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封临的手落到那个纸团的前一秒，笑嫣成功将它盖住，他的指尖停在她手背上，带着微微的凉意。
封临看了她一眼，抬起手，坐回座位上，对她的把戏并没有多大兴趣，笑嫣连忙把纸团揣进衣袋里。
“对了。”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观察着封临的脸色：“笔记本我还给学姐了。”
封临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表面这么淡定，内心一定失望透顶吧。”笑嫣心想。
见笑嫣一直盯着自己，目光灼灼，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兴奋和探究，封临终于觉得不对劲，问：“秦芩跟你说什么了？”
笑嫣连忙摇头。
看她那心虚的样子，肯定是说什么了！
秦芩那张嘴，向来爱捕风捉影，无事生非。
封临脸上有了一抹不自然，别开目光，轻咳了一声，说：“下次要找她，我去就行。”
笑嫣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睛！他就是在制造和学姐见面的机会。
于是笑嫣说：“其实我数学也不太好，生物也比较一般，化学……”
“趁早去学文科吧。”
“……”
给他助攻，他还傲娇上了！
在封临的虎视眈眈下，笑嫣传八卦的勇气很快消退，这说不好可是“杀头”的事情。
况且，暗恋要的就是没捅破窗户纸之前的酸涩拉扯，别人青梅竹马，她就别多事，再添上一处败笔了。
只是八卦最怕的就是“众人皆醉我独醒”，能把人活活憋死，好在笑嫣很快被另一件事转移了注意力。
某个课间，她照例代表班级去行政楼领校刊。
这种明理的面子工程，除了校领导，师生都不感兴趣。如果哪一期校刊突然被广泛传阅，那一定是学校里哪位少爷小姐的父母来视察或者捐赠了。
虽然认识一下这些大人物并没有什么用，但每个人心里总怀揣着百万分之一的希冀:
万一有什么真假千金的戏码呢？
万一自己是他们流落民间的孩子呢？
退一万步讲，他们就没有机会和这些大少爷大小姐做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吗？
封临作为需要明理特别关照，各处行方便的存在，封父自然没少给学校爆金币，出现在校刊的频次相对较高，笑嫣也是从校刊上才认识了封父，确保之后如果有机会再去封家，一定不闹乌龙。
笑嫣抱着厚厚一叠校刊，难免有些累，路过大花坛的时候，坐下歇了一会。
她随手拿起一本校刊，草草翻阅，意外发现校刊做了一定的改版。除了无人在意的新闻、校领导的抒情赞歌，还特别增设了一个文艺园地，正在连载小说。
该不会是校长一觉醒来，觉得诗歌的篇幅不足以展现他的文学功底，又要进军小说领域了吧。
如果真是校长，他给自己起笔名叫“月野兔”，多少有点恶心了。
笑嫣带着吐槽的心态随手翻到那一页，只看了几行，就被带进了那个精彩纷呈的世界。
直到上课铃响，她还坐在花坛边，捧着那几页文字意犹未尽，反复回味。
世上竟有如此仙品！
而她之前竟把这种仙品的载体义无反顾地丢进了班里的杂物间，有些甚至还进了垃圾桶！
暴殄天物啊！
她必须向这位名叫“月野兔”的大神跪地忏悔。
好在小说连载的时间不长，之前错过的校刊应该还留在杂物间里，没来得及被校工拖去大垃圾池。
她要抓紧时间找齐，寒假在即，她有充足的时间品尝鉴赏。
笑嫣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只想快进时间。恰逢周五，高一不用上晚自习，放学后，同学们都纷纷回家了，笑嫣在教室里拖拖拉拉，还主动帮值日生搞卫生。
好不容易等到教室空了，笑嫣迫不及待地拉开班级杂物室的门，面对堆积成山的过期试卷、报刊和杂志，她深呼吸几次，然后一头扎了进去。
杂物室里的东西杂乱不堪，过期的校刊不知道被压在哪个角落里，笑嫣发挥愚公移山的精神，一点点挪开其它物品。
工程量比她想象的大多了，直到她筋疲力尽，还有两期校刊不知所踪。笑嫣一屁股坐在地面上，气喘吁吁，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学校电台疯了一般在循环萧敬腾的《王妃》，高亢的摇滚让笑嫣有些心烦气躁。
这时，她头顶上落下来一句话:“怎么，因为上课迟到被老师骂，现在在这里收集燃料，准备把学校点了？”
笑嫣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心理这么阴暗的明理也没有第二个了！
“你怎么还不回家？”
“我乐意。”封临淡淡说:“倒是你，热心到连校工的活都要抢了？”
“我也乐意。”笑嫣累得要命，实在懒得哄大少爷，直接驱赶:“你离远一点，这里灰尘多，别呛着你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正要继续开工，却不小心撞到身后那摞堆得高高的资料，资料倒塌，向她砸来，笑嫣条件反射用双手护住头部。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笑嫣小心翼翼探出头，发现封临一只手撑住了那些资料，他个子很高，轻而易举就为她撑起一片安全空间。
“谢谢啊。”笑嫣连忙补救，在封临的帮助下把那摞资料垒得更加稳固。
“我得谢谢你。”封临扫了一眼周围的其它东西，确定没有坍塌风险后才冷冷说:“差一点就让我上新闻:一女子在教室内被重物砸死，身边人竟冷眼旁观。”
笑嫣对他的感激到此为止。
“到底丢了什么东西，至于一下午跟丢了魂一样？”
咦？他早就发现了？
笑嫣老老实实交代:“找之前的校刊。”
封临眉头一皱，眼中有怒其不争的烦闷:“找这个干什么？谁派这么无聊的活给你？让他自己来。”
