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妾无意 > 5. 第 5 章
    十日光阴,弹指即过。再见裴悯,怀楹竟无端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虽恨他那日不分青红皂白的折辱,可眼下这般境地,也只得将一腔怨怼压在心底,只盼着熬过这两月,便能重获自由。

    “爷,该用午膳了。”怀楹恭敬道。

    窗下的身影并未立刻抬首。

    一身月白暗纹云缎直裰,外罩一件石青暗花比甲,领口袖口滚着一圈素色绫边,衬得裴悯面如冠玉,清雅俊朗。

    他一手按着摊开的《贞观政要》,一手执笔,面上是一贯的谦和持重。

    移时,裴悯才缓缓合卷,将其置于案头的紫檀木书立上,动作轻缓,带着世家公子的从容。

    抬眼时,依旧是温和模样,仿佛那日在廊下无情杖责她的,并非眼前这人:“倒是让你久等了。”

    他起身理了理衣摆,玉带轻响,步履平稳地走向外间的花梨木食案。

    案上早已布好了膳食,皆是精细的苏式口味:正中是一盅冰糖雪梨炖川贝,润肺生津、旁侧是一盘桂花糖蒸栗粉糕,糕体莹润、并一碟糟香秋刀鱼、一碗蟹粉豆腐,不见蟹身,尽得蟹味、最后是一碟清炒秋菘,脆嫩爽口。

    裴悯落座,接过怀楹递来的乌木筷子。

    他先夹了一块桂花糖蒸栗粉糕,入口绵密,桂香漫开,却蹙了蹙眉尖:“今日这糕,甜度过了些。”

    说罢,他并未放下筷子,反而夹起另一块,递向立在一旁的怀楹,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似真似假:“你尝尝,看是我口味变了,还是厨下失手。”

    怀楹心头一凛,只觉此举着实诡异。

    这个裴悯脑子没病吧?

    前几日不分黑白冤枉她的人是他,现在又装成这般大善人的模样给谁看。

    端的是个精分爱演戏的伪君子!

    然而怀楹又无法推辞,只得躬身接过,小口尝了尝。

    糕体软糯,甜香中裹着桂花的清冽,她又喜甜食,在她看来恰如其分。

    她垂首轻声回道:“回爷的话,奴婢觉得刚好,并无过甜之感。”

    裴悯闻言,低低笑了一声:“哦?你既喜欢,这一碟便都给你吧。”

    怀楹连忙谢道:“谢爷恩典。”

    裴悯微微颔首,收回目光,拿起瓷勺舀了一勺冰糖雪梨炖川贝。

    他慢条斯理地喝完小半碗汤,才放下瓷勺,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腰侧——那日挨了三记刑杖,虽不算重,却也够受些苦楚。

    裴悯状似无意地提起,仿佛只是闲话家常般漫与一语:“前几日挨的刑杖,现下可好些了?”

    闻言,怀楹身子一僵,随即迅速稳住心神,回道:“回爷的话,已无大碍,劳爷挂心。”

    裴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箸清炒秋菘,语气依旧温厚平和,却透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疏离:“既好了便好,往后行事仔细些,别再惹出这些事端。”

    在他人看不见的地方,怀楹的手不甘地紧紧握住,指节泛白,最后又缓缓松开,只道:“多谢爷提点。”

    -

    往后几日,裴悯闲时就在屋中读书写字画画,侍弄花草。

    除去那日不辩是非杖责她一事,裴悯倒还算一个好主子,不大会搓磨丫鬟。

    也不像大太太,时时需要人提供情绪价值,哄着她捧着她。

    怀楹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做好一些分内的事情即可。

    一日,裴悯忽地起了闲心,问起那日画作一事:“从前可有学过画?”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怀楹不知他为何又旧事重提,悄悄抬眼观他神色。

    却见裴悯一脸平和,专注于眼前画作,看起来真像是随口一问。

    怀楹只好撒个小谎:“幼时邻人会一些书画,跟着学过一段时间。”

    裴悯没有继续追问,忽地放下笔,温和笑道:“我观你的画,到底懂一些章法,却只是皮毛,没有自己的意趣,算不得真正的画。近日无事,可愿跟着我学学?”

