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妾无意 > 13. 第 13 章
    裴悯赠予的那支簪子,怀楹不敢佩戴显摆。

    一来,财不外露。二来,府中人多口杂,难保不会有人嚼舌根子。

    出府在即,怀楹必须杜绝一切隐患。

    裴悯也曾问过几次,“为何不见你戴我送的簪子?”

    怀楹借口推说平日要干很多粗活累活,恐磕碰损毁,故而妥帖收在箱中。

    新春之际,登门拜年之人络绎不绝,裴悯收到的拜年帖更是积了厚厚一叠。交好的亲友长辈,他亲自登门拜年答谢;余下之人,只需回帖一份,礼数便算周全。

    因而自正月初二到初七,阖府上下整日忙碌。

    是夜,用完膳食后,裴悯唤来怀楹,交代事宜。

    “明日我与几位好友将启程去顺溪山小游数日,你且替我将行囊收好。”

    顺溪山是金陵城外的一座小山,眼下正是黄腊梅盛放之时,一众文人雅士常结伴踏雪寻梅,或是把酒论诗,或是谈天说地。

    怀楹心底暗自松快,却半点不敢流露,总算把这座瘟神送走,可以休息几日了。

    只是面上还是要装作十分关心的语气:“爷,可要奴婢同去?”

    闻言,裴悯抬眸打量她。

    怀楹深埋着头,姿态恭谨。她敢问,就是心里清楚裴悯绝不会应允。

    这等文人雅集,惯来是男子相聚之地。多带一名贴身小厮,已是出格。若是携丫鬟同往在身边,难免沦为一众士大夫的笑柄。

    裴悯何等清傲之人,岂会授人这样的谈资。

    果不其然,青年的目光在她发顶停留了一息,淡淡道:“不必。此行皆是平日往来的知交,你去了也无事可做。”

    怀楹心头大石落地,神色依旧恭顺:“是。奴婢定会将行装收拾妥当。”

    裴悯不再多言,抬袖示意她退下。

    第二日,怀楹醒来时,裴悯早已带着赵守诚动身出发。

    漱石院的主子走了,怀楹即是老大。

    昨夜落过一场薄雪,大地覆着一层松软白雪。此刻窗外天光大亮,怀楹的心情也跟着明媚几分。

    她在床上辗转片刻,方才慢悠悠起身。

    裴悯不在,小厨房准备的膳食也不复往日精致。

    她自个拿了几个碎银另请厨娘替她开小灶,烧几个热菜。

    “姑娘,要不要再温一壶酒?”

    相处这么久,从来没见过汀兰饮酒。况且喝酒误事,汀兰午后尚有差事,饮酒不便。

    她略一思忖,摇头回绝:“不必。”

    厨娘手脚麻利,不多时菜肴安排妥当。一碟火熏肉,一瓯黄韭乳饼,并醋烧白菜,以及一碗鸡毛菜豆腐汤。

    怀楹将这三菜一汤端回寝屋。

    不出半月她将要离开裴府,无论如何,该同汀兰好好吃上一顿饭,感谢这两年相伴的照拂之情。

    归来时,见到满桌菜肴,汀兰着实讶异。

    怀楹将碗筷推至对面,冲其一笑:“汀兰,快坐。”

    汀兰局促落座,又打量了怀楹一眼,用疑惑的目光询问。

    “先吃吧,我慢慢跟你解释。”

    厨娘手艺甚佳,几样家常小菜做得十分下饭,不多时,桌上菜肴即见底。

    “如此说来,正月十五过后,你便要离府?”汀兰放下竹箸问道。

    待到元宵一过,年节才算落幕,此时向大太太递上辞呈,再合适不过。

    怀楹轻轻颔首。

    平日里二人虽时常说话,可当离别的日子真正来临,屋内反倒静了下来,淡淡离愁萦绕其间。

    “我有一事相求。”

    汀兰抬眼:“你只管说。”

    “我打算到别处谋生,前途尚且不明。只是我爹娘与阿姊的坟茔仍留在金陵,汀兰,我想托你,每逢寒食代为祭扫。”

    此去归期难料。原身双亲早已亡故,怀楹初来此地时,逢寒食、新年都会亲自上坟。可一旦离开金陵,交通不便,往后怕是再无机会踏足此地。

    到底心有不忍,她痛恨自己穿来这个世界,可被占了躯壳的原身亦是一个可怜人。

    她备好一笔银两,想托付汀兰代为供奉香火。她不信鬼神,但这是她唯一能为原身做的事。

    若世上真有神佛,希望晴雪与她的爹娘能够在天上相聚,保佑她早日找到回家的路。

    汀兰神情黯淡,低头默然思索。

    怀楹误以为她是担心银子的事,连忙开口:“香烛、纸钱、供品所需银钱,我早已备妥,不必忧心……”

    “你日后,不再回金陵了?”