“不是。”笑嫣跟他安利自己的心头宝:“我刚刚发现校刊在连载一本超级无敌好看的小说，想把连载那几期都找出来！”
封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她:“你不会直接问编辑室要吗？”
笑嫣一愣，然后支支吾吾:“这……不太好。”
“那种东西学校多的是，还能当宝贝收藏？有什么不好？”
“不好在……我没想起来。”
封临沉默很久才说:“真羡慕你，每天随随便便就刷新自己智商的下限。”
“但现在只剩两期，再努力一会就找到了！这样的话，我今晚就能看了。”笑嫣开始动力满满地继续翻找，封临在一旁看了半天，终于认命一般叹了口气，蹲下身子:“差哪两本？”
杂物室剩余的空间本来就不大，他蹲下后更是骤然逼仄，笑嫣回头，发丝不经意掠过他的脸。
“你不用帮我的，这里空气不好，你赶紧出去吧。”
“知道空气不好就少跟我说话。快点，哪两本？”
“……第十四期和第十六期。”
在封临的帮助下，笑嫣终于找齐了校刊，心满意足地把东西归置好，关上了杂物间的门。
她真诚地对封临说:“今天麻烦你了，你还没吃晚饭吧，我请你吃东西好了。”
封临不置可否，只是往教室外走去，说:“我不太想和一个煤球一起吃饭，怕老板中途把你拎走烧了。”
笑嫣愣了下，看了眼自己黢黑的双手，想起她还用这双手擦过几次汗，脸上一定……
她小心地抱起校刊，避免自己脏兮兮的手碰到它，然后合上教室门，几步追上封临，跟着他一起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男厕所在女厕所之前，封临拐进去，在洗手池前好好清洗了一番，出来时，发现笑嫣还顶着一张花脸在门外等他。
“怎么？喜欢这个造型？”
笑嫣郑重地把那叠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出来的校刊交到他手上:“洗手池那里没有合适的位置可以放，容易打湿，我们轮流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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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直接放外面不行？”
“丢了怎么办？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丢了都找不到目击证人。”
一个人都没有怎么会丢？再说这又不是人民币，除了她，谁会对这些破烂感兴趣！
封临心想:国家应该严禁草履虫成精。
笑嫣小跑进卫生间，封临靠着栏杆往楼下看，发现这里正好是开学那天，他初见她的地方。
电台里的歌声还在嘶声力竭:
“痛太美，尽管再卑微，
也想尝粉身碎骨的滋味。”
封临一哂。
这时笑嫣从卫生间里出来了，湿漉漉的手还在衣服上擦了两下，重新白静的脸上笑吟吟的，很顺眼。
她伸手想接过封临手上的杂志，封临却抬腿往前走去，笑嫣只能跟在他后面，说:
“学校旁边有一家超好吃的鱼粉，我们去那里吃好不好？你吃鱼粉吗？”
“吃。”
“咦？”
“怎么了？”
“你不应该没吃过这些东西，然后我带你去吃，你一脸嫌弃，勉为其难吃下一口后，惊为天人吗？”
“……少看点垃圾。”
两人刚走到校门外，天空毫无征兆地下起雨来。
昀城冬天的雨水很少，今天的天公莫名其妙。
很久之后，笑嫣回忆起这天时才想明白，都怪学校电台不停循环萧敬腾的歌曲。
封临微微皱眉，正要解下自己的大衣，一件外套已经盖在他头上。
他看过去，笑嫣正努力踮着脚把自己的外套举过他头顶，这是她下意识的反应——保护我方校刊。
看到封临诧异的表情，她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古怪，连忙解释:“你比较金贵，淋雨生病了会很严重，快盖好，我跑两步就行。”
封临看她冷得发白的脸色，径直把外套丢了回去，说:“我不要，上面全是灰。”
刚刚在杂物室呆了那么久，外套上面肯定沾了灰，可这种时候大少爷还要挑剔？
下一秒，封临的大衣笼在了他们两人头上，封临说:“过来点。”
笑嫣连忙贴向他，两人一起向目的地冲去。
知道封临的心脏不太好，笑嫣不敢跑快，可是封临腿长，一步顶她几步，而且那家鱼粉店离校门只有几百米，两人很快就到了店家的屋檐下。
笑嫣从封临的大衣下钻出来，看着封临抖了抖衣服上的水珠，伸手好奇地摸了一把，惊喜地说:“你这个大衣居然防水唉。”
“嗯。”封临又慢悠悠加了一句:“不像你的脑袋——吸水。”
笑嫣忍了忍，还是决定小小地愤怒一把:“你要是不长嘴就好了。”
“那你岂不是没了请我吃饭的机会？”
“……”
笑嫣认输，他的嘴是堪比核导弹的震慑性武器。
可封临的嘴在吃饭时还是比较乖巧的，他竟然不挑食，还以为他会像小说里的大少爷，这不行那不要的。
难得他不作妖。
封临看笑嫣小心地把校刊挪到确保不会溅上油滴的地方，不由说:“这么宝贝？那些小说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它们讲了很美好的东西啊。”笑嫣喝了一口热腾腾的汤，无比满足，突然愿意敞开心扉聊点什么。
“你知道空间系法术吗？”笑嫣说:“修行这种法术的人，可以在自己的灵质空间里建造一个世外桃源。”
她露出浅浅的笑容，接着说:“我一直想拥有这样的法术，我把看小说当成增强我灵质的修行，我要把小说里最美好的一切都搬到我建造的房子里去，这样的话，只要在这个世界不开心了，我就去自己的房子里呆一呆。”
在碗里升腾的热雾中，封临看着那个女孩子一脸认真地说着荒唐的话。
就像窗外，冬日里雷声大作，狂风骤雨，充满荒诞。
封临突然心中一动。
少年的心动，是冬日的一场骤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