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东风一吹,京城中繁花盛开,万卉争奇斗艳。安浔侯府牡丹正盛,团团红色犹如繁星点点,缀满侯府,汇成花海。
而此刻,侯府花宴举办得如火如荼。
名门望族王侯贵女赏景而来,花宴中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镇国大将军沈珩之女沈萦竹站在长姐沈怀蓉身侧,一身月白襦裙,绣着苍翠玉竹。
沈府声势名望京城无人不知,这沈家小姐更是生得一副可称为耀眼的好皮囊。眼底暗含清波,好似初春融水,清澈而透亮,正朝某一方向望去,似乎在瞧什么人。
她外表娴淑,各家小姐来往向她见礼,沈萦竹皆客气微笑回礼。
前些日子,沈家长子在边塞九战九捷,收复大周失地,立下累累军功。沈家权势滔天,这沈小姐还是如此谦逊,众人纷纷觉得难得。
沈萦竹表面微笑,实则腹诽:
这些王侯贵女有说有笑,满嘴客套话。真正来赏景的人又有几何?个个心里暗藏鬼胎,就想借着今日宴会结识好儿郎,好令自己终生无忧。
沈萦竹平日里看不惯京城小姐这些做派,可今日,她却没有什么立场来指责她们。
沈萦竹勾了勾唇,暗笑一声。
好巧,她今日也有想要勾搭的郎君。
此时,一位身着墨色锦袍的公子,带着春风几许,从沈家二女面前走过,而后便在苗圃边缘站定,玩弄着几枝牡丹花,脸上带着些许笑意。
几分风流成性,几分漫不经心。
此人正是安浔侯府的主人——萧泠洲,萧家嫡出长子,母亲是当朝皇后的妹妹,年方二十便封为安浔侯,京城中人有目共睹。
偏偏此人不近女色,久久未娶,连花宴这种大场面也很少与女子交谈。
沈萦竹的视线停留在萧泠洲身上,殊不知长姐沈怀蓉正盯着她看。
沈怀蓉拉了拉沈萦竹的衣角,说道:“阿姊,萧泠洲此人高深莫测,讨厌刻意攀附,你莫要多生事端。”
沈萦竹微微一笑,眼中清波便荡起了涟漪:“阿姊,我只是觉得苗圃周边的花开得更盛,多看了几眼罢了。”
沈怀蓉就此作罢。
正巧顾家千金顾令姝上前赠花,沈怀蓉只好客套几句,不让沈家失了脸面。
沈萦竹则悄悄地移动步子,错开闲谈人群,向萧泠洲靠近,却在一处青石上乱了脚步,险些被绊倒,手中绣着细竹的手帕滑落,掉在萧泠洲跟前。
沈萦竹脸色微红,青涩地低下头,准备拾起那块手帕,一双白皙的手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不料,另外一双指节分明的手撞入她的视线,先她一步拾起了手帕。
沈萦竹抬眸,萧泠洲正盯着她。
他的眉眼凌厉,脸部棱角分明,却生着一片薄唇,双尾扬起,弯似月牙。
七分疏离冷漠,三分温润有度。
萧泠洲将拾起的手帕递到她手上。
他垂眸看着眼前女子,脸色红润,眼角也带着一抹红,偏偏睫毛氤氲着水汽,眼中清波掀起万丈波澜,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
不同于其他贵女浓烈的胭脂味,她身上带着清新的淡香,像极了雨后新竹的气味,在心间萦绕,久久不散。
沈萦竹接过手帕,身体不经意间颤了一颤,随即行了一礼:“劳烦侯爷。”
萧泠洲冷笑道:“姑娘不必多礼。”
他曾见过贵女假意讨好,句句尽是谄媚之词,不过眼前这一女子倒是温顺柔和、天真可爱。
沈萦竹微微抬起身子,却还是低着头:“臣女失了礼数,扰了侯爷的兴致。想来侯爷在此赏花,应是对花木感兴趣,沈府里倒是种了许多青竹,改日我命人送侯爷几竿可好?”
沈萦竹知道,萧泠洲油盐不进,将话题转至府中事务,便少了几分阿谀奉承之嫌。况且她刻意提及沈府,想来也应该猜到了她的身份。
“姑娘不必,青竹种于府中最显风骨,怎可随意折断?”萧泠洲的话听起来淡漠,实则字里行间透着风趣,像是在谈笑风生。
沈萦竹脸上还浮着羞红:“臣女考虑不周,侯爷见谅。”
此时,不少贵女微微侧目,投来鄙夷的眼光。
要知道,萧泠洲平日里态度冷硬,一向对谄媚贵女冷淡回绝,不留一分情面。
今日难不成铁树开花了?
沈萦竹抬眸,眼底柔情似水,又带着几分倾慕之心,让萧泠洲迟迟没有回过神。
短短片刻,萧泠洲脸上的淡漠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浅浅的笑意。
她在他心里留下的印象,一如带着暖意的春风,悄然将他的心偷走。
直到管事唤他招待贵客,他才移开视线,拱手告别。
当日花宴落幕,姐妹二人辞别,踏上回府的马车。
沈萦竹与丫鬟碧波坐在一起。
碧波白日里亲眼见到沈萦竹与萧泠洲的交谈,不过她也知道丫鬟的本分,没有上前打搅。
现在,趁四下无人,碧波轻声问道:“小姐,萧侯爷素来冷硬,您为何要上前搭话呢?”
