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妾无意 > 9. 第 9 章
    马车仅能行至北山脚下,承清寺盘踞山巅,余下路途须拾级而上。

    入目皆是往来香客,熙来攘往,络绎不绝。

    怀楹往日只听闻承清寺香火鼎盛,祈愿极灵,却不曾想热闹至此。

    那裴悯此番前来,又所求何事?

    早前裴悯尚未归府时,她从积攒两年的月例中匀出些许,沽了几壶薄酒,请漱石院老嬷嬷吃酒,想要探听裴悯底细。

    只可惜花了五百文钱,只换得些人人皆知的旧事:裴悯五岁入选东宫,做太子伴读;十八岁金榜题名,高中状元;如今二十二岁,刚卸任杭州知府一职。

    生得朗目疏眉,雅人深致,是个难得的俊朗人物。

    想来也是,裴悯五岁辞别家门,多年间归家不过两遭,府中老嬷嬷所能道的,也不过是些少年英才的闲话。

    这样的人若是生在现代,不就相当于高考考了全国第一名,大学毕业的时候参加国考又是第一名。

    他会有什么样的心愿呢?

    怀楹不禁感叹,世人纵已坐拥万千风光,心底大抵仍有所求。

    石阶狭窄,堪堪容两人并行,一级一级蜿蜒隐入密林,望不见尽头。道旁古松没有伐尽,枝桠横斜,托着薄薄一层残雪,山风一过,扑棱棱往下坠。

    亭亭高标,遮云蔽石。越往上走,林子越静。

    怀楹渐渐气力不支,不曾想北山如此高耸,约莫已攀行了半个时辰。若是她原本的那副身躯,再走三个小时都不在话下,毕竟九年义务教育学校没少组织跑操和拉练。

    可晴雪自幼家贫,时常饥寒,身子底子本就孱弱,纵然常年操持活计,也难掩先天亏空。

    她行在裴悯身后、赵守诚身前,脚步变缓,渐渐落后四、五级石阶。

    赵守诚瞧出她步履虚浮,面露疲色,心下仍耿耿于怀先前未能为她作证一事,总想寻机弥补,便好心道:“晴雪姑娘,若是乏了,不如我背你一程。”

    怀楹浅笑着婉拒:“不必劳烦了,多谢赵大哥。”

    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使唤裴悯的手下。

    裴悯听见身后动静,驻足回身。

    怀楹今日身着藕荷色绫袄,毛领围在颈间,急促喘息之时,毛领被吹得轻轻颤动。面颊红扑扑的,额上有一小片亮晶晶的汗。林间长风穿隙而过,吹起身下白绫细折裙,愈显得人身形纤弱,我见犹怜。

    今日既是来佛门之地,就不该蹉跎人。于是裴悯难得发起了善心:“就近寻处歇息片刻。”

    三人离了石阶小径,转入一旁松林。

    此处地势高耸,并无供游人歇脚的亭台。怀楹小腿酸胀发胀,如同灌了浆水,再也站不住了,索性寻一块平整大石坐下休憩。

    裴悯与赵守诚立在一旁,凭岩眺望山下景致。

    歇过半晌,怀楹唯恐耽搁行程,自觉起身,主动提出可以继续登山。

    一行人再度上路。后半段山路渐趋平缓,赶在正午之前,总算抵达山顶珈蓝。

    怀楹随裴悯入大殿上香,赵守诚守在山门之外。

    日光自高耸的棂窗斜斜倾泻,一道道落在青砖地上。

    香烟隐隐,灯火荧荧。

    金身佛像端坐莲台,唇角微敛,目光含慈。

    怀楹自提盒取出供品,整齐摆上供桌,随后退至一侧垂手侍立。

    裴悯移步香案取三炷清香,就着长明灯引燃。火苗舔舐香头,嗤响几声,旋即熄去,一缕青烟细细扶摇而上。

    他退半步,跪落蒲团,举香至眉心,拜了三拜,便起身将香插入香炉。

    一旁香客尚伏在蒲团上喃喃祷告心中祈愿,唯独裴悯行事利落,仿佛只是走个流程就结束了。怀楹心中暗自纳罕,真是奇了怪了,跑这么远来,只点了三柱香,也不许个愿望什么的。

    裴悯瞧出她眼底疑惑,却不点破,只淡声道:“走吧。”

    怀楹连忙敛了心神快步跟上。原以为就要下山,却见他熟门熟路,径直往寺院后方僧舍走去。

    “檀越,许久未见。”一名十八、九岁的年轻僧人上前合十行礼。

    “慧明师父,别来无恙,近日安好?”裴悯拱手回礼。

    慧明放下合十的双手,声气清朗:“托檀越福,山寺清宁,贫僧一切顺遂。”

    裴悯略一点首,又问:“不知了尘大师可已归寺?”

    “家师信中言道今日返程,只是此刻尚未抵达,想来要迟些时候方能到。”

    裴悯心中了然。

    裴母素来笃信佛法,裴悯出生未久,便携他前来承清寺上香,彼时偶遇了尘大师。大师常年云游四方,唯有年关数日归寺静修。

    当年襁褓之中的裴悯,曾得大师一言断命:“此子魂缺幽精,先天无情根,无喜恶之分。他日长成,心性冷寂,深沉自负,视权柄为安身之本,视情意为身外累赘。”

    裴父裴母闻言大惊,寻常人若是这般论断自家孩儿,二人必然动怒。可了尘大师乃是大齐闻名的得道高僧,言语绝非空穴来风。二老老来得子,唯恐孩儿命途坎坷,惶急问道:“敢问大师,可有化解之法?”

