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边关正是最轻松的时候。
北戎每年这时候会因为粮少马瘦而减少骚扰附近城镇的频率,慢慢进入休养生息阶段,而边关则会在这时得到朝廷送过来的粮草等补给,可以开始发起反攻和压制。
自从长公主在八年前将这帮子蛮夷赶回去后,朝廷送的粮再也没耽搁过了。八年说长不长,短也不短,却足够让一众将士对一个人完全心服口服。
“报!前线大捷--!”
军营外一名背后插着红旗的骑兵一边骑着马一边大声喊着捷报,飞驰过来。
他的声音自一传进军营中便被其他将士欣喜地传播。
“胜了!我们又打赢了!”
欢欣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整个军营,几乎是忘却了将要入冬的寒冷。
这场仗不大,却是今年最后一场了,再过不了多久,漫天遍野的草会全部枯黄,马儿要跑不动了,死人的事情将要结束一段时间。
将士欢悦的声音传进主营,这时候倒也没人扫兴讲些什么军纪。
谢岫在主营中自然听到了声响,此时她穿着墨蓝的窄袖圆领袍,头发简单束起,正站在布防图前和一玄色衣袍的男子说话。
“这才放心了?我难不成还叫你弟弟送死去。”
这句话带着笑意,谢岫面上也轻松了些,说了句玩笑来缓缓这位自来了军营便一直忧心忡忡的人。
对方神情无奈,还没答话,门口传来信使通报。
“报--!”来人急匆匆进入帐内,来不及喘气便先将捷报喊了出来:“报告主将!林副将已击退敌军,现已在返程途中了!”
谢岫点头,笑意更盛:“辛苦了,先去休息吧。”
信使此时面色通红,一半喜悦一半疲惫,听闻此言连忙将信件递了上去,随后退了出去。
谢岫示意酿春将东西先给林藏舟看看,省得这人一直抓心挠肺的。她瞥住那人一直往这瞟的眼神就想笑,到底是被八年前的事情给吓怕了。
林藏舟接过东西一愣,看了一眼谢岫,却见那人已经走到一旁坐了下来,正有滋有味喝着他前阵子带过来的好茶。
信不长,里头少年话却不少,大多是邀功的,林藏舟看着又好气又好笑,但到底心里没那么担心了,他抬头看向一旁喝茶的人,将纸递回过去。
“长公主准备何日启程回京?”
这话开的不蹊跷,他本就是借这次送粮来接长公主回朝,这两年边疆情况已经好了很多,又送了不少有才干的少年将士来,长公主回朝只是日子的问题,外面已经稳了很多了,内里才好开始清剿干净。
谢岫放下茶杯,听着外面仍然有些喧闹的欢声,对着林藏舟道:“宫里情况怎么样了?”
林藏舟知道她问的是当今的皇帝如何,便答:“不太好,但是不好的消息封着,我也是常见他才知道一些。”
谢岫皱眉,“我叫他少操心些,他是半点没听进去!”顿了顿,她有些无奈道:“也罢,快些回去吧,再晚些我真怕这人又干什么疯事。”
林藏舟只当没听到后面那一句,这人笑了几天他过度担忧弟弟的情态,但京城内谁不知最护弟弟的是当今的镇国长公主。
明明也没人能够算得上欺负当今圣上了,可只要在朝上谁火气大了些,冲陛下声音过了点,长公主便眼神先过去,陛下本就体弱,在朝上若是有二三异样,此人便紧张过头,探身去问。幸而这日子也没过多久,边疆急报,长公主领命带兵去了北疆。
文武百官这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口气才松一半,谁知这位新帝好似在他姐走后变了性,一改之前的宽和柔弱,行事愈发强硬,一支新的政治队伍也逐渐显现出来。
不过新帝从来不在信里与他姐姐讲这个,也没人会和这位护短的姐姐讲弟弟的坏话。
“半月后如何?那时回去恰好赶上除夕。”林藏舟回神儿,答道。
谢岫点头,两人都歇了声,一人看军务,一人盘算着回去的事宜。
忽然,帐外又响起了马蹄声,比之前还要急一些。
谢岫察觉到什么,立马起身,看了一样酿春,酿春点头立马出了帐外。
林藏舟看着她,不明所以,“怎么了吗?”
谢岫压着声音,道:“是急报,不是军营的人。”
“怎么会,京城也没什么要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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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一半,也意识到了什么,站了起来,看向外面。
这时酿春也回来了,她架着一个只剩半条命的男人进了营帐。
那人浑身血污,半张脸□□涸的泥和血糊住,已经说不出话了。
谢岫看着满脸血污尘土的人,也辨认不出来。
那人发不了声,只指了指胸口。
酿春会意,在那处摸了几下,找出了封急信,赶忙递给了她主子。
茯苓已经出帐外去找医师了,这个营帐没有可以让那人休息的地方,索性便让他先躺到了地上。
信封的很好,打开来的时候还能闻到京城的味道,刚撕开蜡封,一旁林藏舟焦急地看着,忙问:“怎么说?”
谢岫也缓缓看去。
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今上殡天,长公主速归!
谢岫看到这一行字一窒,头有些发凉,忽的动不了,脑子里尽是她弟弟那张病弱苍白的脸。
林藏舟见她这样,心里发急,凑过来一看,也跟着呼吸一停。
“这,这……”他说不出来话了,脸色有些发白。
众人沉默着,却没人敢叫她,半晌,谢岫将那张纸缓缓折好。她垂着眼,看不清神色,握着信纸的指节却泛白。
她好似已经缓了过来,谢岫蹲下去,看着传信的人,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人说不出话,但眼睛还能动。
于是听见问话后,艰难眨了三下眼。
三日前。
谢岫闭了闭眼,站起来:“带他下去,让大夫好好治。醒了立刻来报我。”
“是。”其余的人连忙把人又架了出去。
谢岫又转身安排林藏舟:“我明日一早就走,装点好东西,你们再跟上来。”
林藏舟道了声是,连忙出了营帐。
“把其他将领喊来营里。”
酿春也答是,出营帐吩咐喊人去了。
人都走了,谢岫这才闭了闭眼,将剩下还没消化的悲伤咽下去,嚼碎融进身体,让恨融进尚还温热的血里。
她任由自己靠在椅子上,垂着头咬牙。
一群烂肉恶蝇,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