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下午三点,江独开了辆越野接年知月去收拾东西搬家。
其实年知月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因为是租的房子,所以哪怕当时于淼说了房东说他可以随意,年知月也没有添置什么。
不过这并不代表年知月的东西不多。
房东把房子租给他时,一大排书柜都是空的,但年知月住进来这几年,不仅把书柜填满了,还有很多书甚至收到了衣柜里。
年知月收拾自己的衣物,江独就帮他把书一本本在防撞的箱子里放好。
年知月很爱惜这些书,只要有眼睛就看得出来。
很多书因为时间问题纸张是有点泛黄了,也看得出来年知月翻阅过很多次,但书页保存还是很好,也没有什么涂画的痕迹。
江独注意到年知月还买了《不存在的骑士》。他蹲在箱子前,翻了两页。
他不喜欢老头子,但老头子有句话说得不错。
江独在某些方面,对自己是很自信的。
他是个天生的棋手。
江独当时是特意去借那本书的,他想知道年知月在看什么,为什么化学课躲着,藏在课本后去看。
然后他就意外发现了年知月的书签。当时江独的第一反应就是,他可以用还书签给年知月让年知月注意到他们看了同一本书。说不定之后年知月会关注他看书,因为年知月很喜欢看书。如果年知月发现他们看的书高度重合,对他的印象会深一点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江独在第二天,将书签还给了年知月。
江独随手翻过书页时,刚要将书合上放好,就忽然停住。
他看见了那张书签,薄薄的,已经褪色,但上头年知月画的月亮还在。
而这一页……
江独记得。
因为当时他还给年知月那张书签时,他刚好在看这一页。
其实江独觉得这本书没什么意思,他只是在看书时,回想起年知月看得入神时的模样,然后就这样看了下去。
江独有点不明白年知月把书签夹在这一页是什么意思。
年知月的心思很好猜,却也很难猜。
他显然是个浪漫主义,但他的思绪总是很飘散,像是无根的云,被风吹着跑,也容易被风一吹就散。太难捕捉。
不过有一点是一定的。
年知月的话和动作大部分时候都会藏着一层意思,他就好像是一颗被层层包装的甜品。到底是糖还是巧克力,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得撕开包装才能知道。
要猜。
江独把书放下,简单封箱后,又去拿其他的书。
他得克制,不能多想,也不能着急冲动。下棋要有耐心,不然就会全盘皆输。
尤其面对年知月,他只要露出一点破绽,那这十年的布局就会功亏一篑。而且以年知月的性格,如果知道所有的巧合都是算计,他会失望愤怒,然后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虽然年知月跑不掉,但他不想用偏激的手段留下年知月,不想伤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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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知月和江独没什么交流,闷头干活,很快就收拾完。
年知月看着江独搬起一箱箱他不小心踢了一脚都没挪动一点的箱子,心里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和感激。
“我等下请你吃饭吧。”
“……好。”
江独没拒绝,因为这对于年知月而言,是对朋友的客气。
至少到“朋友”了,总比被推开,被年知月想推到“只是认识”要好太多。
年知月在拍照确认,一转头,江独已经把他所有的行李搬下去了:“……”
太强了。年知月发自内心地敬佩,也深感江独那身肌肉确实不是吃素的。
年知月把照片发给了于淼后,拉了电闸关掉水,便直接离开了这个自己大学毕业到现在后,住了五年的房子。
他倒是没什么留恋和感慨的,年知月是个感性又理性的人,他一直都没有将这地方当做过自己的家。
年知月上了副驾驶,江独问他:“你新租的房地址在哪?”
年知月倾身在导航上输入,江独就说:“离我家不远。”
“嗯。”年知月换新环境的时候,心情会不错,尤其他租的那套房,租金虽高,但装修有点复古感,很像一部旧电影,他很喜欢。
所以年知月笑着道:“以后一起出来会比较方便。”
江独不用开一个多小时车来接他。
江独微顿,低声:“你租了多久?”
年知月当然没有怀疑过他:“先一付三了一期,合同是一年。”
年知月也知道江独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实话实说:“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会考虑长租的。”
毕竟小区安全性也很值得房租,而且签合同的时候,房东让中介代签,合同很简单,要求也不多。和上个房东一样,就没有什么要求。
江独便问:“那要是十次之后,你还没有喜欢我,我还能约你出来吗?”
