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玉叶金柯 > 27. 我讨厌这一切
    他发疯一般地爬到皇帝脚下,刚胡乱抓起了一把信件的碎片,却被皇帝一脚踢了下去。这一脚似乎也叫皇帝用尽了所有力气,他向后踉跄了几步,跌坐在了龙椅之上,说话声音也有些颤抖,

    “这上面一字一句皆是皇后的字迹…你的意思是说朕有眼无珠,轻易便受太子蒙蔽?”

    李佑为倒在地上,脸上写满了绝望。

    这事牵扯颇深,皇帝却查也不查,几息之间便要将他与皇后定罪。满朝文武心照不宣,无一人敢出头为他申辩。他大梦初醒,嘴上只痴痴地重复着:

    “儿臣不敢,父皇,父皇明鉴……”

    他穿过长长的廊厅朝外望了一眼,方才的晴空万里早已被覆上了蔽日的乌云,没有一丝光线洒落,一切蓬勃之相瞬息之间皆颓靡,正如同他的夺嫡之路。

    -

    海郁离是被一阵急切的呼唤声惊醒的,她睁开眼,只见钱嬷嬷和小芝吉圆满脸焦灼,她心中顿时升起一阵极为不祥的预感,连忙坐起了身,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吉圆声音哽咽,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娘娘,今日朝堂传来消息,太子告发皇后和恭王欲串通海无患大人和主君,在下月巡营之时诬陷他谋反,陛下震怒,如今将皇后幽禁宫中,还问罪了海无患大人,将他连降三职,如今他只是个参将了!”

    从未想过李僩为会将皇后此谋划对皇帝和盘托出,更别说是在朝堂之上,在满朝文武的环视之下。海郁离还来不及冷静思考,便立刻被这意料之外的冲击震慑得眼前一黑,整个人立刻像被抽走了魂魄,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还在拼命捋清这一切,门外的通传声便响了起来:

    “太子殿下到!”

    他可来得是时候,海郁离心想。

    李僩为三两步便走到了她眼前。她有气无力地吩咐钱嬷嬷三人退下,三人面面相觑,缓缓起身,给李僩为行了个礼后便走了。

    李僩为见海郁离噙着泪,正面带愠色望着自己,

    “这才是你说的要将陛下心中的刺扎得更深?”

    李僩为不忍直视她的眼神,只走近了些,低声道:

    “构陷储君原是抄家之罪,而父皇如今只是对你堂伯父略施惩戒。近日纥罗滋扰边地,你父亲返回西北巡守,父皇更没有问罪于他。”

    海郁离已无心将他的话听进去,只是忍不住埋怨:

    “皇后和恭王已失圣心,我们要打压他们,有的是架空的法子,你为何如此急迫?

    你将他们的谋划全然告知皇上,其中也牵涉我父亲,皇上如今已然动手制裁海家,堂伯父便是一个缺口,未来总会清算到父亲头上的。”

    李僩为见她如此忧心恐惧,忙坐在她一侧,轻拍她的后背安抚道:

    “这件事到此便是了结了,父皇不会再追究。”

    海郁离抬起头,直直地盯着他,眼神晦涩难懂。而后,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抓着李僩为的衣袖,低声道:

    “…是皇上,是皇上要连同你一起制裁他们。

    在皇上眼里这一切都是假的,对吗?在他心里,这计谋不过是你想出来,用来打压他们的借口罢了。

    只有恭王和皇后知道这原本就是他们的谋划,你将此事在众目睽睽之下揭开,他们二人定是心虚胆寒,难以申辩。”

    她聪慧机敏,不等他解释,自己也将事情猜出了个九成。李僩为只是叹了口气,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方才留下的一滴泪珠拭去。

    海郁离愣在原地,眼神空洞。

    果然,恭王从始至终都只是皇帝用来制衡东宫的一枚棋子。他从前怕是给皇后和恭王编织了一个巨大的美梦,纵得他们不知天高地厚,可一朝这棋子若是对他至高无上的皇权造成了威胁,脱离了他的掌控,他便能立刻狠绝地将他们从朝堂上驱逐。

    “皇上竟这样算计他们。

    皇后已然倒台,恭王也无回天之力,堂伯父一家被牵连,我和父亲恐怕便是下一个。”

    李僩为紧蹙着眉头,听着她声含悲戚的绝望之语。不等她话音落下,他便立刻凑近了她,将她的双手包裹在自己手心,沉默了片刻,垂眸低语:

    “不会有那一天的,父皇身体日渐虚弱,很快便会退位了。”

    这话叫海郁离回过了神。她深深地望他的双眼,哑着嗓子冷声问道:

    “真的是你做的?”

    面对她的审视,李僩为不自觉地眼神闪躲着,

    “父皇身子孱弱,我才有机会待行祭天大典,我的地位越稳固,他们才越有可能铤而走险,为了我们,我别无选择。”

    海郁离闻言,也垂下了眼眸。

    他所言没错,如今也确实是借了皇上的手,消除了皇后和恭王这一威胁,也正是因为李僩为的狠心,皇上即使有心想处置父母亲人和自己,怕是也来不及了。

    “我讨厌这一切。”

    不知怎的,这句话就这样从海郁离嘴里冒了出来。李僩为听见这话,终是心疼得红了眼圈,他将海郁离拥入怀中,轻声安抚:

    “是我的错,若你不是我的太子妃,也不用面对这些。”

