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嫣坐在沙发上,默默端着玻璃杯喝果汁,已经没有了刚进门时的局促。
果然,人想要勇敢,就得先捅一个大篓子。
她环顾着封家的别墅,来之前还憋着劲想见识一下什么叫“白玉为堂金作马”,现在脑子里匮乏到只剩一个形容词,大——真大啊。
这会客厅就已经比她家还要大了。
不是说封临的病需要静养吗?在这每天从卧室走到餐厅,再上个卫生间,得走断腿吧,难怪他身体不好。
笑嫣在心里默默吐槽,这时发现封临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一双寒潭般的眼睛正看着她,赶紧开口:“你很久没来上学,老师和同学们都特别想念你,他们委托我……”
“有事说事。”封临打断她的施法。
“好的。”笑嫣从善如流,从包里拿出研学活动的报名表和同意书放在茶几上,又特意把放弃书盖在最上面,说:“班主任想知道你愿不愿意参加这次研学活动,不去的话,在放弃书上……”
“你不希望我去?”
笑嫣冲他露出天真无辜的笑脸:“怎么会呢?这是第一次集体活动,可以充分拉近大家关系,我当然希望班里的每一个同学都参加。”
嘴上这么说,可她心底擂鼓一般,暗暗想封临该不会有读心术吧。
她当然不希望他去啊,这种别墅里娇生惯养出来的大少爷,身体又不好,在明理上学都算是体验人间疾苦了,更别提特种兵式的研学。
她身上担子已经够重了,可不想再添个活祖宗。
“笔。”
笑嫣连忙递出自己的笔,还贴心地帮他拉开笔盖,眼看着笔尖就要落到那张放弃声明上,突然封临拨开了那张纸,在报名表上签了字。
笑嫣瞬间五雷轰顶。
“我爸不在家,家长同意书我研学那天再带过来。”
“没问题。”笑嫣眼睛笑成一弯新月,却牙关紧咬:“你再好好征求一下家里人的意见,毕竟研学不轻松,保重身体比较重要。”
“我要是不去,班长的心愿不就落空了?我勉为其难克服一下吧,到时候还要辛苦班长多多关照。”
封临直视她,唇角微勾,神情似笑非笑,但笑嫣能感觉到——那是挑衅。
她这是撞上大少爷心情不好,一身逆鳞?
好可怕!
笑嫣一把抓过桌上的报名表,塞进书包里,说:“那就到时见了。”
她把杯子里的果汁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跟封临告别:“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封临翘着腿靠在沙发上,并没有送她的意思。
笑嫣也不敢劳烦他,跟一旁的管家打了声招呼就快步往门外走去,管家跟了出来。
“我安排了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这里比较安静,叫车不方便,你又是个漂亮的女孩子,一个人回家总归不安全。”
这里好像真的打不到车,笑嫣屈服:“给你们添麻烦了。”
“别客气。”管家看起来无比真诚:“欢迎以后常来。”
笑嫣心想,那还是算了。
司机帮笑嫣打开车门,她连声道谢,坐进车里后又开始不自觉打量。
不知道用的是什么车载香氛,很好闻,跟笑嫣平常打车闻到的汽油味和汗臭潮霉味天壤之别,而且座椅特别舒服,空间又宽敞,腿可以完全打直。重要的是,车子动起来后特别平稳,坐在里面没什么感觉,她来时,那辆热爱急刹的的士都快把她颠吐了。
封临每天都坐这样的车上学啊,难怪他不嫌自己家住得远。
可他要怎么适应研学的艰苦朴素!
笑嫣在心里叫苦连天,谢谢这尊大佛,她大巴的座位又要重新排了。
送走笑嫣后,管家回到客厅,发现封临还坐在沙发上,手指间把玩着一支花花绿绿的笔,一看就是刚刚那个女孩落下的。
“你确定要参加研学?”