年知月其实预料到他会这么问了,所以他想了下,没把话说死:“到时候再说吧。”
和江独相处,年知月并不讨厌。
他喜欢江独大部分时候的安静,江独听他倾诉时的沉默和反应也让年知月很舒服。
年知月不太擅长应付热闹的人,从前能和梁养浩成为朋友,真的算是个意外。
还有就是……
他不想见江独,不想和江独熟悉起来,是因为…江独说得没错,他其实就是在逃避。
只是刚才收拾东西的时候,年知月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他看到很多被他收着但没有再看过的旧书,大部分是学生时期买的,有些是无脑的男频小说,有些是青春疼痛文学……年知月一直都是沉浸在书海的人,他用这些去隔绝他不想接触的现实世界。
可是,那个时候他年纪小,面对那些事他没有办法,做不了什么,也什么都解决不了。
但现在他长大了,他有独自生活的能力,有自己的事业。
就连面对梁养浩让他不喜欢的行为,他都不用像过去那样沉默着,委屈自己接受。
他拥有了反抗的能力。
年知月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就在收拾自己的心绪。
他在想,他真的还要逃避下去吗。
感觉逃避也没有什么用,反而是像斩断梁养浩那样去做点什么更轻松啊?
年知月在很认真地思考自己的未来。
也许是因为看见江独现在的变化,给了他勇气,将他从浑浑噩噩得过且过的日子里,拉出来了一点吧。
虽然他还是不太想和江独在一起,因为觉得会有很多麻烦。但年知月想,试着做朋友,或许不错。
重逢的短短几次见面,他们还是很合拍的啊。
.
江独没有追着年知月非要一个答案,听到年知月这么说,他就一点头,简单地“好”字,更是让年知月觉得轻松。
到地方后,年知月本来是想一起搬的。
但刚好最上面那一箱就是书,年知月用尽全力都没有搬起来,还手滑了一下。
还是江独伸手过来扶了一下箱子,单手就将箱子捞到怀里搬起:“我来吧,你去按电梯。”
年知月也不好争,一边跑去按电梯,一边看自己还没江独小臂粗的胳膊,在琢磨要不要锻炼一下好了。
因为江独有力气,所以搬东西很快,箱子全部进了入户门,暂时放在入户的那一小片空间。
年知月输入密码后,江独就发出了自然地第一次看见房子的反应:“装修很漂亮。”
“是吧。”年知月让开位置给江独,“我也觉得,感觉住在这里面,心情都会变得很好。”
江独淡淡笑了下:“那很不错。”
年知月提前开了空调,所以屋内很凉快,两人简单聊过几句后,又开始快速进行收拾。
“我在你家的衣服,”年知月昨晚在江独家睡,虽然贴身衣物他直接塞一次性内.裤的包装袋里丢了,但上衣和裤子还是留在了江独家的烘干机里,“等下我们吃完饭去拿吧。”
江独颔首:“好。”
年知月开始看附近有什么:“你想吃什么?”
江独:“都可以,我不挑。”
年知月看中了一家环境雅致,还有包间的无国界料理:“试试?”
江独没有意见。
那家餐厅离这边不远,没必要开车过去。
两人就在黄昏中往外走。
下过雨的地有点湿,空气中带着淡淡潮气,也将绿化带的青草味挥发出来。
年知月这一刻是放松的。
他看着雨后黄昏晚霞中那一抹淡淡的彩虹,轻轻笑起来:“江独。”
年知月发自内心的,感谢着从重逢到现在的所有事:“谢谢。”
这一声说完,他们也到了地方。
可能因为这家店有点贵,所以来客很少,年知月没有预订,也有小包间给他们。
等他们进了包间,服务生示意扫码点单,然后微笑退出后,江独才开口接话。
这是他们重逢后第一次坐下来,正儿八经聊初三那一年的事。当然,如果没有前面那些事情和时间的铺垫,年知月清楚自己是没有办法和江独聊这些的。
没有江独激他,没有梁养浩暴露出丑陋的嘴脸,没有一次次巧合让他回想起旧事……他可能永远不会和江独这样坐下来讲话。
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什么言语交流。
江独说:“是我该跟你说谢谢。”
其实从俱乐部再见江独的那一眼开始,年知月就总觉得江独身上有一种微妙的矛盾。
大概因为他体格太大,天生就带着压迫感,然后那双阒黑的眼睛又宛若无光一般,总是淡淡的。
看着江独那双眼睛,年知月就很确信,他就是初三时那个瘦长的影子。可江独展现出来的东西,又是一种好像刻进了骨子里,从小培养出来的优雅和随性。
一个是自卑的,低到尘埃里的;一个是自信的,虽然不锋芒毕露,但也会给人游刃有余的感觉。
真奇怪。
年知月想,难道是因为对他来说,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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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时的江独印象太深了吗?
想到这里,年知月又想到江独告白后的消失,最终还是没有忍住,问:“江独,你当初…是因为要出国了,所以才和我告白吗?”
