台上的月亮也亮得出奇,泄下的月光掺杂着星光点点,照在下方裴桓的身上。夜已深了,裴桓催着临帆回了房,自己躲在这里,这是为数不多的、平静的夜。他终于能在这里感怀临钰曾经的苦闷与愁思,也能体会到她为何如此喜欢一个人在这里看着天。夜夜静谧,才会在穷巷中悟出自己的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