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贯是会安慰人的,玉锦心方才还满脸悲戚,如今也咧着嘴笑开了,连忙点头认同海郁离的话。
二人又执手聊了许久,待到太阳快落山了,玉锦心才从乾玄殿离开。
晚间同李僩为一起用膳时,海郁离便想着要怎么同他开口打听一番江南景父亲下狱的事,她虽不好直接干预什么,却也要知道李僩为的意思,知道此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待到膳毕,二人都已沐浴更衣到寝殿准备歇息,她方才寻了闲谈的间隙问道:
“上回你和我说的工部侍郎宋如青,听闻他因为贪污而被你处置了?”
她坐在榻边,李僩为在她面前几步之外宽着衣,听了她的问话颔首淡然道:
“若不将中饱私囊祸害民生者严厉处置,便不能肃清朝纲不正之风。”
海郁离闻言不假思索地赞同道:
“像宋如青这样的人的确死不足惜。”
李僩为将外衣随手搭在衣桁,缓缓走至海郁离身边,疏懒地靠在床侧,向她伸出一只手去,望向她的眼神温软缱绻。
海郁离也坐得离他近了些,将手搭上他手心,看着他俯身向自己靠近。就在他一颗吻快要落在她唇瓣上时,她忽地向后一躲,敛声道:
“听闻工部尚书江勋容也被你一并问罪下狱了。”
听了这话,李僩为顿时止住了动作,他慢慢坐直了身子,又将海郁离的手怏怏放下。
他不假思索便出言问道:
“他也是你父亲的故友吗?”
说着,他又向床侧靠了过去,像是在等着听海郁离的回答。
这随口的一句话让海郁离心神空滞了一瞬,而后,她略显局促地扯了扯嘴角,忙解释道:
“不是的,他和父亲素无交集,只是他的女儿,襄王的侧妃江南景,是我的闺阁好友,她父亲一朝下狱,她难免伤怀,我就想着问一问你的意思。
你会如何处置他?”
说完这话,她心中愈感虚浮,呼吸仿佛都飘忽了许多。她不知道自己此番问话会不会惹得李僩为不悦,也不知道他会作何回应,正思索着,李僩为却像没将这些话放在心上一般,直接将她一把拉进了怀里,低头贴上了她的双唇。
在将她的气息也搅乱后,他又像是要惩罚她一般在她唇瓣上咬了一口,顺势一个翻身将她圈在了身前榻间。他一边胡乱地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一边哑声道:
“明天我就把他放了。”
这样子,颇有一副昏君的架势。
海郁离有些无奈,伸出手将他推远了些,又将双手搭在他的肩头,望着他氤氲的眼睛正色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至少也该查明他与贪污之事并无牵扯呀。”
李僩为闻言将头埋进她的肩窝,闷笑了几声,复又抬起头来,声音中竟藏着一丝委屈:
“所以你今日晚膳席间,为我又是倒酒又是布菜,就是为了好试探这件事上我的意思,嗯?”
他的气息越凑越近,海郁离一边笑一边躲避这扰人的温热。待他停下靠近的动作,她忽地咬了咬下唇,将双手环上他的脖颈,柔声道:
“不是,是因为我想念你。”
他哪里还听得了这些,立刻便像失控一般,将二人间的阻碍尽数清去,可这对他来说依然远远不够。
海郁离有些被他如此炽盛的念头吓到,他的主导近乎莽撞,可嘴上却又极尽温柔,不停对着海郁离哑声相诱,要她说出更多他想听的话,告诉他她心里有他,她有多在意他,有多需要他。
他迷恋着这让人忘乎所以的飘然,失念之下又凑近她耳边轻喘道:
“我们生个孩子好不好?”
他的唇瓣似有似无地贴着自己的耳朵,这对海郁离来说无异又是一种柔软的折磨。她闭着眼感受着他带来的一切,听了他的话也无法自控地点了点头,断断续续地回应道:
“好…好呀…那你可要每日都陪着我。”
她话音才落,李僩为便又受了鼓舞,像情愿将一切奉献给她一般对她俯首取悦。一整个夜晚,翻涌的情思将两个人淹没,仿佛这世间除了彼此其他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
-
转眼又将至除夕,因国丧才过,宫中严禁喜庆乐事,要操办一个素净却又不失体面的宴席着实不大容易。海郁离每日忙着张罗除夕夜宴的一应事务,玉锦心也时常在一旁协助。
宁王李传为早早就递上了请罪折子,说身子欠安,今年除夕恐是不会进宫赴宴。海郁离原还担心小芝听了这个消息会伤心,谁知她却心绪沉稳,这几日仿佛和吉圆的关系也有所缓和,两个小姑娘又像从前一样热络着,总凑在一起谈天说地,像是从未有过嫌隙。
天气日渐寒凉,时有大雪,李僩为为显体恤,特将早朝时间延后了两点。
除夕前的封事朝向来冗长,六部此次在堂上面奏的许多官员都是头一次面圣答话,有些人便想着要将一应事务奏报得越详尽越好,最好能在李僩为心里留下个尽职尽责的好印象。
偏偏李僩为和先帝不同,对治事效率的要求极高,因此好几个原本想着要展露一番才能的官员面奏时不仅没受到夸赞,反而还因虚浮拖沓的言辞被李僩为颇为恼火地数落了一通。
就在六部十数位官员奏报完毕,李僩为绷紧的神经刚有所放松之际,堂下谏议大夫赵其忽地出声打断了承顺呼喊退朝的声令。
他低着头弯着腰来到百官之前,一字一句高声道:
“臣要参西北总领镇国公海无咎大不敬之罪,请皇上准允!”
