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道。李僩为嘴里含糊不清,
“喜欢…”
“那你心里,会永远都有我吗?”
“会。”
……
天空中繁星还未散去,绥章宫外一阵骚动打破了此刻沉闷的寂静。
李僩为被这细碎的动静惊扰,睁眼看见臂弯里海郁离睡得正香甜。他正欲将她身上的被子盖得严实些,却只听得外头的响动声越来越近,似是有人急切地进了殿内,此刻正在帘外踱步。他心头隐隐泛起不安之感,连忙下了床塌,穿好衣服走出了寝殿。
他掀开门帘,见外头站着的竟是啜泣的承顺和不知所措的临湘。他还未张嘴问话,临湘便跪倒在地,承顺也紧随其后,
“殿下…皇上他…皇上怕是…”
李僩为闻言面色陡沉,二话不说便疾步向乾玄殿赶了去。
殿内,随侍的章太医带着众人跪倒在龙榻之下,榻上是奄奄一息的皇帝。李僩为心头本有万千疑虑,但在见到皇帝的那一刻,终究是悲痛占了上风。
他缓缓走到龙榻边,也沉沉跪了下来。弥留之际,皇帝仿佛感觉到了他就在身旁,艰难地睁开了眼,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偏头看着他,随后对着他伸出一只手。李僩为见状立刻向前挪了一步,他眼底蒙着一层薄雾,握着皇帝的手哽咽不已,
“父皇…”
皇帝的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呜咽,在吃力地攥了攥李僩为的手心后,终是撒手人寰。
宫殿内哭声此起彼伏,过了许久,李僩为依然跪在原地,静默地向龙榻那处凝望着。他伸出手缓缓擦掉脸颊上的一行泪水,而后便又站起了身,将章太医带到一旁。
章太医神色为难,鬓边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李僩为心意难辨的询问之后低声回道:
“臣斗胆直言…皇上龙体虽长期有恙,可如今…如今分明像是因中毒而宾天的…”
“中毒?”李僩为心中疑云愈发深重。
他知晓皇帝数年前因贪食海味而偶犯虚症,也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他才敢让临湘日复一日通过御箸来给皇帝下凝炼的蚌粉,好让他的病症加重而他自身却察觉不出异样。
但蚌粉毕竟与直白的毒药差之千里,况且他们对这粉的用量极为克制,不过只能让皇帝缠绵病榻无力理政,绝无取他性命之可能。
见李僩为的面上似有怒气,章太医的腰也弯得更低。本以为他接下来定会要自己协助将此事严查到底,却没想到他只是冷声问道:
“还有谁和你一样心存怀疑?”
章太医闻言恐惧万分,连忙摇头,
“只有老臣一人!陛下离世突然,方才只有老臣近身为陛下诊治过。”
李僩为侧过身,缓声说道:
“那你便将此事全然忘记,只当皇上是因急症而宾天,此事我自会查明。”
章太医有些愕然地抬眸看着他,一时间只觉得进退两难,
“这…”
承顺见状,立刻向章太医投去了一个警示的眼神,又低头咳嗽了几声。他这才反应过来,双腿发软连忙跪地,
“谨遵陛下圣旨。”
-
海郁离从睡梦中醒来,朦胧间感觉到身旁空落落的,睁眼一瞧,李僩为已不见了踪影。她撑起身子坐在榻上,正有些迷茫,此时,帘外突然响起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
“娘娘醒了?可否准允小的面见?”
闻言,海郁离有些紧张地收紧了双手,但想着绥章宫应是安全的,便还是出声准允了那人进殿。
这女子一副护卫模样,见到她便立刻作揖行礼,
“传陛下口谕,大行皇帝已于今日卯时宾天,如今宫内万事皆待定夺,恐生动荡,为娘娘安危着想,还请您三日之内都不要离开绥章宫。”
噩耗突至,海郁离惊愕不已。她从榻上猛地站起身,一双眼睛怔怔地望着对方。
李僩为不是说皇帝只会因心力交瘁而退位吗,怎会骤然薨逝,这其中是否又有阴谋?
“东宫目前有重兵把守,小的这三日也会寸步不离地保护娘娘,如有冒犯还请娘娘见谅。”
海郁离漂浮的思绪被对面人的声音拉了回来,她又坐回了塌上,睁着眼出神到了天亮。
再见李僩为已是三日后的丧礼。短短三日,他便已见消瘦,想必定是忧思难解与殚精竭虑之故。
海郁离虽不喜欢大行皇帝的虚伪,但自入宫以来,自己与他有过相处,也未曾受过他什么实质上的为难与苛待。如今斯人已去,她对他的怨念也随之减轻了许多,因此在丧礼结束后,她还不忘在宫中为他亲读经文祷告。
小芝与吉圆一身孝衣,站在海郁离身后窃窃私语,
“今日丧仪上你可见着宁王殿下了吗?他穿着一身孝服都如此俊逸,我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好几眼呢。只是他一直在伤心地抹着泪,真让人揪心。”
小芝听了吉圆这话耳尖都有些泛红,只稍稍附和了几句又扯开了话题,
“是啊…大行皇帝一向仁慈,他卒然薨逝,举宫上下都悲痛不已,尤其是戚贵妃,还那么年轻,就…”
见小芝惋惜戚贵妃,吉圆忙点头称是,
“戚贵妃平日里看起来娇蛮跋扈,没成想竟是个如此刚烈之人,能做出为大行皇帝殉情之事,真叫人感慨。”
“听闻戚贵妃出身不高,母家当年在朝中也不得力,只是当年选秀之时,大行皇帝对她青眼有加,这才将她选为才人。听闻后来也是因为她颇为得宠,她母家便一路飞黄腾达,如今也不可小觑了。”
紧闭的殿门被一点点推开,小芝和吉圆见李僩为面色沉郁,立刻便敛了声,毕恭毕敬行了个礼退下了。
海郁离原本还跪在地上,专心致志地诵读着经文,听见这动静后转头看去,只见李僩为在殿门处神色黯然地望着自己。
如今眼前人身份骤然变更,二人再见,她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她放下手中经文忙不迭地起身,见他向自己越走越近,她谨慎地行了个礼,
“给皇上请安…”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李僩为一把揽进了怀里。那亲近的感觉再次袭来,她便也将手覆上他的后背。
他将自己越抱越紧,可嘴上却一句话也不说。海郁离有些担忧,开口轻声试探道:
“你还好吗?”
