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霜后知后觉他这是感冒了。

    矿场地处偏僻,昼夜温差大,加上昨晚睡的是半湿不干的草席,只是感冒没发烧,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个时代药品稀缺,医疗资源匮乏,不起眼的小病也会动辄要了人命。

    他脑子昏昏沉沉,怕一个不小心睡着,只好去洗了把脸,结果一出来就看见孙管事正在焦急地到处找自己。

    “你去哪了?找你半天!”

    少年脸色苍白,眼下也有淡淡的青色,抹了把脸颊上的水珠:“孙管事,怎么了?”

    对方见他像被吓着,语气放缓:“头家那边几笔数对不上,你过去看看。”

    言霜随即松了一口气,算账是他的强项,当初填志愿,银行高管的老妈和开会计事务所的老爸为他的专业吵了好几天,最后各退一步让他去了金融系。

    他跟着孙管事去了谢竣廷的办公室。

    听闻这里不过是谢家的无数个矿场之一,只是规模相对大一些。

    然而办公室里的陈设处处透着讲究,奢华而极具年代韵味的木质长桌光芒幽暗,桌面摆了一盏很精致的西洋台灯、一个青花笔筒,还有一个看起花纹繁复的黄铜相框。

    孙管事悄悄关上门出去了,言霜在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谢竣廷坐在书桌后,身上是一丝不苟的英式西服,领带打得温莎结。修长骨感的手指握着钢笔,轻描淡写的动作之间,腕间的贝母宝石袖扣光芒流转。

    他看了一眼,沉声问道:“叫什么名字?”

    言霜抬眸,老实回答:“言霜。言语的言,霜雪的霜。”

    谢竣廷很低地应了声,把面前文件递过来:“看得懂吗,算吧。”

    语气简短,惜字如金,隐隐透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言霜把账单接过,认真翻阅了一遍,就开始工作。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风扇的呼呼声。

    谢竣廷靠在深棕色的真皮椅背上看着,少年的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得剔透,神色很认真。

    几页账单在他手里过一遍,有问题的几笔被圈出来,在旁边写下更正的数字,又在末尾附一行简要的说明。

    言霜算得很快,把账单整理好后交给了他。

    谢竣廷接过来翻看。

    纸张翻动的声响,言霜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留,对方没有发话他便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

    桌角的那盆蝴蝶兰开得正好,言霜虽不太懂花,但也看得出这花品相极好。花团锦簇,白色的花瓣边缘泛着一圈淡紫色的晕,浓郁的香味一缕一缕飘过来。

    言霜被熏得有些昏昏欲睡。

    他本来就在感冒,头昏脑涨的,香气一熏,像陷进了一团暖洋洋的棉花里。

    三楼一整层,闲杂人等不能随意上楼,外面静悄悄的连脚步声也没有。

    谢竣廷也不说话,异常专注地处理工作,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

    他虽然保留了英文书写习惯,但幼时在祖父教导下刻苦练字,中文要写得更好,一手字写得洋洋洒洒,劲透纸背。

    言霜强撑着坐了一会儿,谢竣廷依旧没有让他走的意思。他的脑袋止不住一点一点往下掉,在脑内幻想自己回到了现代的家,面前是一张舒适温暖的大床。

    眼皮仿佛有千斤重,他想着就眯几分钟,然后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

    轻微的、沉闷的“砰”一声,他的额头磕在了桌面上。

    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下,谢竣廷皱眉抬眼,冷隽的脸庞有些不悦。

    他原以为少年会吃痛醒来,慌忙抬头道歉。

    静待几秒。

    对面的人却纹丝不动,小猫磕头般额头抵着桌面,瘦窄的肩看起来还没有自己的小臂长,两只手规规矩矩地交叠搁在桌上,连姿势都带着一股乖觉。

    香气浮动,光线从木百叶窗的透进来。

    在他白软的颊边覆了一层薄金色,像细碎的金箔,又像珠光潋滟的绸缎。

    谢竣廷微眯了眼,神色不辨地看着在自己面前熟睡打盹的少年。

    接着轻微的鼾声响起,大概是因为感冒鼻子不通气,言霜困极了,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反而睡得更沉。

    谢竣廷想起,方才在门口一照面就注意到他脸色不太好,唇色也淡,像是病了还不自知,硬撑着来的。

    孙管事送茶进来的时候,看见眼前的场景脸色大变。新来的小工就这么趴在头家办公桌上睡得正熟!