    研磨的手一顿,怀楹心中思绪万千。

    主子教丫鬟画画?哪来的荒唐事,传出去莫不被人议论纷纷,兴许大太太第一个来找她问罪。

    怀楹装出受宠若惊,不敢当的模样:“爷莫要折煞奴婢了。”

    裴悯紧紧盯着她的神情,想要探究她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灯影昏黄,暖光漫落,将她眉眼晕得柔润如水,一颦一笑皆浸在温软里,愈显清艳动人。

    纵有好颜色,奈何无慧骨,这般的女子原是不配做他裴修砚的侍妾。

    教她学画并非临时起意,日后既要做他的侍妾,总该通些文墨。

    若是杖刑之前问她,想来她必是立刻答应,毕竟那时她还几番蓄意勾引。看来那事确实令她看清了自己的身份,不敢再轻易僭越。

    裴悯却隐隐又有些不虞,只再问道:“你只说愿或不愿?”

    怀楹心下一紧,暗道这人分明是状元之才,怎的就听不懂人话?

    “奴婢平日只做粗活,恐做不来这些精细活。”

    平日里裴悯的墨宝可谓有价无市,曾有人许千金要拜他为师,今日却被一个愚昧无知的丫鬟拒绝了,何其可笑。

    他忽地拂袖起身,道:“沐浴。”

    说罢,大步流星朝净室走去。

    空余怀楹在原地,暗自撇嘴:这人莫不是更年期提前了?

    喜怒无常。

    -

    临近年关,府里的事情逐渐变多,先前大太太因心情不好发卖了许多丫鬟,未到来年春,管家还未去采买,现下府里的人手有些短缺。

    怀楹又变得忙碌起来,平日里若不是她守夜,伺候完裴悯沐浴即可回屋休息,如今却还要去监督小厮丫鬟们布置打理漱石院,以防他们躲懒。

    等忙完一切,已经月上中天了。

    这几日天气晴好,白日暖阳融融,没有下雪。

    晚上的时候,夜色如泼墨,疏星缀天,淡月如钩,有风送来。

    怀楹万分劳累,无暇欣赏美景,只裹紧身上那件竹绿比甲,循着檐上灯光,快步走过穿山游廊。

    谁知竟迎面撞上一个人,幸好扶了一旁的朱柱一把,不然必得摔得难看。

    这夜深人静之时,本以为是哪个刚忙完的丫鬟小厮。

    谁料,抬头一看,竟是柳三——柳管家的儿子,一个不学无术、整日只知斗蛐蛐飘风戏月的泼皮无赖。

    怀楹心下一沉,暗道来者不善。

    “晴雪姐姐,可有伤着?”

    柳三说着便伸手去扶,指尖故意蹭过她的手背——那手因白日里劳作,虽有些薄茧,却依旧莹白细腻,像块浸了凉玉的瓷。

    他眼底的笑意带着几分轻佻,指尖迟迟不肯收回,分明是借着搀扶的由头,故意占些便宜。

    强忍着恶心,怀楹收回手后,勉强朝他挤出一丝笑容:“没受伤,若无事,我先走了。”

    这一笑,倒让柳三愣了神。清辉般的月光洒在她身上,衬得她眉如远黛,眼似秋水,当真是仙姿玉貌,宛如云端谪仙一般。

    他一时竟看痴了,眼底的轻佻都化作了直勾勾的怔忡,连呼吸都忘了半拍。

    怀楹见他这副模样,便知必是色鬼上身了,不及多想,越过他就要走。

    柳三这才回过神来,眼疾手快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顺势将人往怀里一带,牢牢圈住。

    他鼻尖几乎蹭到她鬓发,语气轻佻又黏腻:“晴雪姐姐,这么急着走做什么?陪我说说话再走也不迟。”

    怀楹只觉一阵反胃,指尖冰凉,却不敢挣得太猛——这深更半夜的游廊,若是喊出声,闹得人尽皆知,大太太必定偏袒柳三这个管家之子,到最后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她强压下心头的恶心,垂着眼睫,声音放轻:“柳三哥说笑了,夜已深,我一个做下人的,若是被人看见与你这般亲近,传出去于你于我都不好看。不如先放开我,有什么话,改日再说也不迟。”

    柳三已经跟踪怀楹好几日,踩准她夜夜回屋都会经过此处,故而在此等候蹲守。

    好不容易等到佳人,他怎会轻易放手呢。

    “再有月余,你就要出府了,可曾想过什么去处?”

