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侯府打工人 > 4.004
    千秋正是奔着这雇用契来的,契一签就给身价银子,五年是二两,十年是五两。若想走人,主子也能见谅,只需把相应的身价银子交还即可,并不是一定没有反悔的余地。

    她眼瞧着鹿巍抓起算盘,歘地一声归了零,翻开账本取出一张契约,“这是五年的雇佣契,你若不后悔,就签了。”

    她欣喜若狂,接过契书,细细把认得的字都看一遍。

    还没看完,来仪忽然在门外歪出个脑袋,“曾先生,怎么不签十年呀,咱们府里的规矩,签十年才能在主子房里当差的嘛。”

    鹿巍厌厌起身,“你这妹妹除了会胡猜乱想污蔑人之外,还会什么?派她在三姑娘房里给三姑娘找罪受?”

    刚想对他感激涕零,转眼他又是这副冷腔冷调。

    千秋从纸张上探出双眼,偷摸朝他背上狠剜,决定日后都不再将他往好处想,这人根本经不住念好!

    但眼下还想争取一下,见他踅去屏门内点香,踌躇须臾,壮着胆子跟进来,朝他讨好地笑着,“曾先生,我以后都改了好不好,就派我去服侍三姑娘吧,啊?”

    鹿巍点好香,将香炉盖子冷冰冰一磕,扭过头来,“不会见好就收,连末等杂役的差事也没有。”

    眼见他要抽走手里的契书,她一急,忙把纸张紧紧护在胸口,两只眼睛冲他忽闪忽闪地眨着。

    来仪心有不甘,在屏门外抠着冰裂纹格嘀咕,“那是谁选在三姑娘房里啊?”

    话音刚落,只听“啊呀”一声,门口摔进来一团紫烟,“曾先生!我绣好了!”

    原来是那位绣枇杷的紫衣姑娘。

    千秋走出来一看她手里的绣绷,还真有两把刷子,一颗枇杷果绣得栩栩如生。不过人笨了点,这么高的门槛没看见,竟然还摔跤。

    “我看你们两个难分上下。”

    打那屋里一出来,来仪就公正评判。

    这位聪明劲儿与千秋不相上下的紫衣姑娘,名叫银盘,人如其名,脸若银盘,眼似珠玉,整个五官一个字便能概括,圆。

    银盘身子骨倒不圆,瘦条条的,使千秋想到她大哥的法器,木鱼槌,银盘说话也像木鱼似的一顿一顿,很有节律。

    千秋心觉安慰,这府里从今往后就有个比她还傻愣的人了。

    银盘的娘从前就在吉安侯府当差,虽然死了,在府中也有老相识,她是托了那位老相识的福才得了这应招的机会,她打听得鹿巍喜欢紫色绣球花,今日特地穿了身紫衣裳。

    她居然一早知道今日是曾鹿巍管应招对答。

    千秋横眼来仪,“仪姐姐,今日管应招的人换成了曾鹿巍,你怎么没得着消息?你不是说你在这府里举足轻重么?”

    来仪轻咳一声,挺起胸脯,“嗨,底下人的事,我们上房里的人不一定都清楚。”

    银盘忙绕来挽她,“仪姐姐,你是上房的丫鬟啊?那往后可要承蒙你照顾了,这吉安侯府都有些什么规矩,你跟我们细说说,免得犯什么条例。”

    于是来仪猪鼻子插葱,很有威信地将她记得的规矩都说了一遍。

    “总之,犯了小事也不一定挨罚,只要不是犯在四大护法手里。”

    “四大护法?”千秋银盘异口同声。

    来仪两条胳膊一抬,将她二人揽近了,神秘兮兮道:“四大护法是四位管事妈妈,要么是二太太的陪房,要么就是大太太的心腹,掌管着一干仆妇的生杀大权,通常爱在内宅走动。”

    银盘比千秋还要傻气,仍对这世道充满无限美好的想象,“妈妈们上了年纪,应当都十分和善才是呀。”

    来仪扯一扯嘴角,“笑面虎你知不知道?”

    千秋郑重点头,“我知道,笑里藏刀!”

    来仪独把千秋的肩拍一拍,语重心长道:“保重吧。”

    千秋登时有种不祥之感涌上心头,为什么单叫她保重,银盘不用保重?

