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怀楹正低头整理包袱,院门外忽响起几声叩门声。
晴雪双亲早逝,她自身又久居裴府为婢,按理说并无亲友往来。这般深宵,是谁登门?
出门在外,小心为上。她悄步挨至门边,伸手攥住墙角倚放的农铲,指尖收紧。
“何人来访?”她竭力稳住声线,听不出半分慌乱。
门外男子语声微弱,气若游丝,刚吐出半句:“劳烦姑娘……”
话音未落,只闻“咚”一声闷响,似一袋沙土颓然栽落在地。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门开了一道细缝,怀楹借着檐下灯笼微光望去,阶前伏着一名青年。他的手臂处似乎被剑伤划开一道口子,暗红血迹浸透衣衫。
淦!
别死在我的门前!
怀楹转身提步往屋里走,脚步生风,内心碎碎念:我管不了,你死了不关我的事,我尚且自身难保,救你更是引火烧身,对不起!
可一只脚刚踏进门槛,身子却如被钉住一般。心底两道念头反复撕扯,一边是明哲保身的理智,一边是救人的底线。
远处野犬此起彼伏的吠声遥遥传来。
低低骂了一句脏话后,怀楹终究还是折回去开门。
她蹲下身,指尖微颤探向青年鼻息,一缕微弱气流拂过指腹——他还活着!
“真是一桩麻烦事。”怀楹咬了咬牙,攥住青年臂膀,半拖半抱将人拖进屋内。
青年浑身是血,却沉得像块铁。
目下时刻,怀楹是决计不可能出去为他延请大夫。倘若引人察觉,她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但万幸的是,晴雪父母昔日以采药为生。怀楹为了扮演好晴雪,早已习得辨识寻常草药、包扎伤口的基本方法。
这间旧宅空置两年,不知留存的伤药与布帛尚可使用与否。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反正只有一道剑伤应当无碍。
为了保命,怀楹一直随身携带着止血药,只是这么久来一直没用上,今日倒是派上用场。
把伤口处理完,她才有余裕打量此人。衣袍布料不菲,相貌出众,想来应是出自朱门世家。
只是不知何故落得这般境地。
说到底,祸福与她无关。怀楹轻轻喟叹,撑着膝盖起身,还是先去处理门前的血迹吧。
血渍干涸了有一段时间,极难清理,来来回回打了数趟井水才冲洗干净。有些血痕已渗进门缝和石板的凹槽,她只得跪在地上,用粗布裹着指甲一点点剔除。
诸事料理妥当,抬眼望去,东方天际已然泛白,晨光熹微。
今夜怕是无法歇息了,只能待返回裴府后再补觉。
屋内之人敷药包扎过后,想来不久就会苏醒。怀楹出手救人只凭本心,不图回报,本打算趁对方未醒先行悄然离去,孰料迈步走入屋内,却见青年已然睁开双眼。
青年听见动静,强撑躯体微微欠身作揖,睫羽轻颤,缓缓抬眸,语声虚弱:“多谢姑娘施以援手。”
“不必言谢。”怀楹摆了摆手,取出余下几包止血药递过去,“这些药你收好,一日三次,伤口便能慢慢愈合。”
青年再度深深一揖:“卫某无物可报救命大恩,以此玉佩相赠,还望姑娘莫要嫌弃。”
望着掌心这枚温润细腻、质地上乘的玉佩,怀楹一时有些局促。
“你误会了。我并非想要挟恩图报。无论是为了自保还是什么,你倒在我家门前,我自是要相救的。”
青年面白如纸,粲然一笑:“姑娘只管收下,卫某尚有事相求与姑娘。”
对方没有主动告知为何会沦落至此,怀楹亦不会追问。察见渊鱼者不祥,知晓太多旁人秘辛,只会徒增凶险。
常言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况且所求之事不算棘手,怀楹当即应下,出门替他购置一身粗布衣衫,又寻来一匹快马。
“这枚玉佩,姑娘或是典当,或是留着做个玩意也好。他日姑娘若去往京师,持此物前往卫国公府寻我,无论何事,卫某必倾力相助。”
换上粗布麻衣,依旧难掩一身贵气的青年再次向她施礼。
怀楹握着玉佩,只觉掌心沉甸甸的。国公府?不曾想随手救下之人,竟是国公府子弟!
