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第二天就要见到父母的缘故,海郁离睡了个还算踏实的觉。李僩为却是彻夜难眠,一直惦记着自己遗失的那枚萱草香囊。
二人再见已经是在前往国公府的马车上。
海郁离瞥了一眼正端着书的李僩为,没给他什么好脸色。她索性也不向他问安了,直接便在他左侧坐下。
一路上李僩为都在看着孟子。他如此沉默,海郁离也不和他搭话,只一心想着此时家中该是怎样的热闹。
她正出神,却忽地听得李僩为开口道:
“你去景宸宫了?”
海郁离听见这话微微愣住,抬眼看向他。他虽在和自己说话,书本却未放下,眼神也一直停留在书本上。
海郁离回道:
“太子殿下这也好奇那也好奇,干脆派个人时刻监视我好了。”
李僩为这才将眼神转至她身上,
“我说一句,你便有十句等着我。”
海郁离心想,这不是你自找的吗,哪次争端不是因你而起。她面有愠色,不理会他的埋怨。
李僩为神色微滞,接着道:
“恭王与皇后虽是你的族亲,但你不宜与他们走得过近,以免被人当了枪使。”
海郁离听了这话,觉得好笑,几乎是没有思考就脱口而出:
“太子殿下竟然还在乎我是否会被人当枪使,在你眼里,我不就是海家攀龙附凤的一杆好枪吗?我与海家族亲有所来往,太子殿下又何必介怀。”
只是这话一说完,她立马便心生悔意。
李僩为也因这话一时哑口无言。海郁离见他不出声,悻悻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竟是罕见地蹙起了眉头,一副被误解的样子,
“你父亲身居高位,深涉朝局,你自幼耳濡目染,应该知晓恭王他们并不老实。
你如今已然是我的太子妃,恭王一党若要频频与你来往,你应知他们存了何种心思。”
海郁离知道,他不过是想说他们两个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若自己顺从了皇后和恭王的拉拢,助他们扳倒了李僩为,那么自己也必然会随着李僩为一同遭殃。
只是,她和李僩为从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也断不会为皇后和恭王所用。
她思索片刻,此时只能对他表忠心:
“太子殿下放心,我朝早立太子,便是正统已定,我海家公府历代忠臣良将,既忠于皇上,也忠于储君,定不会与他人为伍,做出危害国本之事。”
李僩为听着她这番忠恳之言,面色深浅难辨,缄默片刻后,他又顺着自己方才的话,将一切说得更为明朗:
“向来为人棋子者都不得善终,若恭王谋事未成,你知晓太多,难保他们母子不会想杀了你自保。若他们得逞,便是我身命难存,你身为我的妻子,可会有好下场?”
这话挺掏心窝子的,海郁离一时不禁因他的坦诚而心有触动。她琢磨着他话中深意,最后终于是想通了——他这不过还是在警告自己别和皇后恭王一起害他。
不过他说这话时语气温然,她暗想,这是个服软的好时机,万事都需刚柔并济才能一招制敌。
海郁离放低了姿态,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
“殿下可愿也听我说几句实话?”
李僩为将书本放在一边,静静看着她,算是表达意愿。
海郁离正色道:
“我知道太子殿下不喜欢我,也知道您有您的性子。”
李僩为闻言眉峰微跳,接着又听到海郁离继续说:
“这几日算是我与殿下相互磨合,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殿下原谅。
我们这婚姻的本质,您与我都心知肚明。
对于海家而言,我能嫁入东宫,这自然是上上姻缘,但无论殿下信或不信,这姻缘并非我父母一心所求。
于殿下,先帝当初为何将我许配于太子,殿下如此聪慧,当早已知晓才不是因为膝下女儿缘浅,因此十分中意于我,而不过是想让我父亲永远忠心于李家,大楚的西北兵权永远在亲信手里。”
李僩为安静地听着她一番剖析,面色如常,眼波微动。
“殿下与我已是夫妻,我如今是太子妃,也是未来的皇后。如今的皇后虽也出自海家,但却来自旁支,与国公府牵扯不深,纵有心帮扶宗族,能力终究有限。
我是府中独女,来日依附殿下成为皇后,海氏一族定是能更上一层楼,实在算光耀门楣。
而太子殿下,即使海氏一族只有我父亲一人为殿下所用,也足以震慑所有蠢蠢欲动之人,是殿下极为有利的后盾。
我父亲虽从不涉党政,即便有了这一婚约,也从未向东宫示好,但在朝野众臣心中,父亲已然归入殿下一系,这对殿下的地位亦是极大的稳固。”
她言辞恳切,真假参半,李僩为也不免颔首表示赞同。
“那么太子殿下也赞成我的说法,你我既是夫妻,也是盟友?”
她见状,将目光落于他眼底,李僩为轻扯唇角,
“自然,夫妻本是盟友,更何况你我身在东宫。”
他稍作停顿,接着问出了这个他自以为早已猜到了答案的问题:
“你与我说这些,还有何意?”
