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嫣晃掉脑子里荒唐的想法,他要真有这样的好心,她就该害怕了,因为他铁定是被山里的什么孤魂野鬼附身了。
不过,能看到这样的风景,这一趟算她沾光。
笑嫣在封临身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和他一起俯瞰山谷。
晚风拂面而来,携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味道,笑嫣仔细分辨,是桂花香。
如今已是桂花凋零的时节,想来山中还残存着几株顽强的野桂,白天隐匿在树丛里无人问津,只待夜深人静时向夜风敞开怀抱。
闻着这抹香,笑嫣想起了爱吃的桂花糕。她爸爸做的桂花糕就是这般滋味,糯糯的米糕,只带一点淡淡的桂香,吃下一块后,却口齿噙香,久久回味。
那口糯米糕带来的回忆浸润了她的心,她不由笑了起来。
封临看过去,女孩双手托腮,不知道在想什么,可眼睛弯弯,酒窝里淌着蜜意。
那笑容不如她日常堆叠出来的明艳,清清浅浅,却让封临觉得很舒服。
“就这样不好吗?”
封临突然开口,笑嫣一愣,反问:“什么?”
“想笑的时候再笑。”
笑嫣看着他,表情呆呆的,可晚风好似吹进了她眼眸深处,化成一两缕落寞。
他可以任性,因为他付得起任性的代价,但他不该强求所有人都付出那个代价。
话说回来,他为什么非要管她笑不笑?
笑嫣灵光乍现,他肯定是长久生病,有点心理变态,看不得别人开心。
笑嫣对着封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果然看到他别过头去。
让她找到对付他的法宝了?
笑嫣喜不自胜,可真看到封临沉默下去,她又心虚,选择主动缓和关系,戳了戳他说:“你看头顶的月亮,好圆啊。”
封临听话地抬起头来。
这样好的月色,最能激活人体内的文学细胞,笑嫣说:“我觉得张爱玲是最会写月亮的,《金锁记》和《半生缘》里……”
“我烦张爱玲。”封临一句话斩断了笑嫣的抒情。
笑嫣背着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想——对牛弹琴!
封临却回忆起白天那几个女生聊天的内容。
“怎么别的班又支使我们班干活?”
“还能为什么,班长乐意呗。”
“她干嘛老对别人摆一张笑脸,搞得我们班多下贱似的。”
“讨好型人格。”一个女孩撇了撇嘴,突然灵机一动,妙语连珠:“你们说她像不像张爱玲笔下的穷亲戚——成天张着嘴陪笑,笑得舌头都发凉。”
封临心中蓦然涌起一股悲哀。
当年他爸爸遭遇背叛,身陷囹圄,妈妈怀着他回到娘家苦苦求救,冰冷墓碑上留下的笑容,当时一定也这般遭人奚落。
可惜了,她的笑容尽数给了不值得的人,他却从未看见。
“别像她。”封临说。
她那时身边空无一人,没有办法,但你未必。
笑嫣还以为他在说张爱玲,白眼翻得更大。
时间不早了,两人从半山腰往山下走,到酒店时,封临却没有进去。
笑嫣不禁问:“你还要去哪里?”
“你觉得我会睡得惯那种标间?”
封临下巴一抬,指向不远处,那里不知何时冒出来一辆纯黑的轿车。
“不好意思,我这个权贵要去奢靡了。”
笑嫣目瞪口呆,山上的庄园是他家的?难怪他对这里这么熟悉!
他来自己家门口参加研学旅行就算了,晚上还特意带她来爬山,莫非是为了欣赏她仇富的样子,期待她露出嫉妒到扭曲的面容,再也笑不出来?
果然变态!
笑嫣一个没忍住,当着封临的面把白眼翻出来了。
研学活动后没多久就是期中考试,封临意外地没有缺考,毫无悬念地拿了第一,他的照片挂到了宣传窗内,一时间宣传窗蓬荜生辉,让人搞不清那里是在宣传明理的实力,还是在炫耀明理的男色。
反正那段时间,明理的最高荣誉被称为“挂牌”。
笑嫣就考得一般,物理还拖了后腿。封临扫了一眼她的物理卷子和正被她涂得花花绿绿,贴满各种贴纸的错题笔记,感觉自己眼睛受到了玷污。
“你的脑子是被那些小说看坏了吗?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用不同颜色的笔抄错题上面?”