此言一出,身在武官列队最前排的海无咎顿时瞪圆了眼,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赵其佝偻的背影。
整个端拱殿鸦雀无声,前排几个臣子时不时抬眼想看清李僩为的反应。
赵其这一弹劾之辞在李僩为意料之外,只见他闻言后身子一僵,紧拧着眉头,看向赵其的眼神中满是晦涩。沉默片刻后,他沉声道:
“大不敬?你若有实证,一一禀明便可。”
海无咎的眼神此刻又落在李僩为阴晴难辨的脸上。前方的赵其得了准允,面不改色,沉着回话道:
“臣有一学子,时常在禄京城内观澜居与人闲叙拙见,探讨时政。两日前,他在观澜居设宴款待同僚,筵席散场之时,他经过邻屋,竟发现其中饮酒之人是海无咎及其亲信,他们二人正讨论陛下因贪污之罪将前吏部侍郎宋如青斩首一事,海无咎话语间对其殒命之事十分惋惜,还言道宋如青忌辰将至,要在那日为他行祭奠之礼。”
伴随着他的话音,李僩为的眼色也愈发黯淡。待赵其回完话,他便将眸光转向海无咎,
“海无咎,可有此事?”
海无咎双手紧握,听见李僩为的召唤后三两步便走到龙椅之下,只留给了赵其一个背影,
“臣不敢欺瞒陛下,臣与宋如青确是多年故交,也有几分袍泽之情。但在得知他不顾民生贪赃枉法后,臣直感痛心疾首,对陛下严厉处置的旨意亦万分臣服。
那日在观澜居,臣与属下不过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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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了几杯酒,臣一时思绪不清,便对其丧命之事作了几句怅然之辞。
臣只是一时酒后失言,并无丝毫质疑陛下圣明之意,大不敬之罪臣万万不敢领受,还请陛下明察!”
李僩为唇齿紧抿,眼神在座下二人的身上不停流转,指尖不断在龙椅扶手上轻轻落下。
还没等他出声决断,赵其又凛然开口,中气十足得简直要盖过海无咎这个武人,
“海大人此言差矣。天下爱酒之人数不胜数,倘若谁饮酒后都能随意对陛下的旨意加以评判,对陛下下令处死之人心存惋惜,酒醒后再申辩一句并无大不敬之意,那陛下的威严何在?纲常礼法何在?
我看是你海大人仗着自己身为国丈,便自恃权柄目中无人,才敢屡屡出言不逊,不敬圣上!”
说完,他又拱手转向李僩为,
“陛下,海无咎身居高位却言行无状,若陛下今日不对其加以惩治约束,来日恐会有更多恃宠而骄,心存悖逆之人纷纷效仿,还请陛下严惩海无咎大不敬之罪!”
赵其话音才落,海无咎立刻便出言迫切地为己申辩,
“回陛下,臣绝无大不敬之意!臣对宋如青之死心感唏嘘全因…全因…”
他话至此处,小心翼翼抬眸撇了一眼李僩为,复又垂眸正色道:
“全因宋如青与臣多年前便相识,此人在清操失守前时常到府上拜访,待皇后娘娘亦颇为慈和,臣念及于此,故而对此徒心生怜悯,臣自知罪孽深重,望陛下责罚。”
他虽言有愧意,但语气坦然,听起来全无方才的急切,反而十分沉着冷静。
眼看着李僩为原本紧蹙的眉头竟仿佛略有舒展,赵其立马又走上前,像是提醒一般再次高声道:
“臣还有本参奏!”
李僩为闻言不悦地抬头瞪了他一眼,
“你还想参谁?”
一旁的海无咎见状默默低下了头,嘴角却向上勾起,而后身子也站得更加笔直。
赵其依旧面不改色,紧握着手中的象牙笏,一副正色持重之貌,
“臣欲参皇后于国丧期间纵容妃嫔离宫行私祭之过!
皇后身为中宫,万民表率,本该恪守礼法。国丧期间乃是举国肃穆之时,皇后却因人情之私,不顾孝悌之道,视朝庭典章于无物,在无陛下御旨且无礼部核定之际,私自准允玉淑妃前往陇川探母,此漠视礼治之举实则是对先帝之大不敬!望陛下彻查此事,严厉惩戒皇后,以正宫闱!”
海无咎听完赵其的弹劾,侧目憎视着他,群臣之中也不断有窸窣的动静传出,只是这动静没有维持太久便被李僩为一声轻咳彻底压下。他垂眸俯睨着赵其,冷声道:
“此等事务皆发生在朕的后宫之中,赵大人却对此一副了若指掌之势,实在叫朕意外。莫非你对朕的饮食起居也分外关心,整日窥探宫闱动静,意欲随时插手朕的家事,是吗?”
这明晃晃的斥责之辞让赵其惊惶不已,立刻便跪倒在地,满口喊着冤枉。
缄默片刻,李僩为随意抬了抬手让赵其起身,
“你今日所参之事,朕已了然。海无咎因惑于旧情而出言不当,虽无大不敬之意,却有失度之嫌,今罚其半年俸禄以示惩戒。
皇后所行之事虽有失礼法,却全然出于一片仁善之心,有中宫如此实为社稷之福,朕不会怪罪皇后,先帝仁慈,更会加以体谅。
尔等若与朕同心同德,便当着眼朝堂民生,而非过分窥伺后宫之事,若是本末倒置,实在有违朝廷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