气氛好不容易烘托至此,海郁离忽地起身,随后跪了下来,情真意切道:
“虽说太子殿下与臣妾算是互为所需,但实则,殿下为储君,臣妾为臣,自然是臣妾要求得太子殿下庇护。
上有陛下娘娘威严不可轻慢,前有深宫朝廷重重不可预知之险恶。臣妾年轻,人也笨拙,一朝嫁入皇室,处处如履薄冰,惶恐不安。
太子殿下是臣妾之夫君,更是君上,宫中生活不易,臣妾不求殿下情爱关怀,只求太子殿下能作臣妾之倚仗,信任我,尊重我,臣妾也能得一世安稳,唯愿足矣。”
李僩为看着海郁离泛着薄红的双眼,良久未动。须臾后,他深叹一口气,这才伸手将人扶起,还帮她拍了拍裙上的灰尘,
“你放心,你既是我的太子妃,便与我是一体,我自然不会苛待。旁人不能伤我的,我也不允许伤你分毫。”
听了这话,海郁离竟是一面抹着泪,一面沙哑着嗓子道:
“谢过太子殿下。”
李僩为看她般动容,一时不知该无奈还是该欣喜。他找出自己的帕子,朝她递了过去,冷声道:
“别哭了。”
这归宁归得好,海郁离心里想着,光是在马车上就收获颇丰。
他今日的承诺,海郁离当然不会全然相信,但有一点是不会错的——站在李僩为的立场,和自己结盟于他是百利而无一害,当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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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佑为说得没错,海郁离还在还在马车上坐着,掀起帘子远远望去,就见国公府大门口外站了三十几号人。
堂伯父家的伯母,表妹,小侄女外甥女……能叫上名字的都来了。除此之外还有叔父家的,舅舅家的,姨母家的……最前头的海无咎和孟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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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脸期盼,身后的亲眷们也是翘首以待。
李僩为和海郁离一前一后下了马车,接受众人请安,海郁离看着向自己行礼的父亲母亲,心里只觉得酸楚,连忙上前去将双亲扶起。
母女连心,海郁离和孟嫚一对视,便一同红了双眼。孟嫚拿出手帕给女儿拭泪,
“归宁是高兴事,娘娘怎么哭了呢?”
一心只想着与母亲叙话,身后的亲眷们你一言我一语,海郁离都没有听进耳里。
一上午下来,海郁离觉得李僩为这人倒也不差,更不像海皇后说的那般爱摆架子。虽然多半时间他都沉默寡言,但对她父母也算以礼相待,带来的礼品也都是精心挑选过的,极符合她父母的喜好。
午饭后,李僩为被海无咎请至书房议事,亲眷们有些在厢房午休,有些饭后就告辞了,几个幼童在园子里玩闹,海郁离就一直陪着母亲在府里散步。
“娘娘脸色不太好,宫里生活甚是辛苦吧……”
孟嫚一脸担忧地看着女儿,柔和的目光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内疚。
海郁离见了母亲,仿佛又变回了从前在府上那个娇俏烂漫的小女孩,贴上去就是一句撒娇似的埋怨,
“母亲真是的,身边都没外人还一口一个娘娘娘娘,你才是我的娘呢!”
这话逗得孟嫚哈哈大笑,伸出手刮了刮她的鼻尖,
“你这丫头,还是这么伶牙俐齿。好了,郁离,在宫里过得如何,也和母亲说说,受了什么委屈没有?太子对你可好?我看你们都不怎么说话。
陛下娘娘对你可好?没与人起争执吧?”
慈母之心就是关心则乱,海郁离感到窝心又无奈,
“母亲,您一下这么多问题,我要先回答哪个?”
“自然是一个一个回答了!”
海郁离挽着她,同她一起走在院中的鹅卵石小路上,耐心答道:
“宫里自是不比府里,什么都要慎言,什么事都得三思,不过女儿自知有大事未酬,也无暇顾及其他。
太子嘛,不好拿捏,只是我与他不过相识三日,自然不亲近。
还有,女儿可是主子,谁敢和女儿起争执,母亲瞎操心。”
孟嫚紧握着她的手,仔细听着她的话,而后压低了声音,语重心长地嘱咐道:
“无论宫中生活如何凶险,你只管记住母亲这句话,悠悠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大,若是往后你父亲要你所行之事与此相悖,你只管不顾也罢!”
海郁离没将这话放在心上,她唇畔勾起一抹浅笑,只轻声说道:
“女儿自当万分小心,母亲,您这是关心则乱。
您这些话可千万别让父亲听到了。”
谁知孟嫚闻言只是冷笑一声,再不置一词。
母女二人走至撷芳小筑,前头有几个孩童在玩抛石映痕的游戏。
“那个穿绿衣的小姑娘是堂叔父家的堂妹朱嬴吧?上次见她还是襁褓婴儿,如今都这么大了。”
孟嫚笑着,也同她一齐感叹时光飞逝。须臾间,她看了一眼前方嘈杂的孩童们,顿时又面露忧色:
“这里离你父亲的书房如此近,不知道会不会打扰他与太子商议政事。”
海郁离抬眸看向母亲,谁知才一个转头的功夫,她却突然被人迅速拉到一边,护在臂弯。
惶然间,她听见有石子掉落在地面后又滚动了几下,抬头望去,只见李僩为闭着眼,俊面上竟是多了一道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