“我很累。”
他仿若吐露呓语般说出这话,海郁离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抚,
“小厨房做的素斋很是可口,我陪你一起用一些,好吗?”
李僩为嘴上说着好,身体却眷恋此刻的温存,在这拥抱中沉溺了良久才肯松开手。
湄若早已在内室布好了菜,海郁离和李僩为并肩坐在桌旁,却没人张口说一句话。自二人成婚以来,李僩为貌似从未像现在一样郁郁寡欢过。
他虽怅然,却还不忘时不时给海郁离夹些她爱吃的菜,海郁离轻声谢过,又随意找了个话题,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终究还是聊到了皇帝的死因上,
“父皇龙驭宾天得实在突然,难道真是因为有什么旧疾吗?”
李僩为本就没打算隐瞒她什么,便淡然道:
“父皇是因中毒而宾天的。”
“中毒?”
海郁离顿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满脸错愕地盯着李僩为,眼神中藏着一丝恐惧。
李僩为有些无奈,
“不是我做的,我也在调查这件事。”
闻言,海郁离双目微滞,但很快又恢复了沉静。二人心中有共同的猜测,只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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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宣之于口。她垂眸沉吟片刻,反过来安慰李僩为道:
“我知道,否则你也不会如此悲痛,才短短几日便憔悴了这么多。”
李僩为眸色柔和了一些,将掌心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拇指,
“我们不日便要搬去乾玄殿,你这里一切可准备妥当了吗?”
“我本也没有多少要紧东西,钱嬷嬷他们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不需要我操心的。”海郁离说完,又环顾了四周,感叹道:
“在东宫也住了一年了,期间发生了这么多事,如今要离开了,我竟有些舍不得呢。”
李僩为只是温柔地注视着她,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又不是再回不来了,何须如此伤感。”
他见海郁离面带疑惑地望着自己,低笑了一声,
“等来日我们的孩子做了太子,你还是可以时常到东宫探望他的。”
他语气平常,海郁离却脸颊泛红,低头一味地往嘴里送着饭粒。
四日后,文武百官与皇室宗亲又在太庙举行了盛大的祭礼。人群中,不少人伏地垂泣,失声恸哭,受过先帝提携之恩的几个老臣中甚至有人哭到昏厥,不得不被内官抬去太医所诊治。
大行宾天第十五日,按大楚礼法,储君必须亲去谒祖陵告慰列祖列宗,以尽孝道。靖城与禄京虽相隔不远,但一来一回却也要三日。舟车劳顿,礼节繁琐,李僩为几乎是不眠不休,只有在回程的马车上才能稍稍闭目养神。
午时刚过,车马队正在靠近皇城的一条盘山官道平稳行进,李僩为独自坐在轿中,神智才稍有朦胧,便听得马车外突然传来侍卫们此起彼伏的惊呼,
“有埋伏!”
伴随着惊呼声一同落下的还有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霎时间土石飞溅,李僩为也从马车上滚了下来。
尘土飞扬下,护卫们与山匪激烈交战,李僩为面色阴骘,站起身后便眼疾手快抽走了身旁被炸死的侍卫腰间的长剑开始加入战局。
两方人马僵持良久未分胜负,这群山匪显然是有备而来,见局势焦灼,便有一批纷纷换上了弓箭开始射击。
萧砚和陈子山执着剑死死守在李僩为身前,却又被另一群山匪挑衅引开。众人既要对付山匪的围剿,又要全力挡住漫天飞来的箭矢,浑身气力快要开始耗尽。千钧一发之际,李僩为却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声音响起,
“二弟小心!”
“是梁王殿下!”
萧砚的声音中满是惊喜,转头只见李谨为带着一行队伍策马而来,气势汹涌。
见状,山匪们明显有所泄气,可几息之后,却依然咬着牙顽强坚守在地。在听了头领的几句喊话后,他们又开始卯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劲头,誓要与东宫护卫和梁王府兵决一死战。
兵戎相交之声不绝于耳,眼看着山匪们就要全军覆没,猝然之间,众人头顶间的山腰处飞出来一支短剑,直直朝着李僩为所在的方向疾射而来,速度之快让方才将剑刺入敌人胸口的他完全来不及作出反应。
然而,就在顷刻之间,本在他右后方的李谨为一个跨步上前坚定地挡在了他身前。
“兄长!”
李僩为看着被短箭射中右眼的李谨为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后,直直倒在了地上。
李谨为的负伤彻底激怒了他,他的眼神立刻由惊慌化为狠戾,带着剩余的护卫与梁王府府兵在瞬息之间,几乎将余下全部的山匪杀了个片甲不留。就在萧砚要挥剑将最后一个凶神恶煞的山匪的心脏刺穿之时,李僩为认出了这是刚才发号施令的山匪头子。他出声制止了萧砚,
“慢着,留他一条活口。”
萧砚得了指令,立刻收了剑,和几个人一同将这山匪头子扛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