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不是的!你听母亲说……”
海郁离只是强撑着身子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
“今日母亲的教诲我已听够了,你就先回去吧。”
孟嫚抬眼痴痴地望着她,她也低头看着母亲,只是眼中再没有一丝温情,
“宫人们就要回来了,母亲若还在意女儿的安危,现在便可起身,别让人看出异样。”
听了这话,孟嫚连忙擦干了泪,艰难地站了起来。
海郁离见她这样子,到底还是于心不忍,便转过身去不与她对视。
孟嫚还想张口说些什么,却只听得海郁离对着门外高声道:
“来人,送夫人回府。”
孟嫚走后,海郁离立刻便像丢了魂般,瘫软着身子走到床榻坐下。
吉圆和小芝见主母神色悲痛地离开,早觉得不对劲,立刻进了殿内。
看着海郁离这副比孟嫚还伤心的样子,吉圆也面露苦涩,
“娘娘,发生什么了?是府上出什么事了吗?”
海郁离没有力气答话,钱嬷嬷也在此刻缓缓推门进来,低着头走到了海郁离跟前。
像是想到了什么,海郁离抬眼去看她,冷声质问:
“你也早知道了,是不是?”
钱嬷嬷眼神闪躲着,懊悔地点了点头。
小芝和吉圆被蒙在鼓里,此刻更是有满心的疑惑,二人对视一眼,可谁也不敢出声询问。
海郁离只是气若游丝般对她们道:
“我太累了,你们先出去吧。”
吉圆实在不放心,站在原地不愿走,却被小芝拉着,最终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钱嬷嬷还呆呆站在海郁离床前,只敢低声唤着:
“大小姐……”
海郁离背对着她侧躺在榻上,语气平淡,
“我不怪你,你不过受制于父亲母亲,受制于祖母当年的恩情。
你也先下去吧,我只是需要休息。”
这一番沉重的打击直接让海郁离大病了一场,连着两日都浑浑噩噩,第三日更是直接气血失调晕了过去。
再睁眼,面前李僩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她看着他,这人眼中分明全是担忧和焦急。
她病中也不忘规矩,
“给太子请安。”
李僩为连忙应下,又叫来了宫人把准备好的吃食呈上来,竟颇为细致地喂她进食,
“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你才和国公夫人叙完话便病倒了?”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海郁离觉得今日的李僩为比往日里要柔和许多,明明是在打探消息,她却不觉得紧张。
只是如今,她也再没法像从前那般理直气壮地面对他,因此便不自觉地眼神闪躲着,只是有气无力地答道:
“许是当日落水还未好全,又听母亲说了父亲的病症,这才病倒了吧。”
李僩为紧蹙着眉头,将手中的碗盏也放到一旁,
“你父亲如今早已痊愈,倒是你,这才几日便病倒两回。”
这话虽是埋怨,听来却莫名让人安心,海郁离不禁问他:
“太子殿下是在关心我吗?”
李僩为怕她生疑,便忽地又冷下脸来,正色解释道:
“你是太子妃,若你成日缠绵病榻,我身为你的丈夫,也是会被天下人非议的。”
他说得有理,海郁离自嘲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李僩为又将碗盏端起来,一点一点喂她吃完了汤羹,喝完了药,还给她掖了被角方才离去。
五月伊始,东宫小花园的芍药与鸢尾开得极盛,休养了这些时日,海郁离终于能下床走动。
她爱采摘还未全然绽放形态饱满浑圆的粉芍药插在瓶中赏玩,这回也让人将其制成了香囊或象生花送给其他几个妃嫔。
从前不喜欢冷清,如今更甚,因此海郁离总是要瑶光殿无论何时都显得热闹——宫人们来来往往,总有采花酿酒制茶这样轻松且风雅的活儿。
这样一对比,绥章宫的人就规矩多了,殿外守卫森严,殿内宫人来往也不频繁,近处是端着茶盏进殿的小内官,远处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侍女正对着承顺耳语。
承顺面不改色听完她的话,转身快步进了殿内。
“殿下,小的刚得到消息,时安已于昨日夜里暴毙,临襄继任首领内官之职。”
听完承顺的禀告,李僩为才放下手中的书卷,他的神色还是像往日那般冷淡,挥了挥手便让承顺退下了。
瑶光殿内,海郁离正拟着要呈给李僩为的折子。父亲才病过一场,她身为独女回府探望,想必李僩为不会回绝。
殿内安静得出奇,她抬起头,看见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小芝时都吓了一跳。
小芝手中拿着封信,原本面色是极喜悦的,看见海郁离之后突然有些不自在,面露赧色,支支吾吾地便想把信藏起来,
“…我不知娘娘在练字,先退下了。”
海郁离见她难得像这样冒失,被逗得轻笑出声。
入夜,海郁离和吉圆小芝在宫里焚香。
小芝心不在焉,不小心将龙脑香粉倒了大半进香炉,升起的黑烟呛得三人都不住地直捂嘴咳嗽。
海郁离好不容易将气捋顺,立刻便凑近了她打趣道:
“你这几日总像丢了魂似的,该不是有心上人了吧?”
这话一出,小芝的脸顿时就红了,忙摆手解释,
“哪有!娘娘不要乱说!”