    怀楹快速回想有过原身的事情。

    原身名为晴雪,十岁被父母从牙婆手里卖进裴府,签了八年活契。先在外院学规矩,做了几年洒扫粗使,后因手脚伶俐、做事妥帖,被柳管家挑去做了大太太的贴身丫鬟,成了府里有头脸的大丫鬟。

    十六岁那年,晴雪爹娘双双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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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奔丧归来,不慎落了水池,一场大病后,便换了怀楹的魂灵。

    怀楹醒来后,旁敲侧击从汀兰口中得知了这些事情。

    可对于柳三与晴雪二人是否有过渊源却一概不知。

    事到如今,只能赌一把了。

    怀楹轻轻拨开腰上的手,掩面假哭道:“我爹娘已逝,身边又无手足,想来出了府,只能做些针线一类的手艺活养家度日。”

    柳三的目光落在怀楹脸上,见她肩头微微颤抖,掩面时睫毛上还凝着未干的泪,那梨花带雨的模样,竟比平日里素净装扮时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韵致。

    先前那些盘桓在心头的算计,还有对她身世的考量,竟在这一眼里碎得干干净净。他喉间发紧,连呼吸都乱了节奏,话先于脑子冲了出来:“你若不嫌弃……便嫁与我吧。我爹是管家,一月的俸禄足以养活一家老小。”

    怀楹一边抹泪,一边在心里道:那是你爹的钱又不是你的,活活一个坑二代。

    “你也不必做什么针线活。我让我爹给我寻一门伙计,我……养着你。”

    怀楹在内心翻了一个大白眼:张口闭口我爹,离了你爹还能独立行走吗?

    “我娘早逝,除了我爹,家里再无其他长辈。我爹又把你提做大太太的丫鬟,想来心里也十分欢喜你。来了我们家,没人敢给你气受。”

    怀楹:……哪个女生结婚是为了不受气?这也能当作优点来讲?

    见他还在喋喋不休,怀楹急着脱身,打断道:“柳三哥,你的好我都知道,待我脱了奴籍,定然给你一个交代。”

    柳三早已色欲熏心,想着眼下花前月下,正好一亲芳泽,便朝怀楹倾身:“晴雪……”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怀楹吓得浑身一僵,强压着才没让自己失态。

    “柳三哥,现在真的太晚了,爷那边还在等着我送东西过去呢,我得先走一步。”

    柳三动作一顿,似乎在思索她口中话的真假:“这么晚,爷找你有何事?”

    怀楹心跳如擂,面上还是笑意盈盈:“爷的寝衣坏了,我得去绘春那取回新的。”

    “当真?”柳三还是不信,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当真,柳三哥,我还会骗你不成。”怀楹一脸真诚。

    柳三心下一计量,晴雪到底是个丫鬟,还是他爹手下的丫鬟,今夜跑了又如何,待出府后她一个孤家寡人的弱女子在这世道又能跑哪去,左右不差这点功夫,但若是惹恼了爷,那才是罪过。

    “那你且去吧。”

    怀楹不由得在心里长舒一口气,道完别后便匆匆离开,生怕再出什么乱子。

    柳三又在原地枯站了一会才离去。

    廊边的几株木芙蓉开得正盛,粉白的瓣儿被晚风卷着簌簌扑在阶前。

    几竿残竹斜斜倚着廊柱,竹影在壁上轻轻晃荡,连廊下悬着的铜铃都静得发哑,只把方才两人的语声,一丝不漏地兜进了风里。

    却不曾想,对面游廊那根朱漆廊柱后,还立着一个人。他只披了件月白暗纹寝衣,领口松松挽着,墨色长发垂落肩头,大半张脸都隐在柱影与竹荫的交叠处,唯有一双眼,在昏暗中亮得像浸了寒水。

    裴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廊柱上冰凉的木纹,眼底没什么波澜,只静静看着那道纤弱的身影匆匆转身,像一只急于挣脱樊笼的雀儿。

    直到柳三的脚步声远了,廊下的铜铃才被晚风撞出一声轻响,他缓缓从柱后转出来,衣角扫过阶前的木芙蓉,带起一阵清浅的冷香。

    那句“待我脱了奴籍,定然给你一个交代”在他脑海中不断重复。

    今夜他实在睡不着,便在这院子里走走,谁知能撞见这含情脉脉的一幕,远远望去,只叫他感叹“一双人影相映,竟如鸳鸯并游。”

    呵,柳三该死,竟然敢觊觎爷的侍妾。

    晴雪更该死,明知汤氏将她定做他的侍妾,却还水性杨花,三心二意。

    人的眼神动作骗不了人,裴悯自然看出晴雪对柳三的抵触,许他的话也是脱身之举,可他还是只觉一股躁意难平。

    原本他可以直接出现,替晴雪解围,可他还是忍住了。

    他倒是想瞧瞧,晴雪要怎么在他和柳三之间周旋。

    她要怎么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