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嫣到家时,妈妈已经在门边等她。这么多年,每次她回家,妈妈都在门边翘首张望着等她。
看见她灰头土脸的模样,妈妈心疼极了:“冉冉,怎么累成这样!现在年轻人也太不容易了,周末也不能好好休息。”
冉冉是笑嫣的小名,她是初夏时节清晨八点出生的,窗外一轮太阳正冉冉升起。
室友沫沫一开始在电话里听到笑嫣妈妈这样叫她,还很新奇,追问原因后不由叹了口气——这是上早八的命啊。
童教授正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了啊,先坐着休息一会,今天你喜欢的手撕鸡、粉蒸排骨、粉丝大虾都有。”
笑嫣咽了下口水,坏心情瞬间消失一半。
童教授的厨艺绝对一流。
笑嫣因为论文的事情和童教授闹掰过,那段时间一有空就当着他面读《俄狄浦斯王》,研究其中的弑父情结,搞得童教授心中发毛,想用美食修复父女关系,但笑嫣表示自己就是饿死,死外边,也不吃他的一口饭。
最后当然是“真香”了。
笑嫣一边扒饭还一边给自己找补,这件事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身边因为挂掉童教授的马原,对笑嫣恨屋及乌的同学,那段时间看到她的惨相都释怀了,她的人缘好到了一生的巅峰。
笑嫣美滋滋地洗了手,坐在饭桌前等开餐。
妈妈陪她聊天:“之前你推荐给我三月兔的小说,我全部看完了,太好看了吧,我每天看到凌晨三点,被你爸唠叨死了。”
“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欢。”笑嫣眼睛一亮,有安利成功的爽感。
她在爱看言情小说这方面完全遗传了妈妈,两人口味一致,是完美的书友。
“她为什么不写新书了?”
笑嫣的眼睛“扑”地一下又黯淡了,恹恹地说:“被人网暴,闹得很大,影响了现实工作和生活,所以退圈了。”
“啊?”妈妈被刷新三观,撇了撇嘴,不开心地说:“怎么有这么坏的人,不爱吃鸡蛋不吃就好了,拿鸡出什么气。”
“忮忌,就是赤裸裸的忮忌。”笑嫣说。
两人一起在餐桌边愁眉苦脸,直到童教授端出大餐。
妈妈一边吃一边问笑嫣:“那你最近晚上在忙什么,有新的小说推荐吗?”
“离开了三月兔太太,觉得所有小说都索然无味,所以我开始……”
“玩游戏”这三个字脱口而出时,笑嫣紧急咽了下去。
如果说出来,妈妈肯定会追问是什么游戏,高低要去尝尝咸淡,那她就不仅是当着爸爸的面给妈妈介绍男人,还是让丈母娘玩自己的女婿,她思想倒没那么前卫。
“最近晚上忙着学习。”笑嫣搪塞:“公司压力挺大的,我想抓紧多学点实务。”
妈妈又心疼了,童教授也一个劲往她碗里堆菜,笑嫣不负众望地吃撑了。
她揉着圆滚滚的肚子回到自己房间,刚在书桌前坐下,就看到窗边挂着的那一串风铃。
很多年过去了,笑嫣依然将它保管得很好,虽然它发出的声音早不像当初那般清脆,可于她而言还是足够悦耳。
它曾有多少次装饰了她的梦啊。
笑嫣伸手轻轻碰了它一下,风铃发出“叮铃铃”的声音,似乎拉响了那年明理高中的下课铃。
高一上学期。
随着铃声响起,大课间来临,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是明理学子整个上午最盼望的事情。
笑嫣刚把新买的小说拆封,正要翻开,生活委员走了过来:
“班长,这是我做的研学费用预算,麻烦你核对一下。采购清单那块,还要统计大家的特殊需求,你帮忙问下吧,等确定好后,我们一起去采购。”
她话音刚落,坐在笑嫣附近的组织委员也回过头来:“好班班,大巴的座位表还没排呢,晚上住宿的房间也不停有同学提出要调换,我今天家里有事,搞不定,你弄下吧,拜托了。”
明理高中的班干与评优加分和保送政策不挂钩,纯粹地“为人民服务”,可谓是吃力不讨好,同学们大都避之不及。笑嫣因为对谁都一张笑脸,脾气好到没脾气,理所当然地被推举为班长。