笑嫣没有底气反驳他。
最近封临的身体貌似好转,坚持来学校上课,他往她身旁一坐,颇有“马踏黄河两岸,锏打三州六府”的门神风范,从前总来找笑嫣帮忙的人,看见他那张冷脸都绕道走了,笑嫣清闲了很多,终于有时间偷看小说,顺便琢磨好看的本子和文具。
每次封临看到她鬼鬼祟祟从课桌里掏出一堆花里胡哨的东西,脸上都是大写的嫌弃。
而且笑嫣东西很多,从前封临不在的时候,他桌面空空荡荡,笑嫣顺手就把手头的物件丢到他那里,习惯一旦养成就很难改掉,所以封临时不时就发现自己桌面上长出了一些奇怪的玩意。
他拿起一个“卷饼”,是她的笔袋;
一根“大葱”,是她的笔,笔盖上真养着一点绿色的小草,她每次用笔之前还得浇浇水;
竟然还有一个罗盘,一按,指针随机指向ABCD,罗盘底写着:考试必备。
这些东西的设计师和她,也算是低山臭水遇知音了。
笑嫣面对封临的鄙夷,有一点羞愧,但不多,她又不是他那样的天才,她只能靠这些东西哄着自己学习。
但目前这个成绩确实难看,笑嫣虚心向封临请教:“能不能把你的笔记借给我参考一下?”
“我没有笔记,就这几个定理,用脑子还记不住?”
她真是在自取其辱。
笑嫣头一扭,不再理他。
没想到第二天,一个笔记本从天而降。
笑嫣疑惑地打开,发现扉页上署名竟然是萧誉。
封临在一旁淡淡说:“他有做笔记的习惯,昨天找他要的。”
她配得到这样的葵花宝典吗?笑嫣一时间感激涕零。
结果没两天,她就把笔记还给了封临。
封临还对她刮目相看:“这么快就学完了?”
笑嫣说:“我现在明白为什么武侠小说里,一代宗师在传授秘籍之前,都要先说一句‘老夫观你骨骼清奇’。学长的笔记我认真钻研了,就一个感想,他字写得真好。”
“没了?”封临不敢置信。
“句号画得很圆。”
封临瞬间与她拉开一段距离,怕她的弱智突然从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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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里跳出来吞噬他。
过了一天,又一本笔记从天而降,这次是秦芩的,那是高二理科的第二名,仅次于萧誉的大神。
笑嫣正茫然,封临开口了:“再鉴赏一下这个句号圆不圆。”
笑嫣开始对照秦芩学姐的笔记学习,她绝对没有冒犯谁的意思,但不得不说,学姐这才是正常人的笔记,萧誉学长那个分明是天书。
多亏了学姐的笔记,加上封临不定时掉落的一点辅导,笑嫣的物理成绩勉强像样了。
在把笔记本还给学姐时,她去小卖部买了一堆零食,准备向学姐当面表示感谢。
秦芩对她的到来有些意外:“我说封临怎么突然找我借笔记,原来是背着我助人为乐啊。”
笑嫣留意到她话中流露的熟稔,不禁好奇:“学姐,你和封临认识很久了?”
“当然,我可是看着他长大的。”
“哇,青梅竹马。”
“算是吧。”
笑嫣肃然起敬:“学姐你真厉害,在他那张嘴下面挺过这么多年,还没跟他绝交。”
秦芩忍不住放声大笑:“你就当他是个幼稚鬼!你别看他脸冷嘴贱,人其实不错。我小时候特别爱哭鼻子,他可嫌弃我了,但等我哭累了,睡过去后,醒来时总能看见身边放了一块巧克力。他啊,就是别扭惯了,不知道怎么表达。”
看出来了,这是引导型学姐X幼稚小学鸡,笑嫣面色如常,心里已经磕上了。
“本来他高中打算出国,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来了明理。”秦芩笑着冲笑嫣眨眨眼睛:“不过现在看来,这个决定也许不错。”
笑嫣暗暗着急,学姐你怎么能不明白他为什么来明理!
快去看言情小说,那里会告诉你答案:“我出国迫在眉睫,只放心不下……”
这是她最爱的高岭之花为爱下神坛!
笑嫣心中直埋怨自己,她今天干嘛跑来还笔记,说不定封临就是借她物理不好这个幌子,牵扯出笔记的事情,饶了一大个圈子,只为和学姐多见几面!
失算!失算!
笑嫣心中叫苦不迭,还是面带微笑跟学姐道别,走到楼梯转角处才长叹一声。
这时有人与她擦肩而过。
是嫏環学姐。
文科班不是在楼下吗?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层楼?
笑嫣回头,看到学姐往厕所的方向走去,恍然,文科班女生多,想必那层楼的女厕所不够用,所以她选择来楼上。
但学姐的状态,跟她那天见到的完全不同,她那时慵懒得像一只小猫,但路过理科的清北班时,她脊背却挺得很直,像独角戏中骄傲又孤独的舞者。
回到教室,笑嫣拿出一张纸,迅速写了一行字:“有大瓜,放学后秘密基地见。”
因为封临回来上课,元萤也不好再到笑嫣的座位边找她讨论小说。笑嫣利用班长经常出入行政楼的便利,在那里找到一间废弃的活动室,里面虽然堆满了桌椅杂物,但空间足够宽敞,她们就把那里定为秘密基地,经常一起躲在那看小说。
笑嫣把纸条团成一团,瞄准元萤扔去,突然感觉眼前光线一暗,纸团弹了回来。
她抬头,看到封临拎着一瓶矿泉水,正狐疑地看着刚刚打在他身上的那个纸团。
完了,把瓜砸正主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