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僩为双眸呆滞,已然宛若提线木偶般,不知方向地径直前行,
“海无咎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话音才落,他又脚步骤停,轻抬一只手,再道:
“海无咎暂时监禁偏殿,静待处置。”
寝宫内,海郁离因那一大碗养心汤的药力,又在不知不觉间沉入了睡梦。
她感到身子愈发轻盈,在朦胧间到了一片虚无浑沌之境,在这幻境中,她看不清自己的身形四肢,只知道进入了一个昏暗逼仄的屋子。
她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推着向前走,走到屋子中央,她恍然发觉前方烟雾缭绕之中站着一个人。
那浓雾渐渐散开后,李僩为的背影变得清晰可辨,骇人的是,他手中分明还执着一把匕首。
须臾间,他的声音也在她耳边响起,音色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浓云。他语气低沉阴冷,不带半分温度,
“我是来杀你的。”
这语声一直在她耳边萦绕,
“海皇后。”
那个模糊的自己此刻才意识到,这是李僩为当初逼死姑母的场面。
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疑惑之际,她忽地垂下头,却猛然发现适才还在李僩为手中的匕首此刻竟深深刺进了自己的心脏,鲜血淋漓。
霎那间,她心魄俱震,那个模糊的自己猛地被撕裂,床榻之上的她乍然睁开眼,像个死里逃生之人一般拼命挣扎呼吸。
值夜的吉圆本还在一旁昏昏欲睡,此刻却也坐到了她身旁将她扶起,一点一点替她顺着气,
“娘娘是又梦魇了吗?”
海郁离还在惘然着,随意附和着她点了点头。
梦魇,她只但愿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梦魇罢了。
“父亲呢,父亲可还好?”
她清醒了几分,急切问道。
“说是陛下将他留在偏殿听候处置了。”
吉圆拍拍她的手背,低声安抚,
“主君遭此无妄之灾着实令人胆寒,不过陛下明察秋毫,且看在娘娘和腹中孩子的份上,定是会还海家一个清白,也不会为难主君的,娘娘别担心。”
吉圆和小芝两个姑娘,至今也不知事情全貌,她这番话心思单纯,单纯得让海郁离竟有些羡慕,她不自觉地朝吉圆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吉圆睁着澄澈的双眸也回了她一抹浅笑,转头又为她到小厨房煎安神汤去了。
前几个时辰一直昏昏沉沉,如今醒了过来,她才得以好好回想今夜发生的一切。
李僩为究竟要怎么处置这件事,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呢。他已然要父亲交出了兵权,那会就此对海家从轻发落吗。
她心中好像有答案,又好像一切都是未知。
她看着床榻旁空荡荡的位置,想起几个时辰前,听得李僩为用自己的安危胁迫父亲,之后又在极度的悲伤与失望之下,对站在这里的李僩为说了一句恨他。她现在想起来自己那时的冲动,还有李僩为负气离开的背影,实在有些懊悔。
夜色还未褪去,天空才泛起一层鱼肚白。海郁离闭着眼,神思却未完全迷蒙,脑海中仿佛还在本能地不停推想着自己与海家的种种下场。一片朦胧间,她却又感觉到自己被什么贴近。
那兰草和药香味又一次将她包裹,随之再来的,是李僩为沙哑的声音:
“告诉我你心里有我,告诉我,你在意我比我在意你还要多。”
他离开了好几个时辰,再回来,就只是问了这样的问题。
海郁离方才还很是不安,如今却只感到鼻酸和心怯。她要给他一个怎样的答案,他听了又会信几分呢。
心中有太多需要吐露,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海郁离伸出手去碰了碰他,半晌,有些为难地张了张口,
“我…”
话语还没有继续,她便被李僩为又抱得更紧,这动作像是要叫她停下来,不要再说下去。
许久,李僩为也像沉睡了一般,再没发出一点声响。
明明一刻钟之前,她和全家的性命还被捏在身后之人的手中,此刻,她几乎未有停歇的思绪却在他的怀抱中找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她也再度闭上双眼,沉下心来,想着这样将夜晚最后的时分安然度过,片刻后,她终是抵达了彼端梦境。
翌日,待海郁离再醒来时,四下已无人,空荡的寝殿里昨夜漫长煎熬的余韵仿佛还未消散。
她从床上坐起身来,觉得头脑有些昏沉,正揉着额角,钱嬷嬷便带着吉圆和小芝进来布置了一案吃食。
见她们三人都还算从容,海郁离便知父亲和家中应是暂且无事,稍微放宽了心。
小芝和吉圆将汤羹小点都摆完后柔声叮嘱了海郁离几句就退下了,独留钱嬷嬷在寝殿内侍膳。
她坐在床檐,待小芝和吉圆走远后,立刻出声问钱嬷嬷道:
“父亲还好吗,皇上可还有别的处置?”
钱嬷嬷没有先答话,而是将一碗乌鸡参汤搁在她面前,又将一只汤勺塞进了她手中。
经历了昨夜那样的风波,海郁离原是没什么胃口,但是为了腹中的孩子她也不得不往嘴里送些滋补的。
见她喝了一口汤,钱嬷嬷缓缓开口道:
“我正要告诉娘娘呢,主君今早已安然回府了。早朝时,皇上宣告了主君因自认年事已高,宿疾缠身而自请交卸军务一事。念在他多年劳苦功高,皇上便又给他加授了太尉衔,算是十分体面了。”
她尾音渐慢,抬眼不时观察着海郁离的反应,只见她进食的动作愈发缓慢,几息以后,一滴晶莹的泪珠也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了碗中。她忙翻出手帕递给她,
“主君还要我待他向娘娘请罪。”
请罪这词一出,海郁离又想到昨夜,父亲不肯轻易交权,在李僩为之前便利用自己做了筹码。
她的语气带着失落与嘲弄,
“他还有何罪要请?”