她实在太好说话,从不拒绝别人,只要其他班委有不想做的事情,也会统统丢给她,让她兜底。
笑嫣像平常一样答应下来,遗憾地收起小说,开始认真核对预算。
她刚看了个大概,又有同学从窗外探头进来,叫她:“班长,老班让你过去一趟。”
“好。”笑嫣从座位上起身,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朝老师办公室走去。
长长的过道上,三三两两站着各班闲聊的同学,见她走过来,交谈声都有一瞬的停顿,目光有意无意落在她身上。
笑嫣知道自己目前名气很大,是论坛校花榜上杀出的黑马,排名仅次于明理招生宣传视频中的女主角,高二的学姐——言蹊。
笑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确定拉链已经规规矩矩拉到了脖颈,宽大的外套掩藏好了这个年纪似乎不应有的曼妙身材。她继续穿过人群,露出弧度完美的笑容。
她最喜欢的动漫角色怪盗基德说:任何时候都不要忘了扑克脸。于是她学着像基德那样,脸上始终挂着笑容,这样才能受欢迎。
笑嫣五年级时月经初潮就来了,某次在厕所换卫生巾时被同学发现,她们背地里议论她,说她得了很脏的病,突然间所有女生都开始孤立她。
后来大家都初潮了,终于没有人再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但也没人为此向她道歉,笑嫣知道了被人孤立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就像被丢进了宇宙的黑洞,所有人都能看见你,但所有人都看不见你。
如果有人从这样的黑洞中被释放出来,她一定不愿意进去第二次。
上初中后,笑嫣发育得很好,常被男孩子起哄,有一些女孩也在背地里给她取了“奶牛”这样侮辱性的外号。
但她成绩优异,老师维护她,又因为她性格软糯,从来不拒绝别人的求助,不少同学也站在她这一边,她看起来人缘很好。
她如履薄冰地度过了那三年,生怕稍有不慎就回到黑洞中去,所幸在这个过程中,她掌握了受人欢迎的秘诀,营造出了热心大方的人设和弧度完美的笑容。
明理是昀城最好的高中,学生素质比起笑嫣所在的初中高了几倍,经历了那些侵犯性的眼神、层出不穷的黄谣,只是一个校花榜和这些暗暗地打量,笑嫣很满意了。
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加快了步伐。
班主任找她也是因为这次高一、高二两个年级联合研学的事情,班主任递给她一套表格,说:
“封临同学这周请了病假,研学活动的报名表、家长同意书都没有签字,你晚自习的时候去一趟他家,看下他有没有报名意愿,如果他不想去,就请他在放弃书上签字。”
笑嫣接过表格,班主任又嘱咐:“你是班长,也是他的同桌,他病了,你理应代表同学们去看看他。他家里的情况你也清楚,注意一下礼节,不要给明理丢脸。”
笑嫣乖巧地答应:“老师,我知道了。”
笑嫣一天的课间和午休时间都用在研学活动的准备上,下午放学时,元萤来找她一起吃晚饭,她还忙着排大巴的座位表。
元萤看了一眼,问:“我们怎么不坐在一块?”
“你晕车,当然要坐前排。大家都想坐前排嘛,我没什么所谓,就往后挪挪好了。”
元萤眼里有一抹心疼,闷闷地说:“你老是这样委屈自己。”
笑嫣笑着冲她眨眨眼睛:“但我还是小小地利用了一点职务之便,晚上把我们安排在同一个房间,可以彻夜长聊。”
在她的笑脸面前,元萤的不高兴烟消云散:“太好了!”
笑嫣把桌面上的东西收拾进课桌里,背上书包,说:“走吧,去食堂。”
元萤是笑嫣的同班同学,但两人成为无话不说的朋友却是在学校外的书店,两个女孩在同一时间把同一本小说放在收银台上,微微震惊后相视一笑。
她是第一个不为笑嫣那张面具而来,能与她真正交心的人。
两个人边走边聊,元萤问:“你怎么把包拿上了,晚自习时要出去?”
