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日,李僩为再也没有出现在海郁离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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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皇后是虔心信佛之人,因此长徽宫正殿设有一座紫檀木佛台。自搬到长徽宫后,每日几乎有一大半时间,海郁离都会端着书本或经文坐在佛台边。
孟嫚担心女儿,三日前就已经从府内回了宫中,这几日除了在小厨房准备补养之膳外,几乎是与海郁离寸步不离。
正殿内淡淡檀香幽微,海郁离丹唇微启,默念着手中诗文。孟嫚从殿外走了上了,身后跟着的小芝手上端着一盅黄芪鸡汤。
见海郁离正读得仔细,孟嫚将承盘上的汤羹亲自端到她眼前,柔声道:
“娘娘看了几个时辰的书,想必也是疲劳得紧,先喝些汤羹吧,很是滋补呢。”
海郁离将书本放在一旁,接过她递来的汤匙,言语间也尽是关怀之意:
“母亲,你这几日身子也不舒坦,其实不必一直守在我身边的,应该回屋多歇息才是。”
孟嫚自那夜事发后便有些思虑成疾,总觉得气血不畅,寝食难安,可见到女儿也终日郁郁寡欢后,她便对自己的病痛不以为意,几乎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海郁离身上,自己则只是每日服些太医开的调养元气的药,
“娘娘不必担心我,我这都是些小灾小痛,不打紧。娘娘如今身子贵重,我日日守在一旁尽心照料也是应该的。”
海郁离朝她淡淡一笑。接着,孟嫚将小芝遣了下去,又放低了声音道:
“不过我今日打算归府一趟,可能会在府中住个几日再回来。”
海郁离关切问道:
“可是家中又出了什么事?”
见她如今如惊弓之鸟一般,孟嫚脸上露出些疼惜之色,
“不,不是,只是你父亲,他自从被革了军职缴了兵权,整日赋闲在家,终日与酒为伴,前几日甚至醉卧不起,神志不清之际还时常口出怨言,责怪皇上。”
海郁离听到这话,愁云满面,手中的汤匙也缓缓滑落。孟嫚哀叹一声,接着道:
“虽然家中有人照料着,但我还是放心不下,必得回去看看。”
海郁离疲惫道:
“父亲戎马一生,素来深受朝廷倚重,一朝赋闲总是不适应的,母亲是该好好宽慰宽慰他。”她眸色幽深,眼神中带着些不舍,语气却沉稳冷静,
“母亲陪伴父亲半生,也要好好约束他言行,别再为海家招来什么祸事才好。”
她语毕,孟嫚连连颔首称是,凝望着她好一会儿后,又将憋在心中好几日的话问了出来:
“你和皇上…还好吗?从前你们住在一处,他每日都尚且要来探望你三四回,如今你为了静养而迁宫,他却有好几日不见踪影了…”她话音渐弱,
“是为着从前的事,他还在生气?”