    怀楹递出荷包的手骤然一顿,闻言只得讪讪收回。

    “我在金陵再无亲人,又身负奴籍十年,此地于我,多是伤心旧事。我想换个地方生活,顺便碰碰机缘。”怀楹半真半假解释。

    “我是家生子,爹娘世代皆是裴府仆役,日后我的子女,依旧逃不开府中奴籍。从前我时常抱怨,为何世人生来有云泥之别,他们养尊处优,我却只能伏低做小,事事受人差遣。”汀兰抬首,目光诚恳,“可是晴雪,外面的世道并不太平,你孤身一介弱女子,又能寻到什么机缘呢?倒不如……”

    余下话语不必明说,怀楹明白汀兰的一片好心。留在府中为婢,至少衣食无忧。

    怀楹浅浅一笑,带着几分无奈:“我知晓你是好意。只是人各有志,纵使住茅草屋,粗茶淡饭,我也不愿为奴,一辈子仰人鼻息,看人脸色度日。”

    言尽于此,怀楹不愿讲得太绝对,她与汀兰来自不同的世界,接受不同的教育,看法有异在所难免。

    汀兰素来知晓晴雪是一个有主意的人,昔日在大太太身侧,她就多次有勇有谋为她解围。

    她没有劝阻的理由,只能笑着送上祝福。

    “若是日后重回金陵,千万记得寻我。”

    “一定。”

    二人相视一笑,一室沉闷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怀楹又将坟地所在细细告知汀兰,汀兰一一记在心上。

    “荷包里另有二两银子,算作答谢。”

    汀兰却将银两取出推回给她,摇了摇头:“你我一同侍奉主母,朝夕相伴,这份情分,怎好用钱打发了。况且你在外闯荡,最是需要银子傍身。”

    怀楹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勉强。

    饭菜食尽,她开始动手拾掇桌面的碗碟。

    汀兰走到围屏后更换衣衫。

    “对了,往日不曾听你提起,你还有一位阿姊?”

    汀兰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怀楹收拾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作答:“阿姊出生不久后夭折了,爹娘素来不愿提及此事,故而我在外也极少说起。”

    自知失言,触到他人伤心往事,汀兰自觉转开话题。

    -

    裴府仆役每年都有数日年假,唯独大丫鬟要贴身照料主子饮食起居,几乎时时刻刻待命,难得有闲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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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离开金陵之前,怀楹打算再回晴雪家中一趟。

    借着午后空隙,她向大太太讲明告假缘由。

    新年伊始,回家祭祖乃是人之常情。

    汤氏通情达理地答应,随口问道:“可否要两个婆子陪你回去?”

    怀楹此次回去另有事办,带人同行只会徒生枝节。

    “多谢夫人体恤,回乡的路奴婢十分熟悉,实在不必劳动两位嬷嬷陪我走这一遭。”

    汤氏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又落了一圈,眼底浮出满意之色,心里不禁暗叹:这丫头出身虽差了些,模样却生得十分不错,眉眼清妍,身段窈窕,通身的气度也不似寻常丫鬟那般畏缩拘谨。

    这般品貌,配修砚也算相宜,纳为妾室,确是使得的。

    日后修砚赴京师任职,多半长久不归,身边有晴雪相伴,亦是一桩好事。

    念及此处,汤氏爽快准假。

    怀楹暗暗松了一口气,方才大太太沉默那么久,她险些以为这事要黄了。

    翌日一早,怀楹踏上回去小福村的路上。

    小福村是金陵城郊外的一个村庄,晴雪家住在村口。

    一路步行近一个时辰方才抵达。屋舍久无人居,积了厚厚一层尘埃。怀楹简单清理出一处落脚之地,放下包袱。

    隔壁邻里几位妇人瞧见她容貌出众,纷纷上前搭话打探:“姑娘哪家人,怎么眼生得很?”

    怀楹知晓众人大抵好奇她的婚配情况,想要做媒,索性直言自己乃是裴府奴婢,此次告假回乡上坟。

    众人一听是府中婢女,说亲的心思当即歇了。

    小福村百姓虽清贫,但男耕女织,日子到底是自由自在的,好歹保有良民身份。高门府邸又如何,一名身不由己的奴婢,终究低人一等。

    送走一众乡邻,时近正午。怀楹寻到一处面摊,点了一碗鸡蛋面祭五脏庙。

    “敢问小哥,咋们村哪里能买线香烛纸?久不回来给我家阿姊上坟,路都忘干净了。”怀楹状似无意询问。

    “姑娘沿着这条街直行,头一间杂货铺就有售卖,掌柜是位年过半百的老汉。”小二热心指引。

    饭毕,怀楹循着小二指的方向到杂货铺买了线香、白烛、草纸,一并收好。

    穿越来异世不久后,怀楹就借口有事回过小福村一次。

    彼时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为了不引人怀疑,只能一路慢慢摸索。村中亡者皆葬在村头山岗,她在山间辗转许久,才寻到晴雪父母的坟冢。

    按照穿越小说的经验,落水那日,真正的晴雪大概率已然身死。

    故而怀楹在那时为替她立了一座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并无名姓,只在碑上题着四字:阿姊之墓。

    小小的坟包下面也没有尸骨,只有一些晴雪的旧物与衣裳。

    她只能立一个衣冠冢。

    怀楹跪在坟前,取朱砂细细将一家三口墓碑上的字迹重新描红。

    “再过几日,我就要离开这里了。不过你们不必忧心,逢年过节,我的朋友汀兰会代我前来祭拜。”

    怀楹没有即刻离开,静静坐在坟前,等候线香燃尽,纸钱化为灰烬。

    此地地势高耸,一旁是悬崖,底下江水奔涌不息,放眼望去,整座金陵城尽收眼底。

    巍峨城楼、喧嚣市井、亭台林木、流云飞鸟,一一铺展在眼前。

    只是前路茫茫,她又该去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