还是因为被他拒绝了,所以才出国?
那个周六日过后,他早自习没看见永远第一个到的江独时…那一个早自习,年知月因为走神英语默写考了零分,被罚在走廊抄了好多页单词。
江独眼睫微动。
要在这个时候说吗?
仅犹豫半秒,江独就道:“我没想过我会出国。”
年知月愣住,也就是说,他想的两种可能都不存在?年知月不太理解:“那为什么最后你出国了?只是凑巧?”
偏偏让他赶上了?
江独垂眼,阴影掩住他眸中的晦色,就连他低哑的嗓音都带着几分冷涩:“……不是。”
年知月:“?”
他更加不能理解了。
不是凑巧刚好遇上了,那江独出国是很突然的事情?而且是因为发生了什么?那不还是凑巧?除非……
年知月何其聪明的人,尤其他可是一个编剧。逻辑一捋,年知月不敢相信,却还是无意识地拧紧眉问江独:“你出国和我有关吗?”
年知月紧紧盯着江独,这甚至是他们时隔十一年再见后,年知月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江独。
不是囫囵扫一眼,不是只去看江独的眼睛,而是直视着江独,端详着江独。
但年知月已经没有办法从江独的外表去判断江独经历了什么、遭遇了什么。
成年人的世界,会有很多的伪装,这些虚假的东西,可以轻易掩盖所有的经历。
任谁坐在年知月这个位置上看江独,只会觉得他的人生无比成功。
长相和身高都出挑到谁都不能一眼忽视,还是江氏的继承人……如果不是年知月知道江独那段过往,他只会觉得江独很危险。
但现在,年知月看着第一时间没说话,只是低垂着眉眼和脑袋的江独,在这份沉默中,想到的是他无数次被学生和老师一起排挤。
甚至当年……年知月是知道的啊。
梁养浩他们堵着江独,让江独离他远一点,跟他说……“像你这种杂种、野狗,还想和他做朋友,你配吗?”
而现在,年知月再问了一遍:“江独,回答我。”
又是因为他吗?
江独动动唇,避开了这个话题,他将自己整张脸藏在阴影里,不让年知月看见,就好像当初一样。
那一天,梁养浩他们走了后,年知月在后面的柜子站了很久,他以为所有人都走了,结果他一出来,就看见江独跌坐在角落里。
江独抬头看他的刹那,年知月就彻底慌乱。内疚和尴尬,还有自己刚刚没有站出来的羞愧席卷上他,尤其他看见江独那张本来就瘦得有点脱相的脸被揍得青淤一块紫一块,脸上还有擦伤,白色的校服上更是带着混乱的、被霸凌的痕迹。
年知月当时本能地想跑,他觉得是自己的责任,但十五岁的他,无法接受这件事。
自己最好的朋友,带着一帮人,欺负一个本来就……
但年知月逃避的心理冒出的刹那,江独就立马低下了头,避开年知月的目光,像是要将自己藏起来一样,甚至蜷缩着,把身上的脚印给遮住。
江独好像比他还要窘迫。
这个念头起来的刹那,年知月抿着唇,被更大的内疚淹没。
江独不仅不怪他,还……
年知月就没有逃,而是选择上前,那是他和江独第三次说话:“……对不起,我不知道…我陪你去医院,好吗?”
江独却摇了头:“没事…不怪你。”
年知月还记得,江独当时的声音比现在还要嘶哑,带着忍痛,所以年知月眼眶一下就红了。太多复杂的情绪冲刷着他,让他最后丢了句等等,跑去给江独买药,然后躲在储物间里,小心、慢慢地给江独上药。
……其实也是从那天开始,年知月和梁养浩之间“最好的朋友”这个标签就开始淡掉了。
可是年知月并不知道,这个故事的背后,还有另一段故事。
江独从一开始就知道年知月在储物间里躲闲。
他故意将贴着“年知月”标签的牛奶瓶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来,露在梁养浩面前,他铺垫了很久去刺激梁养浩,梁养浩不是那一刹那看他不爽,只是在那一刻爆发了而已。
他不仅要让年知月对他怎么样,他还要让年知月慢慢开始去疏远梁养浩。
他要代替梁养浩,还要超越梁养浩。
一如现在……
江独低垂着脑袋,看着像是被逼入绝境的窘迫,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最深处是一片算计。
是冰冷的危险。
“……别问了。”江独嗓音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仓惶,“也没什么,也是好事。”
这话江独倒是没有说错,他含糊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说:“不是这样,我也不会坐到这个位置。”
确实是因为这一出,江老爷子看到了他的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