“嗯。”
“我需要向封总请示一下。”
“我的事,你只需要通知他。”封临丢开那支笔,起身上楼去了。
在楼梯拐弯处,他又往下看了一眼笑嫣坐过的地方,心里一股焦躁消散不去,明明她都落荒而逃了,那层笑容的面具还是撕不下来。
他想起开学那天,众讯周家的少爷周子曰过来跟他打招呼:“听说你们班有个大美女,我来见识见识。”
封临扯了扯嘴角,不以为意。
这时,周子曰往楼下探头,“哟”了一声。
他也看了过去,一个女孩正笑着仰起头来,双眼弯弯,酒窝深邃,阳光透过树荫落在她脸上,揉碎的光影模糊了明媚的笑意。
就像那张照片上的笑容,边缘也被时光的斑驳侵袭。
他第一次看到黑白色的笑容明亮起来。
封临的呼吸一窒。
他因此对明理产生了兴趣,并且跟她做了同桌。
他以为她的笑容会和那张照片一样珍贵,可她成天把笑挂在脸上,对所有人毫无保留地绽放,跟别墅里那些小心翼翼、曲意逢迎没有区别。
她真有本事,这样漂亮的笑容也能被她搞得这么廉价。
——真是刺眼。
研学活动那天,封临压着点上的大巴,他一眼就看到笑嫣坐在最后一排中间的位置,跟几个男生挤在一起,脸上依然笑吟吟的。
笑嫣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朝他招手,指着车上唯一一个空位说:“你的座位在那里。”
笑嫣留给他的是司机同侧、前排靠窗的位置,而且他旁边是元萤,性格内向,不会主动跟他搭话,能保证他的绝对清静。
笑嫣自我感觉这样的安排非常周到,还顺便为自己好朋友谋了点福利。元萤不是想知道有一个帅哥同桌是什么感觉吗,让她亲自体验一把好了。
没想到封临看都没看那个座位,径直朝她走过来,说:“换一下。”
笑嫣还搞不清楚状况,封临已经把包丢在了她脚边,说:“那里我伸不开腿。”
笑嫣只得起身跟封临换座,旁边的男生原本叉开腿坐着,看到封临坐下,都老老实实并拢双腿,给他腾出偌大一片空间。
封临一坐下就把脖子上挂着的耳机带上,然后闭目养神,原本热闹的大巴安静了许多,他周围那块更是冰冻一般悄无声息。
同学们都在偷偷回头看他,不断用眼神交流,元萤对笑嫣耳语:“他真来啊。”
笑嫣最后一丝希望破灭,沉痛地点头。
这次研学活动是两天一夜,但行程集中在第一天。
上午参观红色遗址,厚植爱国主义情怀;下午是登山比赛,培养学生亲近自然、坚韧不拔的品质。
研学的地方离学校不远,就在昀城的郊区,反正是学校为了应付教育部门KPI搞的一场形式主义,不值当跑太远。
但大巴毕竟从平坦宽阔的城市道路开到了盘旋的山路上,开始摇摇晃晃。
几个同学出现不适症状,笑嫣一边纷发晕车药,一边担心地看着封临,他那个位置颠簸得最厉害,不知道会不会给他晃出个好歹,可封临好像睡着了一般。
到达目的地,封临平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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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确定他还存活,笑嫣松了口气。
封临今天出奇地安静,看得出来他对参观没什么兴趣,面对导游的讲解,他只是出于尊重把耳机摘了下来,但仍然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在人群后面闲庭阔步。
他悠然自得,衬托得笑嫣像一只扑腾的老母鸡,时时操心他有没有掉队。
很快笑嫣就发现,落后人群的不止封临,还有一个女孩子,是高二的嫏環学姐。
今天活动的出发时间很早,学姐肯定在车上补觉,现在还是一脸没睡醒的样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撑着软绵绵的身体努力跟上人群。
可她没有发现,这是高一的队伍,她从一开始就跟错了人。
她班里居然没有人提醒她?
笑嫣想起关于学姐的一些传言。
她是转学过来的,据说小学、初中时一直跳级,所以尽管她是学姐,但是整个明理年纪最小的人。她不合群,总是独来独往,只要离开成绩榜单,她的存在感就荡然无存。
但笑嫣对她印象深刻,因为不久前学姐代表高二文科班参加英语演讲比赛,比起别人的慷慨激昂,她只是在台上安静地讲了一个故事。
茫茫冰雪世界中,一只企鹅正随着大部队迁徙,突然它停下步伐,调转方向朝远方的群山走去。虽然它明知道在这样的环境里,脱离群体只有死路一条,但它还是义无反顾地奔向它想去的地方。
学姐平静地说:“比起合群,它选择无意义的勇气。”
那句话如金石落在笑嫣心头。
可笑嫣只能做一只平庸的企鹅,在群体中亦步亦趋,她与其他企鹅不一样的地方,大概只有他们嘲笑那只企鹅的愚蠢,而她欣赏她的强大。
于是笑嫣好心地上前提醒:“学姐,你走错队伍了,我们是高一的。”
嫏環如梦初醒般“啊”了一声,笑嫣发现,学姐虽然眉目清冷,但有一对小小的兔牙,所以她说话时便流露出一股娇憨,她想了想,说:“这里只有一个出入口,不管怎样,最后都要在那里会合的。”
下一秒,她心安理得地做出决定:“那我跟着你们也没差啦。”
学姐果然心理强大。
笑嫣这只老母鸡只能拖着两个长长的尾巴继续前进。
游览完红色遗址,要分班级在景点外拍照,嫏環趁机归队。
年级主任通知说:“学校提前准备好了各班的横幅和拍照的物料,放在大巴停靠的地方,每个班派代表去拿一下。”
从这里去到下车点有很长一段距离,笑嫣看了一眼同学们,刚走完那么大一片景区,大家都不想动弹,喝水的喝水,用宣传册扇风的扇风,对主任的话置若罔闻,她只能自己过去拿。
路过旁边的班级,几个班长跟她打招呼:“你是要去拿物料吗?东西反正不多,你干脆帮我们一起拿了吧。”
笑嫣其实也感觉到又热又累,但她没有拒绝。
封临从卫生间出来,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干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果然,那个盯了他一上午,责任心爆棚的人不见了。
他目光巡视一圈,然后转向身边一个同学,开了今天第一句金口:“班长呢?”
那个同学因为他突然和自己说话吓了一跳,听清他的问题后,挠了挠头:“不知道,是不是也去卫生间了?女生应该比较清楚吧。”
封临站了一会,看见一群女生在距离卫生间不远处交谈,抬腿走了过去。
他刚靠近,就听见几个女生发出一阵笑声,几句细碎的话语飘进他耳中,他脸色突然阴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