吉圆也出声调笑,
“娘娘你可不知道,前几日小芝得了封信,在屋内读得认真,我刚凑上去想看两眼,她却吓得快要从榻上飞出去了,立刻便将那信团成一团收了起来,可神秘了。”
海郁离听了她的描述,更是确定了自己的猜想,转向还在羞恼中的小芝,柔声问道:
“是宫内的还是宫外的?”
小芝连忙否认,
“娘娘在说什么呢,什么都不是!”
见她为难,海郁离只好收回了身子,眉眼间藏着温柔的笑意,
“总之,若你们要嫁人,我一定会为你们寻一门极好的亲事,让你们一生无忧。”
吉圆听了这话直摇头,
“吉圆一辈子不嫁人!吉圆要和娘娘,和小芝,钱嬷嬷一直在一块儿!”
小芝的声音也哽咽了,眼中噙满泪花,
“我从未想过离开娘娘。”
这气氛烘托下,海郁离也不免湿了眼眶,
“我不舍得你们,也不认为女子一定要嫁与谁,只是若你们只在我身边陪伴一生,没有挣得你们父母认为的好前程,那他们岂不悔不当初,早知不该将你们送入国公府。”
吉圆不以为意:
“难道只有嫁得好才算是好前程吗,只要是自己选择的路,我都觉得好。”
她话音刚落,湄若突然急忙从门外进来,
“参见娘娘,乾玄殿刚传来消息,陛下突然染病,方才晕了过去。现下所有的太医都赶去为陛下诊治了,皇后娘娘吩咐全宫上下轮流为皇上侍疾,连恭王也召进宫了。”
吉圆和小芝听了消息,纷纷转头担忧地看向海郁离。
海郁离垂眸思索着什么,抬头问道:
“太子呢?”
“太子殿下应该还在绥章宫,也准备前去。”
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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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离走出瑶光殿,立刻赶到了绥章宫。
皇上病得突然,若是有别的隐情,她最好能先从李僩为那儿打听点什么。
绥章宫内灯火通明,但无人值守,她叫了几声“殿下”,无人应答,便拐弯走进了李僩为的寝殿。
这还是她第一次到他的寝殿,她看到这宽阔的屋子中,榻前,窗边,四面墙上都有不少名家字画。没想到李僩为竟和自己一样,也是个喜好书画之人。
她的眼睛难免落在殿中央那半身高的画架上,画架上摆的是一幅大漠孤烟图,此画笔锋飘逸奔放,画纸稍有泛黄,留白处没有署名。
她想,李僩为确实是个有抱负的,大楚多年来一直未收复被西北劲敌纥罗掠去的失地,李僩为一定是日夜都在告诫自己,总有一日定要一统江山。
她离那画纸更近了些,发现这大漠孤烟图不仅泛黄,纸上更是有许多褶皱。
好奇心驱使她伸手摸了摸那画,按下去时,白色画纸底下好像还透出来些什么。
难道画纸背面有字,或底下还有画?
殿外传来菀青的声音,说轿辇已经备好。
她直起背欲转身出门,好巧不巧,画架底下的一盒小银罐被她一脚踢翻,海郁离一眼便认出那无色的液体是用来装裱的白芨胶。
她有些慌乱,只是也顾不上给李僩为整理了,在绥章宫见不到他,她只能直接去乾玄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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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玄殿寝宫里,海郁离和李僩为分别站在两端,李僩为注意到海郁离今晚瞧着皇上,时不时又看向自己,眼神里分明有着疑惑,也有一丝防备。
“太医说皇上是劳损过度导致的心脾两虚,休养半月便可好转,娘娘别担心。”
钱嬷嬷见海郁离在回宫的轿辇上依旧愁眉不展,故出言安抚。
海郁离也不知将她的话听进去了几个字,闻言只是勾了勾嘴角。
皇帝这一病又耽误了几日。
终于到了回府面见父母的日子,短短半年,海郁离如今的心境和当初竟完全不同。
小芝和吉圆留在宫内照应着,她只带着钱嬷嬷一人回了国公府。
府中一切皆未变,同样的屋子,同样的花草,只是这再也不是海郁离的安心之所,反而仿佛比宫里还充斥着心机与算计。
海无咎独自在堂上坐着,见到女儿越走越近,便站起身来,却没脸再去迎接。
海郁离进了屋,面无表情地盯着父亲,而后冷笑一声,出言讥讽,
“海大人真是好手段,为了自己的目的,连亲生女儿也可以欺瞒利用。”
海无咎羞愧地低下了头,事已至此,再无分辩的立场,除了忏悔,还能如何呢?
他一副懊悔不已的模样,向后退了两步,接着作揖,跪倒在地,
“臣罪孽深重,自知无颜再苟活,还请太子妃娘娘降罪!”
谁知父亲才说完这话,后厅的母亲便跑了出来,也随他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情道:
“不行啊!郁离,不能定你父亲的罪啊,这罪名一成立,海家上下,凡是与我们有关的人,还有你,我们都活不成了呀!”
父亲此罪非同小可,不说谋逆,只一个构陷君上之罪,对海氏全族而言便是灭顶之灾,她又怎会傻到告发自己的父亲。
“母亲这是在要挟我?”
孟嫚连忙摇头,痛苦不已,
“母亲绝无此意,只是望娘娘给你父亲一个机会,他毕竟……他毕竟是从小宠你爱你的父亲啊!”
听到这话,海郁离只觉得更加悲愤,她直直地盯着海无咎,高声道:
“父亲表面宠我爱我,背地里却一心算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