    原来银盘是在三小姐房中做三等丫鬟,不必日日对着四大护法,因此未得来仪额外怜悯。

    很不幸,千秋连三等都算不上,只是个粗使杂役,子承父业,从此被分派在厨房里当差,成了厨院里的下脚料,隶属厨院管事吕妈妈管辖。

    柳家虽开了十来年的酒楼,千秋却最不喜欢与锅灶为伍,嫌腥气,油烟熏得人灰头土脸。

    但眼下,认命吧!这差事好歹每月能混上一两五钱银子。

    次日千秋特地起了个大早来府,依旧从后角门而入,按小厮所指,往右面大路行一截,见一处篱笆围的院落,便是厨院。

    篱笆内见三面屋舍,左院角设一口井,右面搭着排木杆,上头晒满干菜。场院里也摆着大小不一几个簸箕,都作晒物之用。

    正面那间大屋想是灶间,里头有许多妇人的说笑之声。

    千秋捉裙正要往三节石磴上走,不承想迎面打门内出来个年轻妇人,生得膀大腰圆,孔武有力,活脱一位女壮士,手上握着把芹菜,仿佛是提着把绿刀,随时就要砍人的架势。

    吓得她忙退回石磴底下,“请问这位大嫂,吕妈妈在么?”

    “不在!”女壮士没好气,着眼打量她一番,细弯弯的眉毛挤成一条,“你哪个院儿的?”

    “我我我是新来的杂役,找吕妈妈,录花名册。”

    女壮士鼻子一歪,哼地一声,“在这儿等着吧。”说着从石磴上下来,狠撞了千秋的肩,往东边一间屋里去了。

    千秋只得规规矩矩站在屋檐底下等,扭头往槛窗里瞧,里头好些有年纪的妇人,看面相可都不大好相与,胸中不由得忐忑。

    不一时,见一个穿着墨绿色软缎长衫的妇人打院门进来,底下是半截细纱裙,正摸着头朝这头走来,头上三两珠翠,手上也是一副翡翠镯子,镯子上卡着一条白手绢,耳珰却像是红玛瑙的。

    这位穿着如此体面,难道是哪位主子太太?

    谁知这妇人还未走到石磴前,瞟眼看到千秋,便顿住脚高声问:“你就是柳千秋?曾先生昨日说派你来我这里打杂?”

    原来这就管厨院的妈妈吕开琼,表姐说得真是不错,这吉安侯府有钱得不得了,连下人都打扮得像富贵太太似的。

    千秋忙不迭跑下石磴弯腰答话,“我便是柳千秋。”

    “抬起头来我瞧瞧。”

    这一看,吕开琼不由得摇头冷笑,“你这模样,做小姐还差不多,做下人?哼,可别闹出什么难堪来。”说着自往石磴而去,上到门口,扭头道:“傻站着做什么,进来啊。”

    千秋忙扭身跟进来,屋里众人不论老少,都暂停了手上的活计凑来看她,不约而同地嗤了一声。

    “散了散了,忙你们的去!”

    吕开琼呵了一声,打起右墙下的帘子往里间进来。

    原来这大灶间左侧隔了前后两间屋子出来,打帘子进去,里头是个半大的屋子,墙上挂着长串晒干的梅菜,或是萝卜干,当中设有一张大长桌,两条大长凳,想是厨院里的人吃饭用的。

    右手边还有片帘子,里头给值夜的人歇息的小屋。

    吕开琼在大桌顶头坐了,翘着腿打量千秋,“你都会些什么啊?”

    这可问到千秋的痛处了,支吾片刻,陪笑道:“我,我会洗菜算不算啊?我洗菜洗得很仔细的。”

    吕开琼对她的一无是处倒不十分惊讶,只往角落橱柜里翻了花名册与一支笔出来,将笔在舌头上一舔,便问千秋的姓名年岁住址等记录下来。

    如此这般,千秋就算安稳进厨院里当差了。

    又隔一日,表姐来仪特地跑来嘱咐,说这件差事到底是鹿巍许给她的,在侯府当差,首要是得懂人情世故,要她无论如何都得答谢鹿巍一回。

    千秋将身契抵来的二两银子分出二钱,特地托她大哥在外买了一小坛好酒,翌日趁午后歇息,专程送到鹿巍休息的下房去,作答谢之礼。

    厨院在后门西北角,厨院出来,中间隔着那片枇杷林,由林子前头绕到东北角,先是库院,库院隔壁便是鹿巍休憩的那间屋子。

    没承想刚走到库院门前,恰巧撞上鹿巍从院中出来。

    千秋拧着酒坛子,正预备向他问好,却有人赶在前用一副尖利的嗓子大喊“曾先生”。

    好耳熟的大嗓门儿,歪头一瞧,院内有个婆子正追出来,正是她们厨院里管采买的赵奶奶。

    赵奶奶本名赵柿子,因年逾五十,厨房里别的妈妈嫂子背地里都管她叫“赵老柿子”。

    赵老柿子为人尖酸刻薄,很爱搛刺,千秋进厨房的第二天就挨她劈头盖脸好一顿骂。

    眼下自己手里拧着坛酒,可别叫这老柿子以为是偷拿了厨院库里的。

    于是忙朝鹿巍挤眉弄眼使眼色,飞快地让到院墙底下一颗大柳树后头藏身。

    鹿巍瞧在眼里,没拆穿,只站在院门前等老柿子跑来,“还有何事?”