    谢竣廷坐在对面安静工作,神色如常。

    孙管事嘴角抽搐,心中如同有一万匹马奔跑而过,张了张嘴到底不敢多问,把茶盘轻轻轻搁下退了出去。

    日光投射在地面的金线渐渐移动,墙壁上的复古时钟滴答滴答。

    言霜不知睡了多久,感觉到有些冷,然后梦到自己差点摔下床,一个激灵醒过来。

    茫然的睫毛轻轻扑动,他睁开眼盯着前方,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

    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上班时间老板面前公然打瞌睡后,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头、头家,对不起……”言霜像犯了错的学生般语无伦次,耳根烧得通红,“我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谢竣廷冷潭一般的深黑眼眸看他,似是在打量:“矿场上的伙食怎么样?”

    言霜眨了眨眼,脑海中顿时警铃大作!

    事出反常必有妖,老板好端端地忽然体恤民情,是在查食堂有没有人贪油水?

    他斟酌着回答:“挺好的,顿顿有米饭,菜也够吃。”

    谢竣廷扫了眼少年瘦得不像话的身形,仿佛风一吹都能将他带到天上去。

    他没有拆穿他,接着又问:“你的工钱一个月多少?”

    言霜更警惕了,答得滴水不漏:“我还没满一个月,还没领过。”

    谢竣廷唇角微抿,冷峻如霜的脸看起来高不可攀,声音也没有情绪:“你出去吧。”

    言霜心情沉重地走了。

    出门后他沮丧地站在走廊,脊背贴着墙壁闭了闭眼。

    完了完了完了。

    说不准要被解雇了,还会连累介绍他进来的水生爸。

    后面的时间,言霜一边犯困一边惴惴不安,竖起耳朵警惕着孙管事过来解雇他。

    好在直到下工也无事发生,姑且算是逃过一劫。

    虽然头昏脑涨地没什么胃口。

    但人是铁,饭是钢,不能和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只是去到食堂后,言霜十分惊奇地发现,今天竟然多了一锅凉茶。用特制的大铁桶盛着,热气腾腾地飘着草药香。

    往常天气太热,怕工人中暑,矿场也会煮绿豆汤,这种中草药倒是第一次。掌勺师傅只说:“上头吩咐的,说最近天气反复,容易风寒,给大伙儿熬一锅。”

    言霜有种出门被彩票砸中的感觉,精神为之一振!喝了满满一大碗,想了想又厚着脸皮把随身带的水壶递过去:“师傅……能再装一壶吗?我晚上喝。”

    掌勺师傅看了他一眼。

    没见过哪个小工这么宝贝一碗凉茶的,没说什么给他装了。

    言霜抱着水壶开开心心的回去了。

    他五官漂亮,弯起眉眼时格外生动,旁边不少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喝了两剂中药,沉沉睡了一夜,第二天起来言霜的感冒就好了很多。

    不过那件事,言霜还是没有完全放下,每天提着一颗心上班。

    仔细想想矿场的工作也不是长久之计,他攒些钱,还是继续念书。

    也不知道林知序怎么样了。

    他的东西还在自己这里,当时他说是要去暹罗,现在想来,隔着茫茫大海,能不能再见面都很悬。

    好在后面上班挺正常的。

    王叔发现言霜做事靠谱,有时候也会让他帮忙送些文件上去。言霜心里还有些发怵,毕竟那天的事实在丢人。

    况且谢竣廷五官生得极冷,看起来不苟言笑。不过他为人是极有教养的,见面只是正常工作,语气对待自己和旁人没什么两样。

    言霜渐渐松了口气,觉得他心胸宽广,大概是不计较了。

    这天再去谢竣廷的办公室,言霜发现桌子上多了些糕点和水果。香味丝丝缕缕飘过来,软糯香甜十分诱人。

    他轻轻咽了咽口水,埋头努力工作,装作无动于衷。

    “想吃就吃。”

    谢竣廷从繁冗的文件里抬起头,语气淡淡的,“我不喜甜,放着也是浪费。”

    这、这怎么好意思啊?言霜下意识想说不用,但最后还是没顶住诱惑。

    小声说了句“谢谢头家”,才伸手拿了一块。

    谢竣廷不动声色地看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少年捧着糕点吃的样子很乖,眼睛满足地弯起,嘴角沾了一点糕屑也没察觉,脸颊肉一动一动的像一只......小仓鼠。

    脸色也比上回见时要红润一些,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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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漂亮的眼睛,像花瓣上莹莹生辉的晨露。只是身上的衣衫实在太旧。衣料边缘蹭在纤细的脖颈上,竟然磨出了红痕。

    等他吃完,谢竣廷收回视线,抬了抬下颌示意他:“喝口茶。”

    言霜接过来抿了一口,是温的,正好解了甜糕的腻。

    嗯,今天也是很幸福的一天!