孟嫚这问题,再度搅得海郁离心绪不宁起来。她不得不想起前几回与李僩为之间那叫人苦不堪言,纠结万分的争端。
李僩为是在生气,只是比起从前的事,更叫他难以释怀的也许是自己的态度。想到这,她心头愈加憋闷,整个胸腔仿佛都泛着点点疼痛,只能沉沉吐出一口浊气,而后像是安慰孟嫚,也像是宽慰自己,轻轻说道:
“总会有解法的,我与他之间再如何互不理睬,孩子也快出世了,为着孩子,我们也总不会一直僵着。”
孟嫚是过来人,听了这话也觉着在理,便再没多说什么。
书房之内,李僩为正撑着额角闭目小憩,他手边是早已晾凉的参姜茶,御案之上案牍如山,叫人分不清哪些是已经批复过的,哪些是有待裁决的。
承顺在他身后探出头张望了一瞬,而后缓缓走至一旁,将衣桁上的毛毯取了下来欲盖在他身上,没成想这毛毯才刚碰到他,他便清醒了过来,将毯子又递给承顺,再执起了笔,又开始了不知停歇的批奏。
承顺看不过眼,担忧道:
“陛下,您已经几日不眠不休,一直都在书房埋头理政,国事固然要紧,可您的龙体才是社稷之本啊。”
李僩为却对这话充耳不闻,一封封奏疏批阅下去,不像是在理政,倒像是用这奏本表章来麻木自己。承顺见他对自己毫不理睬,只好悻悻走回了原处。
李僩为沉浸在繁冗政务中,心中觉得疲惫却也宁静,政事虽纷繁,至少可让自己不去琢磨与海郁离之间的种种。
只是这宁静终究还是会被现实所打破。
他将李谨为的请安折子撂下,把下一奏本展开,只看了几个字,他便神色愈沉,熟悉的烦扰又盘结于心,让他久久不能动弹。
这是赵其递上来的一封弹劾奏疏,被弹劾之人正是海郁离的堂叔父,司农卿海无虞,而所呈罪名则是此人在任期间多次侵吞国帑,贪墨钱粮。
随着海郁离临盆的日子越来越近,长徽宫众人也更加繁忙,吉圆和小芝则是每日都要清点一遍宫中的陈设物件,唯恐有所疏漏。
海郁离虽然素来体质强健,但这段日子里她始终被忧思所困,钱嬷嬷也担心得紧,左思右想还是决定让吉圆再去太医所取支老山参来,以备不时之需。
当下正值春夏交替,玉锦心一个不注意便染了风寒,因此让太医瞧过之后,她又叫珠岚和晚棠随太医去取些桂枝和甘草。
太医进了屋内取药,两个小姑娘在外安静等候着,珠岚闲不住,凑近晚棠身边耳语:
“今日我听有人同良娣谈起,皇上又因贪污之罪处死了一个三品大员呢,你可听说了吗?”
晚棠脸色骤变,将食指放于唇上,朝着她嘘了一声,
“当然了,你在殿内伺候的时候,我们守在外头的都被吩咐过了,说皇后娘娘生产在即,近几个月内绝不能让这事被长徽宫的人知道,否则要掉脑袋的。”
珠岚点点头,
“谁让这回犯事的是皇后娘家的堂叔父呢,你说海家也是,都世代簪缨的名门望族了,竟还有人如此贪得无厌,实在是家门不幸啊。”
“你们说谁家门不幸呢?”
这清脆的一嗓子直接将珠岚和晚棠吓了个激灵,她们俩定睛一看,是吉圆正一脸好奇地望过来。珠岚直接怔在了原地,还是晚棠比较沉着冷静,搪塞道:
“没什么,我们只是在说从前宫外认识的一个小姐妹的闲话呢。”
珠岚也在一旁连忙点头。幸得此时太医终于从屋内拿着药材走了出来,珠岚晚棠与吉圆没再寒暄几句,便带着药径直离开了。
吉圆觉着玉锦心宫里这两个小侍女今日貌似是有些不同寻常,但念着自己还有差事在身,便也没多想,取完人参后又直接回了宫。
她从库房出来就朝着主殿走去,本还想着快到午膳时间了,待会儿要问一问海郁离今日有什么想吃的果子,她好提前准备着,谁知她在离主殿还有好几步之距的路上便听得里头一阵嘈杂,这动静叫她一惊,立刻冲进了殿内。
她定睛一看,只见被簇拥着的海郁离一只手扶着椅把,一只手搁在身前,而她裙上俨然漫开了一片水痕。
承顺在书房外心急如焚,只能来回徘徊,冷汗直冒。
快半个时辰,几个显位重臣才一齐从书房出来,承顺匆忙向他们行了个礼,而后立刻冲进了书房之内,对着疲态尽显的李僩为焦急道:
“陛下,约摸半个时辰前,皇后娘娘已然胎动,还请您移驾长徽宫!”
他话还没说完,李僩为神色陡变,疾步向门外赶去,
“怎么现在才来禀报?!”