“主君说,一切皆因霍中之事而起,霍中是他没及时处理干净。当初此人从他手底下逃脱后,他长久以来寻遍了全城也未再找到此人踪迹,便以为他定是在逃亡中身故了,主君担心娘娘因他逃脱而悬心,才一直未和娘娘通气,没成想…”
一切皆是因果循环而已,海郁离没再回话,只是默默给自己又添了碗汤。
若是父亲没有谋逆之心,那篇文章便不会存在,也不会被霍中看到。若不是父亲心虚,事后想来觉得不妥,非要夺他性命,他怕是也不会笃定父亲有反心,从而将一切告到李僩为面前。
她默然用完早膳,而后怔在原地良久。
她将寝殿环视一周,李僩为的身影好似在每一个角落若隐若现,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后,脑海中却骤然蹦出一个念头,等她再出声时,便是一句吩咐:
“将我们的东西收拾好,搬去长徽宫吧。”
经历了这样纷繁复杂的祸事,其中又交织着欺骗与真心,这一切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钱嬷嬷知道,她现在最想要做的就是逃避,而最简单的法子,便是逃避那个她不能随意捉摸的人。
虽说理解,但钱嬷嬷对她的决定还是有些迟疑,
“娘娘还是再考虑考虑吧,若您就这样贸然搬走,皇上定是会生气的。”
海郁离凄苦一笑,
“这份感情逼得他连谋逆之罪都要轻轻放过,若是他再与我朝夕相对,怕是才会更加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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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
“娘娘何必如此消沉自困,依我看皇上之所以不追究海家之过,是因为他最在意的还是您。”钱嬷嬷话音里满是心疼,
“如今尘埃落定,您何不试着也将真心交予他呢?”
-
长徽宫原是元祖张皇后所居宫室,处在乾玄殿东侧,是一处极清幽雅致的殿宇。
当初从东宫瑶光殿迁至乾玄殿时,海郁离就想过,若是有一日她与李僩为当真离心,那她便会搬到长徽宫,至少能安享清净。
钱嬷嬷带着宫人们办事极为利索,午膳前便将一应要紧的物件都由乾玄殿搬了出来,短短几个时辰,长徽宫寝殿就可供居住了。
海郁离将书架上几本诗文整理好,刚想着要坐下休息一会儿,门外的通禀声便响了起来,
“皇上驾到!”
她转头,没过多久,就见满面蕴着怒火与困惑的李僩为匆匆而来,刚与她对视便脱口而出一句,
“为什么?”
不等她回答,李僩为又迫切追问道:
“是因为我的处置之法你不满意?”
海郁离忙出声否认,
“不,我没有不满意。你曾答应过我,哪怕有一日我犯下大错,你也会护我周全,如今我没事,海家也没有被问责,你没有食言,我很感激。”
她语气中带着似乎从未有过的畏惧与疏离,眼神也始终在李僩为视线之外游走,这模样让李僩为更加幽愤难平,心如刀绞,
“那你为什么迁宫?”
海郁离沉默了一瞬,而后搪塞道。
“…你也知道近来正值多事之秋,太医说我临盆在即,却忧虑多思心气郁结,若不静养恐会损伤母体,从而危及胎儿。”
李僩为听不进去她的话,张口欲出声打断,海郁离却一心只想将他劝好,好早点结束这又一场争执,
“我不会永远住在这儿的…我只是需要时间。”
“可不迁宫我一样可以给你时间,在乾玄殿你同样可以静养。”
因为心潮起伏,李僩为眼中透着亮光,语声急切。海郁离愈发感到心力交瘁,徐徐走到桌旁坐了下来,片刻后才低声道:
“…这不一样。”
李僩为怔怔望着她,眼底尽是迷茫。他站在原地思索良久,而后喟然长叹一声,坐到了她面前,
“郁离,我知道你这样是气我昨夜以你的安危胁迫你父亲,是我不好,可那只是我气急之下的无心之言。”他心急地握住她的双手,
“我们将昨夜都忘记,好吗?”
听他提起此事,海郁离脑海中瞬间像是闪过一丝电光,连身子都坐得直了些。昨夜那熟悉的恐慌与不适再度袭来,她一时之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是静静地回望着眼前的人。
他说昨夜的威胁之语是无心,可那威胁轻易便能变为现实,无心与有意,只在他一念之间。
其实整个宫里,这天下,谁的命不是握在他掌心呢。他是皇帝,无论他做了什么,他永远不必付出比其他人更沉重的代价。
倏然间,她又想起早晨钱嬷嬷的那个问题,此刻,她才终于向内心求了个明白——她与李僩为,二人间这样不对等,叫她如何将真心交付于他?
良久,直到眼前李僩为的脸孔开始显出几分陌生,她才自言自语般开口:
“对不起,我真的做不到。”
这飘渺的一句话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让李僩为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他眼中怒色渐浓,可在凝望着她的过程中,这愤怒又开始变得不纯粹,直到掺杂着无奈,掺杂着渴求。
最后,他几乎怒极而笑,从椅子上站起身,如同昨晚一般,再次头也不回,转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