    少年兀自在脑海里旋转跳跃,生活不易,他现在是越来越容易满足了。

    谢竣廷翻了一页文件,像是随口提起:“听孙伯说,你会英文。”

    言霜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念一段。”谢竣廷随手从书架抽了一本书,翻到某一页递过来。

    言霜接过去看,是英文版的《马来群岛自然考察记》。他低头念了一页,读音很标准,连词之间的连读也自然流畅,不像一个贫困潦倒小工能有的熟练。

    谢竣廷沉静的深眸泛一丝涟漪,似有若无地将少年重新打量一遍,淡声问道:“以前念过什么书?”

    言霜睁着眼现编:“……随便念念,自学的。”

    他没有多说,总不能讲自己是因为倒霉的车祸穿越来到这里的笨蛋大学生吧?该有的防范意识还是要有的。

    否则对方会觉得他是个疯子。

    谢竣廷看出来他有所隐瞒,姿势慵懒地靠向椅背,眉宇间浮现一丝意兴阑珊,止住话头不再多问了。

    *

    孙管事其实也很纳闷。

    头家虽不是那种动辄严厉苛责下属的人,但也没那么好说话。原以为言霜少不了一顿训,可他竟连提都没提。

    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

    更出乎意料的还在后头,头家竟然让账房预支了一个月工资给那个叫言霜的小工。往常也不是没有过预支工钱的先例,但那都是老矿工才有的待遇。

    最近矿场的事情比较多,谢竣廷来这里比以往要频繁。矿场上上下下的人都谨言慎行,生怕哪里触怒了头家。

    一个家族能够盘踞在这个地方上百年,除了要经得起时代的变革洗礼,对于继承人的选择和培养至关重要。

    谢竣廷不是徒有理论的富家子,他经常会亲自下矿视察。底下的督工们服他,一半是因为他的家世,一半是因为他真有能力。

    孙管事躬身汇报了预支工钱的事已经办妥,还说少年看起来心情很好。

    谢竣廷神色淡淡地应了一声。

    心想年纪轻的人就是藏不住事,工作的时候瞳眸不自觉弯起,嘴里还轻轻哼着歌,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这些天他对言霜的关照,大家都看在眼里。孙管事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笑道:“头家是不是也觉得那小工很有潜力?当时面试他的时候我就觉得,是个好苗子。”

    也确实长得好看,在一众灰头土脸的矿工里面显得格外扎眼。

    谢竣廷眯了眯眼,眼尾矜冷:“孙伯,不要套我的话。”

    孙管事讪讪地收了声。

    谢竣廷向前走了几步,才说:“是看他年纪尚小,和家中几个堂表弟弟一般大,孤苦伶仃......”

    “能照应就照应些。”孙管事很机灵地接了话,圆了场。

    谢家富了百年,家风卓然,行善积德、修桥铺路是传统。谢竣廷的母亲更是自从丈夫去世后,潜心念佛,每年设粥棚、办学堂都不知道要花掉多少钱。

    谢竣廷默了一息。

    那日见少年匍匐可怜的睡姿,心下有些不忍而已,此外并没有别的念头。

    巡视完矿场回来,一群琉琅女正蹲在水边淘洗锡米。水声哗啦,她们的闲话也零星细碎地传过来:“......看着长得不错可会来事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搭上的。”

    “我知道我知道,上次撞见他们勾肩搭背,鬼鬼祟祟地去仓库......”

    “我听说姓吴的家里有妻室啊,儿子都挺大的,怎么还跟他搞上了?虽说长得不错,到底是两个男的......”

    “这种事矿上还少吗?那些督工哪个没几个相好的,只不过没闹到明面上罢了。”

    “也是,咱们这儿什么人没有……”

    琉琅女们聊得正欢,忽然注意到岸边伫立的一行人,连忙噤声干活。

    谢竣廷无端想起那天花园,少年和那人一同离去的场景,眉眼染上几分微妙的冷。

    孙管事带着人跟在他后头,忍不住偷偷打量他的脸色。

    不知怎么的,头家听完脸色有些阴沉,然后步若流星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