他极少对人如此厉声叱问,承顺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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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地跟在他身后,额间汗珠渗出得更多了,
“陛下,您和宗大人他们在商量新政要事,小的怎敢贸然进去打扰啊?”
李僩为有些气急败坏,无奈却也只能抬手叫他噤声。
不过片刻,李僩为便赶到了长徽宫,因脚程太快,承顺只得在一旁喘着粗气。
在外值守的太医见到李僩为刚要行礼,就被一把拦下,
“皇后怎么样了?”
太医拱手回话道:
“回陛下,娘娘虽有些早产,却素来身子康健,气血亦足。只要生产过程中不出意外,想来定能平安诞下龙胎。”
虽然太医的回话意在要他安心,可“意外”两个字还是像尖锐的银针,不停往他心头上扎。
他从未像此刻一样无助,屋内乱作一团,海郁离安危未定,他却只能在殿外踱步。
日光渐散,月影初显,又过了大半个时辰,一声婴孩的啼哭打破了笼罩着整个长徽宫的忧灼。李僩为染着薄红的双眸也随着这啼哭声而漾着湿润的亮光。
海郁离睁开双眼,屋顶上的莲纹彩绘一点点变得清晰。她记得自己经历了一次漫长的生产,而后她就像是在这世上消失了一样,再有知觉,便是此刻了。
她下意识想撑起身子,却因为虚弱和疼痛实在是力不从心,她正有些懊恼,身子却被人轻轻扶了起来,身后又被塞了几个软枕。
“身子可有不舒服?”
她耳边李僩为的声音温柔而又透着隐隐淡的忧心。她极轻地摇了摇头,乏力地靠在枕上,李僩为又坐回床边,手中抱着一个被织金襁褓包裹着的婴孩。
见她探头想去看一看孩子,李僩为有些局促,忙往她身边又去得近了些,将手臂放低,
“是个皇子,模样和你很像。”
海郁离垂眸一瞧,这小家伙脸颊粉嫩,鼻梁秀挺,眉眼还未完全舒展开却已可见清俊模样,她稍稍离远了一瞧,孩子分明是更有李僩为的神韵。
她嘴边挂着一抹浅笑,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孩子粉扑的小脸,心中泛起一阵温热。
“孩子很健康,虽然有些早产,但太医说只要悉心调养一段日子,便会和正常足月的婴孩无异了,你别忧心。”
李僩为将孩子晃了晃,孩子便懒散地动了动身子,这模样将他与海郁离都逗乐了,二人情不自禁地对视了一眼。
李僩为柔情满目,直直望向她眼底,海郁离则是有些讪然地移开了眼神,接过他的话道:
“有些早产也正好,对外便可说并非早产,也正能圆上对朝臣们撒的谎了。”
李僩为唇边掠过一丝浅笑,垂眸点了点头。安静片刻,他又忽地开口问海郁离:
“晅,这个字好不好?”
海郁离只顾着看孩子,一时没有注意他的话,抬起头来有些疑惑地望着他。李僩为则是淡然一笑,低语道:
“你总提到要给孩子取名,直到这几日我才想到这‘晅’字。
你说希望我们的孩子有如朝日临空,光华璀璨,那我们就给他取名李晅,晅字即是光明如日之意,是不是正合适?”
李僩为在她手心用指尖将晅字轻轻写下,海郁离只觉得心中泛起一阵酥麻,身体里这段时日对他建立起的叫做抗拒的屏障也在一点点被腐蚀殆尽。
她的眼圈有些红了,李僩为却好像没有注意到,只是接着柔声低语:
“我也同你一样,希望他一生安乐。”
李僩为再抬眼时,海郁离早已泪流满面。被他瞧见这脆弱模样,海郁离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忙抬手将眼角擦了几下,好像这样就能隐藏她此刻的心动。
她抬眸望去,李僩为的眼中也浮着一层氤氲,这朦胧的湿意还因她的动容而愈发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