    “孩子可曾取名?”

    “尚未定名。”

    了尘大师久久凝望着襁褓中的婴孩,良久方才开口:“既如此,便唤作悯。非因他天生怀有悲悯,唯愿此生,能知悯、懂悯、存悯。于他自身,于旁人,皆是一世造化。”

    自那以后,为了改变这个命运,裴悯便以此为名。每逢归金陵,必会登门拜谒了尘大师,以感念当年取名之恩,今年亦是如此。

    慧明提议:“檀越不妨先到后山竹屋稍候,想来家师不久便至。”

    既已来了,若是不得相见,反倒失了礼数。

    裴悯领着怀楹往竹屋走去。出寺院侧门,是一片小小的竹林,竹屋隐于林深处。

    “爷,山上竟还有您的居所?”怀楹四下打量,不由开口问道。

    裴悯语声清淡:“自三岁开蒙,除却逢年过节,我便在此竹屋读书,直至五岁入宫。”

    这亦是了尘大师的提点,常居佛门近处,受佛法熏陶,或许能稍稍调和他冷硬的心性。

    竹屋离寺院不远,不过须臾脚程就到。

    怀楹随裴悯入内,暗自感叹此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久无人居,屋内却一尘不染,想来寺中僧人时常前来打扫。

    窗明几净,案上笔砚瓶梅,琴书潇洒,青瓷瓶里斜插一枝腊梅,暗香浮动,与案头松烟墨香缠在一起,衬得满室清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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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时,一个圆头小僧叩门,端来两碗素面。

    “檀越莫嫌简慢,寺中粗茶淡饭,还请将就。”

    怀楹敛衽道谢,接过托盘。

    她将一碗面轻放在门前矮木案上,取过一双乌木箸搁在瓷碗沿。

    这张案几原是裴悯幼年所用,形制低矮,堪堪及膝,与如今颀长身形极不相称。

    裴悯走上前,屈腿坐在竹凳上,长腿难以舒展,只得向内收拢,才勉强容于案下狭小空间。

    怀楹瞧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裴悯抬睫掠向她,目光凉得像山涧初融的雪,语气里没半分温度:“规矩都忘干净了?”

    怀楹连忙敛去笑意,垂首侍立:“奴婢失仪,求爷恕罪。”

    他却未曾深究,微微抬了抬下巴:“坐下一同用饭。”

    怀楹一时怔忡,面露迟疑看向裴悯。

    裴悯今日难得好性,多解释一句:“此处再无旁的案几可供你使用。”

    这里并不是漱石院,怀楹可以在伺候完主子后去小厨房和其余的丫鬟们围坐着大桌吃饭。

    心思转了几转,怀楹终是拒绝了:“奴婢不敢与爷同桌而食,奴婢还是拿去门外吃吧。”

    裴悯又淡淡睨她一眼,神色难辨喜怒。怀楹不敢抬头,把头垂得更低。

    “你既不愿,就出去罢。”青年的声音无波无澜。

    得了允准,怀楹麻溜端起另一碗面退出门外,唯恐多停留片刻,惹他不快。

    眼下天气无风无雪,坐在石阶上正合适。怀楹还移到了石阶的最右端,远远避开屋内视线,确保裴悯瞧不见自己。

    终于能安心吃一个午饭了。承清寺素面乃是金陵一绝,汤清如水,面白如雪,浮着几星葱花,卧着两截鲜笋,面条筋道,汤头清鲜。

    山风自竹隙徐徐拂来,怀楹吃得酣畅,一时将屋内的裴悯忘得一干二净。

    待吃完后,她并未立时入内,又静坐消磨片刻,估摸着裴悯已然用毕,才起身进屋收拾碗筷。

    彼时裴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展卷读书,案上那碗面仅仅浅尝几口,大半未曾动过。伺候日久,怀楹早已察觉,裴悯本就不甚贪恋口腹,且尤为不喜甜食。

    她将两份碗筷一并收至屋外,折返屋内时,便听见裴悯头也未抬,淡淡吩咐:“铺衾。”

    屋中卧具齐备,只是长久空置。怀楹上前,将锦被细细整理妥当。

    “爷,收拾好了。”

    裴悯依旧端坐看书,不曾应声。

    一室之内只有二人,怀楹心知他定然听见,只是不愿搭理。

    这就是下人吗?听凭主子差遣,不得有半句怨言;主子无意应答,也没有追问的资格。

    怀楹在心底轻轻叹一口气,立在他身侧侍候。

    不知静立多久,裴悯方才起身,预备歇息。

    “你且去门外守着。”

    刚移步往外,怀楹忽然想起一事,脚步顿住:“爷,是否遣人知会一声赵大哥,我们在此竹屋歇息?”

    方才上香之时,赵守诚守在山门前梧桐树下,想来尚不知他们来了竹屋。

    裴悯抬眼,阴凉的目光直直落在她面上。

    “你二人,何时这般熟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