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我真没骗你!那蟹壳青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不知怎的就蔫了!钱也不知被谁偷了,不是我故意输的!”柳三又急又慌。
“还敢狡辩!”柳管家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低,“十两银子!那是你几个月的嚼用?你倒好,跑去瞎赌!现在输了蛐蛐又丢了钱,孙五爷那边也让人来府里递了话,你是想让我跟着你丢了差事,喝西北风吗?”
“我以为那蟹壳青肯定能赢……”因着没理,柳三说话的底气越来越不足,“谁能想到会这样……”
“以为?”柳管家恨铁不成钢地啐了一口,“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你老爹的脸都快被你丢尽了!赶紧跟我回去,想办法凑银子赔给孙五爷,再敢多嘴,我就打断你的腿!”
柳管家拽着柳三去取钱,刚要转过那道爬满枯藤的月洞门,就见一道天青身影从门内缓缓踱了出来,拦在前路。
裴悯手里把玩着一把水磨玉折扇,扇面上的山水墨画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眉眼间没什么表情,却无端让人紧张。
“扑通——”
柳管家反应极快,膝盖一弯就砸在青石板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老奴……老奴见过爷。”
柳三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就跟着跪了下去,牙齿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爷……”
月洞门后,怀楹攥着帕子,屏着呼吸藏在几竿瘦竹之后。
按理来说,柳三赌斗蛐蛐欠下私债,父子二人自行筹措偿还,本与裴悯无半点干系。
可错就错在他爹是裴府管家,是裴悯的管家。
裴悯进士及第,先做了一年翰林院修撰,而后自请外放,任杭州知府三载,如今正是仕途稳步高升、以待擢升的紧要关头。
当朝君主心思敏感多虑,对百官的管束素来严苛。
官员们无不谨言慎行、战战兢兢,生怕都察院一纸奏折,锦衣卫即刻上门拿人。为官者不单自身品行要端正,家中家风亦需清正,敬老睦邻,手下仆役更不许沾染吃喝嫖赌诸般恶习,但凡出半点差池,便是管教不严的大罪。
那日,裴悯在写春联时久久不好落笔,也是这个原因。任何文字都代表他的立场想法,若被有心之人拿去放大曲解,一不小心招来的就是杀身之祸。所以思索再三只写了最简单的意像。
怀楹就是算准了这一点。只要裴悯知道这件事,就一定会管,而且绝不会轻轻放过。
筹谋这一切,只是为了让裴悯能够恰好撞见这一幕。
她能清晰地听见裴悯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凑银子赔给孙五爷?我记得裴家的规矩是不准家仆及其子女赌博的。是不是,柳管家?”
“是……”柳管家颤巍巍地回话,额上已泌出汗珠。
裴家家风严谨,这个规矩是祖上就传下来的。
裴悯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没达眼底,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收拢,玉质的扇骨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我知你为救小儿,需拿赎金,只是规矩到底是规矩,你是管家,手下一帮丫鬟小厮,若你带头违反,低下下人怎会安分?今日若轻易饶你,旁人也会说我裴悯治下不严。”
“自今日起,你卸去裴府管家一职,与裴府再无半点瓜葛,往后不许踏入院门半步。”
柳管家痴痴地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裴悯给他的判决。眼前人是裴府主君,更有官身在。他一介家奴,纵有万般委屈,也无从辩驳半句。
“谢爷恩典。”
他拉着柳三磕头谢恩。
裴悯未曾多留,径直抬步向外走去。怀楹见计划已然圆满落定,连忙敛了心绪,跟上他的身影。
而柳三仍呆呆跪在青石板上,全然无法接受,不过十两银子的赌债,竟生生断送了他爹赖以糊口的差事!
-
承清寺坐落城外北山,自朝阳门出去距离二十里,坐马车约要行一个时辰。
裴府的马车宽敞舒适,石青色帷幔的夹层里絮着丝棉,坐塌铺着妆花缎锦缎坐褥,脚下有一尊錾刻吉祥纹样的黄铜暖炉。
外面朔风呼啸,一辆小小的马车内却安逸温暖。
怀楹回想着刚刚柳三一脸痴傻的模样,强忍着没有笑出声,这笔银子花得可真值!
不过说到底,此事成败全系裴悯一身。
她托扒手打探准柳三回府索银的时辰、必经之路,又算准时机,寻由头引裴悯走同一条月洞门。
方才但凡裴悯出行晚上片刻,错过了这场对峙,她的积蓄就尽数打了水漂。
万幸万幸,顺利成功了。
“今日瞧着,你心绪倒是轻快。”
裴悯骤然出声,使得怀楹心头猛地一跳,险些乱了方寸。
“承爷的福,能够一起出门,自然欢喜。”怀楹顺口编了理由搪塞过去。
在大太太身边两年,怀楹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溜须拍马和察言观色。
裴悯闲闲倚着车壁,垂着眼帘,指尖漫不经心勾住扇尾那截素白流苏穗子。
穗子细润如雪,被他慢悠悠缠在指节,一圈又一圈,松松绕着。
怀楹没来由地紧张,脑海中浮现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裴悯不会发现她利用他了吧?