她误打误撞地榜上了一个大腿。
只可惜了,她是不会去京师的,这份人脉,多半无从用上。
“公子乃是贵人,能搭把手,亦是小人的运气。”怀楹依礼向他福了一福。
“卫某单名一个衡字,姑娘若不嫌弃,可直呼我名。”
对方乃是国公府出身,礼数周全。怀楹不愿在称呼上过多推拒,只好顺了他的心意,道了一声:“卫衡。”
卫衡微微一笑,眉眼上弯,又道:“不知姑娘芳名?”
“我在一户人家做丫鬟,主家为我取名晴雪。”怀楹不愿透露真实名姓。
“晴雪姑娘。”卫衡含笑唤她。
二人闲谈片刻,转眼天光已然大亮。
“时辰不早,我需赶回主家伺候,先行告辞,愿公子前路平安。”
怀楹依旧不习惯直呼其名,二人萍水相逢,尚未熟稔至此。
卫衡并不介怀:“但愿后会有期,晴雪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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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裴府,怀楹将这桩美救帅哥的事抛在脑后,倒头酣睡,直至落日西垂方才悠悠转醒。
她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日后去往苏州。苏州是她在现实世界的家乡。或许爸爸妈妈也和她想到一块,去了苏州。
这块玉佩短期内想来并无用处,只是此物太过惹眼,贸然典当恐招是非,只能妥善收好。
她身侧珍贵物件寥寥,连同裴悯赠予的簪子以及了尘大师给予的香灰,总共只有三个。
前日,汀兰亲手绣了一枚翠竹青枝荷包,送她作离别礼物。怀楹便把了尘大师赠予的香灰一并收在囊中,日日随身佩戴。
至于这簪子和玉佩,怀楹想了想,索性寻来一方小木匣,妥帖收存一处。
裴悯外出未归,漱石院内丫鬟婆子不敢随意叨扰,怀楹舒舒服服又过了几天清闲日子。
这期间,汀兰还同她说了一件事。说是翠青的婚事,原已找好了冰人做媒,定下婚约,两家庚贴也互换了,只待正月一过,便叫一袭软轿将她迎娶入门。
谁料,翠青老爹贪财,听信女婿阿福说辞,有一批货物入股即可赚钱,三两下哄得他将翠青攒了多年的嫁妆尽数交了出去。起初几日,阿福日日登门拜访,大肆吹嘘生意红利,翠青老爹听后愈发深信不疑。
到了快过年那几日,因着家家户户忙着蒸点心、扫除尘,翠青一家并未将阿福不再登门一事放在心上。
直至除夕当日,翠青前去寻他来一道吃年夜饭,才发觉早已人去楼空。
一家人方知上当受骗。翠青老娘日日啼哭,几度想要寻短见;翠青老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扬言要手刃那小兔崽子。可阿福双亲早亡,除去他们家,再没有相熟的人可以来往,根本无从追查。
翠青爹娘万般无措,只得去往衙门报官,谁料差役听罢原委,只摆着手不肯受理。
恰逢年关,四方行人往来,天南地北,想要寻一个刻意藏匿之人,真是难如登天。
翠青一家只得打碎牙往肚里咽。熬过这个新年,婚约告吹,翠青想着重回裴府当差。
柳管家已然离任,府中杂务尽数由大太太身边的春桃打理。春桃素来铁面无私,当即回绝了翠青的请求,将她拒之门外。
正所谓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一场贪念落空,一桩良缘消散,不过短短数月光景,早已物是人非。
怀楹心中不胜唏嘘。当初翠青执意离府嫁人,到头来落得这般境地,果真万事皆有命。
不过,此事听了也就过了。一想到当初翠青为一己之私构陷于她,害得她平白受十记杖责,怀楹心底那点怜悯瞬淡了大半。
她依旧过着吃睡随心、无人管束的神仙日子。
直至正月十四午后,裴悯返程归来。
他未曾提前遣人传信,怀楹毫不知情,还是绘春匆匆来唤:“晴雪姐姐,大爷回来了。”
“我即刻便来,你们快去小厨房预备茶饭。”
躺了几日,身子骨也变得懒散许多,怀楹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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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换上衣衫,蹬好鞋履,快步往前厅赶去。
“慌慌张张去往何处?”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
怀楹脚步一顿,循声回首。
青年着一袭雪青大毛行袍,腰束绯青绦带,身姿峻拔,落拓不群,凤眼狭长,长眉入鬓,施施然向她行来。
少女许是跑得急了些,靥上生霞,鬓丝微乱,呼吸急促,胸脯微微起伏。
“爷回来了。”
一别数日,裴悯打量的目光不禁落得久了一些。
往日朝夕相伴,只觉寻常,此次出游身边没了她,却觉万般不是滋味,心中空唠唠的,才后知后觉生出牵挂。他干脆推掉午后的诗会,提早归府,只为快些见她一面。
不在的这几日,晴雪似乎过得很是滋润,脸颊长了一些肉,不复往日清瘦单薄。
裴悯及时收回渐趋向下的视线,面上浮起温和笑意:“嗯。这几日过得怎么样?”