    赵老柿子捶胸顿足道:“曾先生,你这不是为难人嘛,老婆子我不识字,你叫我怎么写明白。我这上头一个圈儿一个框的,不是画得明明白白的么,喏,这一个圈儿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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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担子柴火,这一个方框就是一斤炭,这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非要写成字做什么啊!”

    鹿巍满面厌倦,“你我看得明白不作数,账是做给主人家看的。”

    “怎么就不作数呢?从前管内账的账房在时,我都是这么记,他与二太太会账时,就是一个圈儿一个框的说给二太太听,二太太懂的!再说二太太哪会一张张瞧我们底下人这些票根。”

    “票根便是白纸黑字的证据,账目若有错告到衙门去,难道凭你这一个圈一个框来作证?”

    赵老柿子低头寻思须臾,脸色大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弄虚作假贪官中的钱!”

    鹿巍神情肃穆,“总之不是白纸黑字,不放这笔钱。”

    赵老柿子怄得没法,只得回身进院去寻别的账房教她写那几个字。

    千秋在树后听下来,心里终于稍微舒服了那么一点点。

    原来这姓曾的待谁都是一样铁面无情,赵老柿子常倚老卖老作践人,报应来了,也有她吃瘪的时候。

    她一高兴,趁鹿巍石磴上走下来,从大柳树后头出来,十分有礼地在石磴底下朝他问安,“曾先生好。”

    鹿巍却好像不认得她,眼睛从她身上轻轻掠过,便径转向小路右去了。

    “曾先生——”

    千秋在后头喊他,他不理会,像是怕人瞧见误以为他们二人有什么私下的关系。她只得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跟着,午后正热,跟到屋子门前,脸上已浮起层细细的汗珠。

    鹿巍进去后,随手将门向后一推,她险些磕着脑门,只得望而止步,不敢贸然进入。

    等了片刻,怎么还不请她进去?总不能叫她在这门口站到天荒地老呀。

    她轻轻敲门,不见答应,便推门进来,“曾先生——啊!”

    原来鹿巍正在里间换衣裳,上半身脱得赤.条.条,听她一叫,转过身来,把眉头轻轻一挤,“谁让你进来的?”

    “我我我敲门没听见应,我以为你中暑昏过去了。”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弱不经风?”

    千秋决定把他说的话都当成放屁。

    眼前却晃着他那片背脊,不似许多文弱书生白白的皮,松松的肉,跟水里泡久了的死肉皮似的。他的皮肤紧绷,肌骨有力,带着点琥珀色,稍一动便显出点光泽。

    尽管他的为人她是一万个瞧不上,还是禁不住将横在眼前的指缝张开了些。

    很遗憾,鹿巍已将圆领袍套上了,手上系着黑皮腰带,一张脸板比柳家那些债主子还难看,“你有事?”

    千秋从屏门底下挪到洞门底下,耷拉着脑袋把酒坛子朝前一拧,“我是来谢你的。”

    鹿巍背着身在点长条案上的香炉,“谢我什么?”

    “谢你许了我一份差事嘛。”

    “我不过是公事公办。”

    对!她也觉着是这么回事儿。

    可来仪昨日千叮咛万嘱咐,即便是公事公办,也得做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一定得把谢礼送到,不然就长久欠他一份人情。

    欠什么别欠人情账,万一他将来另提什么很非分的要求呢?

    她抿一抿嘴,抑住想骂人的冲动,十二分乖巧地笑一笑,“曾先生,我知道你是格外开了恩的,那日来应招的几个姑娘,谁不比我能干?要真是公事公办,也不会轮到我了。”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鹿巍慢摇慢晃地甩灭了火折子,回过头来看她。

    她今日穿的是件碧青粗布交衽短衫,底下扎着蜜合色百迭纱裙,纱裙外头还扎着一层短石青围裙,胸前仍梳着条大辫子,头上未戴钗环,只包着张碧青头巾,脸上闪着细细汗光。

    这才算有了些干活计的样子。

    他款步踅出洞门,经过她身畔,见她忙往边上让了一让,简直有老鼠见了猫的畏缩之态,不由得又斜睐她一眼。

    而后径到桌前倒茶,语气缓和了些,“把酒拿回去,权当你已经谢过了。”

    不收?那可不行,收了从此才好两清。

    千秋在屏门底下站着,咬着嘴皮子踟蹰一会儿,“曾先生要是不收,我心里总是过意不去,再说买都买来了,也没法子退。”

    鹿巍扭头一看,她那张肉嘟嘟的嘴给她抿得润泽红亮,粉滴滴的,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在上头稍作逗留,隔会才收回来放在茶盅上,“我不吃酒。”

    不吃酒?千秋很有些怀疑。

    嘴巴跟着咕哝出来,“不是说酒色不分家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