沈萦竹撩起垂落的发丝,眼中的柔情尽数褪去,变得冷静沉敛。
她轻叹一声:“只有萧泠洲这样的人,才能为我所用。”
沈家世代忠烈,祖辈多年镇守边关,到了沈萦竹这一辈,更是军功无数。
于是,仅一个沈府,就坐拥五万精兵,权力可想而知。
而这也必定引来皇帝的忌惮。
倘若失了君心,会招致多少杀身之祸?
萧泠洲是安浔侯,掌漕运,也是名门大府,若是两家联姻,文官武官强强联手,这京城之中沈府的地位,又有谁能撼动分毫?
她的目的,就是勾引萧泠洲,让他心甘情愿做她的垫脚石,从此有的是荣华富贵,甚至可以享尽安乐。
沈萦竹回府后,修书一封,字句皆是当日与萧泠洲的感言,措辞含蓄有礼,还带着一些少女的青涩懵懂,还提议可否改日再见。
第二日,她便让碧波送去了安浔侯府。
一日,两日,三日,萧泠洲迟迟没有回信。
这叫沈萦竹乱了心,明明那一日,萧泠洲的眉眼温和,多少应该是动了情的,怎会连信都不回?
碧波问道:“侯爷一直不回信,当真可恶,会不会……会不会他根本没把您放在心上?”
沈萦竹看起来有些颓败,她未料到萧泠洲如此油盐不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然而她思忖片刻,改了主意。
萧泠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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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走不通,她总不至于在一棵树上吊死,她可以另找靠山。
宫中诗宴来临,沈萦竹心想这是一个好机会,她随长姐沈怀蓉进宫,倒是多接触几位公子,总能再寻到一个依仗。
于是,她起身去了沈怀蓉的院落,向她央求道:“长姐,三日后的诗宴,我想去开开眼界,能不能带我一个?”
沈怀蓉知道沈萦竹的性子,平日里不爱读书,但总爱耍点小聪明,要是去了宫中,不得把宫里闹个天翻地覆。
沈怀蓉先是不同意,然而沈萦竹软磨硬泡之下,她还是心软了。
她警告道:“到时可得注意分寸,你出事了我也没办法保你。”
沈萦竹连忙答应,不过也没有多少放在心上。
三日后,宫中诗宴如期举行。
沈萦竹跟在沈怀蓉身后,看似唯唯诺诺,实则已经在心里打好了算盘,一会儿不论哪一位王公,一律主动示好,给人留下好印象准没错。
御花园中,桃花开得正紧,还依稀有梅花点缀,好一幅春光画卷。
花亭中人影幢幢,是皇子们在交谈,但沈萦竹猛地一惊。
亭中一人摇着把白折扇,墨色锦袍与之格格不入,谈笑间,嘴角扬起,尽显风流。
那是萧泠洲,他竟然和皇子混在一起,若不是沈萦竹见过他,不然可真把他也当成了皇子。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先前的计划瞬间落空,不过又有一个计划悄然生成——自然是再次勾引萧泠洲。
沈萦竹暗自道: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诗宴开始时,沈怀蓉入座。
想来沈怀蓉在府中教养极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到了沈萦竹这里,就干啥啥不行,作诗么——略懂一点,不过也是三脚猫功夫。
于是她趁机溜走,缓步走到了花亭附近。
花亭里只剩萧泠洲一人,皇子们都吟诗作赋去了。
沈萦竹观察了良久,见萧泠洲手中折扇轻摇,对着一处桃花发呆,像是在等什么人。
一会儿,又耐不住性子似的,用折扇挑弄着桃花,莫名有些好笑。
沈萦竹藏住她的盈盈笑意,若是萧泠洲瞧见她这副模样,还不得先拿她开刀?
最后,萧泠洲离开了花亭,走到了一念桥上。
沈萦竹佯装路过,从他身边走过。
她一脚踩到青石台阶,刻意装作摔倒,这一个角度背朝一念湖,若是没有人扶,她应当是直直摔入冰冷湖水的。
她在赌,萧泠洲是否还有情意可言。
下一瞬,腰部搭上一只手,轻轻一用力,她便又站稳了脚跟。
那只手只是平坦地放在身后,也没有过多的举动,一点分寸也没失。
她赌对了,萧泠洲并非没有感情,他的一举一动足以证明一切。
“沈二小姐,莫不是连路都不会走了?”萧泠洲的话带着点戏谑。
他看到了沈萦竹方才滑倒的模样,踩到台阶没往前倒,反而朝湖中倒去。
不是故意的,难不成还能是生理疾病?
但当他看到一双楚楚可怜的双眼时,心脏不自觉地慢了一拍,竟有那么一瞬相信了。
萧泠洲心道完蛋,赶紧阖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