这话什么意思,是在问她还是在问漱石院的事务?
心下计量一番,怀楹只说漱石院一切都好。
入了室来,裴悯临轩而坐,怀楹上前烹茶。
小几支起红泥小火炉,炭火温煦,壶中盛着今年新收的雪水,澄澈透亮。怀楹只放入少许茶叶,盖上壶盖默数片刻,方才缓缓滗出茶汤。
“爷,请用茶。”
裴悯垂眸看向杯中茶汤,汤色清透,杯底青莲暗纹清晰可见。他端起来浅抿一口,茶汤温润滑入喉间,茶香淡雅清逸,不浓不烈,恰好合他心意。
“今日这茶烹得极好。”
煮茶是一门学问,大太太喜爱喝浓茶,福建的武夷岩茶最好。裴悯却惯喝淡茶,顾渚紫笋、龙井茶皆可。
晴雪又是府里有名的烹茗好手,怀楹为不露破绽,着实下了一番苦功。
数日未见,怀楹总觉得二人之间气氛变得有些不同,更确切地说,是裴悯待她的态度不同了。
方才煮茶之时,即便她有心无视,却也察觉到有一道如有实质的眸光一直紧紧跟随着她的动作。
不似冷眼横视、怒目相向,倒像是缠绵悱恻、温柔小意。
念头刚起,怀楹心头猛地一凛。这厮最擅伪装,万万不可轻易被表象迷惑。
裴悯哪知少女心中如此多的弯弯绕绕,兀自又拿了一个白釉暗划花纹杯斟茶。
“天冷,你也饮一杯,暖暖身子。”
怀楹一时有些犹疑不定,这款茶叶一斤百两银子,她这等平头百姓可受用不起。再者这套茶具一壶两杯,向来只供裴悯独自使用,待客另有一套茶具。
她深知裴悯素来爱洁,出门要沐浴,回来也要沐浴。衣衫沾半点尘土便要更换。
今天这个洁癖精怎会邀她同盏饮茶?
他不嫌弃她,她还嫌弃他呢!
裴悯伸手,将茶盏向她面前轻轻一推。
难得能尝到这般好茶,怀楹也占了便宜。茶汤温度适宜,她仰头一饮而尽,颇有几分壮士就义的姿态。
杯底落于案几,抬眼撞见裴悯望来,眼底含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这般上好香茗,倒被你如此糟蹋。如此牛饮,能品出几分滋味?”裴悯说着,再次提壶为她续上,“昔有《石头记》趣谈:一杯为品,二杯解渴,三杯便是饮牛。你方才囫囵咽下,茶汤未曾细细过舌,何谈品茗,不过是是牛饮解渴了。罢、罢,你且再品品。”
风雅品茗于读书人是消遣,于她而言无关紧要。遭他打趣,怀楹心中暗自腹诽,却不敢表露,只得重新端起茶杯,放缓动作,学着大太太饮茶的姿态,不曾饮尽,盏底留少许茶汤。
“滋味如何?”
“茶味清甘怡人。”
裴悯闻言,心知她又是刻意逢迎,随意拿起手边洒金暗章折扇戳戳了她的额头,笑叹:“你呀你……”
怀楹莫名吃了一记栗子,捂着额头,面露苦色:“爷这是何意?”
“夸奖你。”
见他心情好,怀楹不免大着胆子打趣:“爷竟也会说笑话。”
窗梅表月,檐雪滚风,又是一年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