穗子愈缠愈紧,她的心仿佛也被一只无形的手缠住,沉甸甸地往下坠。
倏然,裴悯指节一松,穗子垂落如一缕轻烟,在扇骨旁轻轻晃荡。
轻瞥她时,笑意浮面:“你在裴府多久了?”
怀楹微微一怔,没料到他骤然转了话头,随即答道:“奴婢十岁入府,再过新年,便是第八个年头。”
还有一句话她没讲,等过完这个年,她就要赎身离府了。
“往后有什么打算?”裴悯轻声追问。
马车内设有一张乌木镶嵌黄花梨缠枝莲纹小几,几案下有一个宽屉,未曾上锁,裴悯拉开屉门,明晃晃的一匣子果子。
油纸包着的核桃酥,压着红签,是昨天刚做的。旁边两枚青橘,皮上还带着薄霜,不知是哪个庄子孝敬的。还有一小把羊桃蜜饯,生津止咳,缓解乘车颠簸乏累。
裴悯扫了一眼,兴致缺缺。
怀楹心中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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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下,不住偷觑他神色,可他面上一派闲适淡然,满不在乎,瞧不出半分喜怒。
“奴婢父母早已亡故,家中亦无兄弟姊妹相伴。这些年在府中攒下些许银钱,待出府之后,便靠做针线活计,勉强糊口度日。”
这套说辞怀楹早早已经备下,对柳三是这般,对裴悯亦是,等到十五一过,到大太太跟前,亦是这般回话。
裴悯斜睨她一眼,见她神色恳切,不似作假,先前在柳三面前也是这么说。
他心中忽而一动,忆起汤氏寄来的家书,信中似乎从未提及,晴雪知晓要将她收作妾室一事。
初见时,晴雪衣衫不整,他误以为是蓄意勾引;宴会时,晴雪晕在他怀中,他觉得是心机深沉;生辰礼一事,晴雪自作主张,他只当是僭越无状。
现今细细想来,这些恐都是他先入为主,偏解她了。
念及此处,裴悯不忍轻笑出声,从前只觉自己心如明镜、洞若观火,今日却发觉不过是一叶障目,活在自己的臆测里。
见裴悯在几息之间表色几番更迭,怀楹暗暗思忖方才是否有哪里说错,惹得他心生不悦。
裴悯信手拈了一个羊桃蜜饯递与她,上回见她喜那桂花糖蒸栗粉糕,想来颇嗜甜口。
怀楹诚惶诚恐伸手接过:“多谢爷。”
裴悯指尖还沾着蜜饯的甜香,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怀楹微垂的发顶,语气轻缓,温煦道:“可否想过留在府中?”
怀楹正将那片蜜饯送入口中,闻言忽地动作一顿,只怔怔望着他。
狗男人使唤她上瘾了是吧?
好不容易卖身契时间到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谁想上赶着做你们家奴隶?
即使内心有一百句很有素质的话等着他,怀楹脱口而出的依旧是那些甘言媚词:“爷与夫人待我极好……”
马车遽然停住。
怀楹一时不备,身子重重往前一倾,眼看额头就要撞上坚硬几案棱角。
裴悯眼疾手快,长臂一伸,将她拦腰捞进怀里,掌心稳稳扣在她纤细腰侧。
怀楹浑身僵住,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冷杉香,似雨后空山,干净疏离。
方才那点失重感还未散去,心跳却似乎错了一拍。
车外赵守诚低声禀道:“爷,到了。”
怀楹游离的思绪蓦地回魂,慌忙挣开他怀中,拉开距离。
裴悯看着瞬间空荡的一片,一时怔忡,随后淡淡牵唇:“下车吧。”
从前觉得晴雪身上的胭脂水粉味难闻,可方才她撞进他怀里,那一掠之间,竟有一股极淡的气息透进来。不是脂粉,脂粉没有这样冷;也不是花香,花香没有这样暖。
只闻到一股清浅柔润的女子香。
他想起来了,这是晴雪的香味,独属于晴雪的味道。
怀楹也蒙圈了,但见裴悯的身影已经越来越远,她连忙将手中的羊桃蜜饯吃了,拍干净掌心糖渍,慌里慌张地下车跟上他的步伐。
当时只道:
乍见倾心浑不觉,始信人间行路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