    她若不是他的太子妃,也还是海家的女儿,一切又有何不同,她知道李僩为这样说不过是在哄她。

    她此刻虽心有芥蒂,却还是抬手回应了他的拥抱,二人依偎在一起,许久才分开。

    李僩为见她逐渐被安抚,终是松了一口气,像哄孩子般地屈起指腹刮了刮她的鼻尖,

    “我尚有琐事要处理,你再睡上一觉,我忙完了便来陪你用午膳。”

    海郁离还有些恍惚,愣神着没有理会他的话。

    李僩为还是有些不放心,他站起身来,缄默片刻后复又低声道:

    “说到底父皇当年登基之时有海家全力扶持,父皇为不让天下人说他忘恩负义,也不会对海家赶尽杀绝。何况镇国公府满门几朝以来皆是忠臣良将,父皇轻易无法寻什么由头将其发落的。”

    他离开的步伐有些沉重,快要踏出殿门时,承顺有些犹豫地迎了上来,

    “殿下…这…”

    他话还没说完,李僩为便看到一个身形单薄,衣着考究的女子跪在瑶光殿前。见他略有疑惑,承顺立刻轻声解释道:

    “殿下,梅奉仪想求见太子妃娘娘,小的和她说您也在殿内,她便跪在这,说是要向您请罪。”

    李僩为记得,这就是皇后送来的那个眼线。

    他忽地感觉有些烦躁,只瞥了梅亦瑶一眼,便径直向前走去。

    梅亦瑶见他如此,一时慌了神,也不顾承顺的劝阻,连向前挪了几步,抓着李僩为的衣角,声泪俱下地极力解释自己对皇后的谋划全然不知。得了李僩为将此事交由太子妃处置的口谕后,她方才慢慢松开了攥着他衣角的手,啜泣着看着他拂袖而去。

    殿内,小芝将还在打瞌睡的雪毬抱了来,又给海郁离点了安息香,想让她再安稳地睡上一觉,谁知菀青却在此时求见,

    “娘娘,梅奉仪跪在殿外啼哭不止,说自己有罪,要求殿下和娘娘的宽恕,方才她已经求过太子殿下一回了,如今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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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离开……”

    小芝看了一眼海郁离的神情,转头便将菀青请了出去。

    “娘娘,咱们该拿她怎么办?”

    海郁离倚靠在床头,手上有意无意地捏着一簇雪毬的绒毛,

    “她不过服侍了皇后一场,便称自己有罪,我是皇后的族亲,岂不更是罪加一等。她只是身不由己地被送进了东宫而已,你且出去安抚她几句,让她走吧。”

    吩咐完小芝,海郁离便躺下了,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期盼着醒来不要再听到任何祸事才好。

    一月过去,前朝风云骤变,皇上虚症频发,体力大不如前,李僩为时时代政。曾经明里暗里支持恭王的朝臣,半数以上已向东宫倒戈,余下的皆告老还乡或行于堂上却惴惴不安。

    “陛下定是早有隐疾,否则怎么会几月之内龙体虚空到如此程度?”

    海郁离和吉圆小芝一同在宫中将海棠插瓶,钱嬷嬷禀报道皇上昨夜又急召了太医进乾玄殿侍疾,吉圆听了便一脸担忧,不假思索便将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

    她话音落下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出言无状,在钱嬷嬷警示的眼色下心虚地捂着嘴,神色慌张。

    小芝见状,忙帮着吉圆岔开话题,

    “也不知司天监的人是怎么办事的,算出天相不吉却没给个有用的化解法子,何止是陛下龙体虚空,娘娘这几日不也打不起精神吗?”

    说着,小芝便担忧地向海郁离望去,海郁离只是笑了笑,还在摆弄着手中的花枝,

    “这段日子诸事频发,我感觉劳累与天相无干。”

    吉圆将修剪下的海棠枝叶放进一旁的竹篓,

    “不过这段日子太子殿下倒是常来看娘娘,娘娘与殿下如今夫妻恩爱,娘娘心情也日渐好转,身体自然会恢复如初。”

    李僩为如今确实不像从前那般顾忌,除了每日都要寻借口和海郁离见面以外,夜晚也几乎都是在瑶光殿留宿。

    夜间月色正好,晚风凉而不寒,这惬意之感让人不忍心太早入睡,海郁离和李僩为便依偎在一起下着盲棋。

    “八之十二。”

    “…十之四。”

    “四之十。”

    “六之十三。”

    “六之十三上已经有棋子了。”

    海郁离靠在李僩为怀里昏昏欲睡,听见他说自己下错了棋,眯着眼睛低声嘟囔着:

    “我不太记得了..”

    李僩为有意无意地把弄着她垂落在胸前的发丝,听见她这有气无力的声音,低头关切道: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海郁离在他怀里又换了个姿势靠着,

    “我感觉没什么力气。”

    “可方才我们也没有很久,怎…”

    李僩为话还没说完,立刻被海郁离捂住了嘴,她眼里尽是羞赧和嗔怒,李僩为瞧着只觉得可人得紧。

    他低笑着将她的手拿了下去,又让她安心躺了下来,抬手抚了抚她额前的碎发,轻声叮嘱道:

    “章太医说你是病中忧思过度,加上积郁成疾方才精神不济,如今一切皆落定,你只管安心,他配的汤药,你每日都要好好用,知道了吗。”

    海郁离点了点头,在李僩为温柔的注视下缓缓闭上了眼睛。担心她睡不安稳,李僩为便一点一点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等她的呼吸平稳了下来,他又在海郁离额头上留下了极轻的一个吻,再在她身边睡了过去。

    他睡眠向来浅,半梦半醒间,忽地听见身边有什么动静。

    “…父亲!母亲!快逃…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