“嗯,研学活动封临还没报名,老师让我把表格拿去他家签字,顺便看望一下他。”
“哇!你要去封临家?”元萤惊呼:“回来记得跟我八卦,看看真实的豪门是不是和小说里一样。”
“一定,我也蛮好奇的。”
元萤又问:“你觉得封临会参加研学吗?”
“肯定不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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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怀疑他得的是一种看见人多就心烦的富贵病。开学才一个半月,他就请了三周的假,平时早晚自修也不来,摆明不喜欢学校。”
“那他这样,学习跟得上吗?”
“他有家教,我看到他已经在学大学的高数课程了,而且他还读休谟的《人性理智研究》,英文原著,全程不用停下来查字典。”
元萤露出敬佩的表情,然后问:“休谟是谁?”
笑嫣高深地说:“一个英国的哲学家,我在我爸的书架上看到过……再多就不知道了。”
“你说封临,家里有钱,长得又帅,智商还高,却偏偏有病,老天给他开了所有的窗,最后把门给关上了,挺可惜的。”元萤感叹一句,然后兴奋地问:“不过,跟这种大帅哥做同桌是什么感觉啊?你知不知道很多人羡慕死你了。”
“我也挺羡慕我自己的。”
元萤激动不已:“难得有能入你眼的三次元帅哥!虽然他看起来脾气不好,但很多人就喜欢高冷病娇这一款。”
笑嫣坦白:“我主要是觉得自由,他老是不在,我一个人用两张桌子,上课摸鱼开小差都很方便。”
“啊?”元萤大失所望:“身边放着一个大帅哥,你居然希望他天天不在,对他这么没好感吗?”
平心而论,笑嫣对封临很有好感。
只因为他对她的胸部毫无兴趣,他甚至都懒得正眼看她。
说着,两人已经走到了学校的宣传窗前。
元萤照惯例要在这里停留一会,看宣传窗里的照片,那里有每个年级的第一名。
元萤仰头看高二理科的萧誉学长,那是明理的传奇人物,他的照片从高一贴进宣传窗开始,任凭周围的人换来换去,独他岿然不动。
照片上的他只是微微笑着,便灿若朝阳,这是老天把门和窗都打开了的人。
笑嫣却在看与他并列的那张照片——文科第一的顾嫏環,她对元萤感慨:“学姐叫这个名字,自带文科第一的气质。”
元萤这才扫了一眼嫏環学姐,说:“明理重理轻文,文理的含金量可不一样,据说学姐高一的时候进年级前十都困难,现在能拿第一,纯粹是文科没什么竞争力。”
但能在明理进前十,已经实力惊人了!笑嫣在心里说。
这时元萤突然问:“你说,等我们期中考后,封临的照片会不会出现在这里?”
笑嫣想了想,诚实地说:“不会,感觉他会缺考。”
“不是吧。”元萤露出痛苦的表情:“可我们升学进来的那个第一名长得超一般唉,如果是他的照片挂进来,会被萧誉师兄秒得渣都不剩。”
笑嫣赞同地点头,为那位即将填补照片空白位的同学默哀。
笑嫣晚上没什么胃口,只是在小卖部买了牛奶和面包,匆匆吃完后就和元萤挥手告别,往封临家赶去。
虽说荣泰那座高楼就在昀城市中心,笑嫣和同学每次在市中心的商场聚会时都会路过,但封家,未免也太偏远了。
笑嫣因为在公交上遇到过几次咸猪手,出门基本打车,此刻的士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只有计费器上的数字在飞涨,涨得她肉疼。
一个小时后,笑嫣终于来到了那栋豪华的别墅前。
她整理了一下校服和头发,拿好在校外买的果篮和花束,下决心要在封临父母面前好好表现,不辜负老师的叮嘱。
随着门铃被按响,一个中年女人很快赶来开门,听说她是封临的同学,连忙迎她进来。
笑嫣穿过大大的花园,走进别墅时,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脸上是和蔼的笑容:“谢谢你来看封临,路上辛苦了,先坐着休息会吧,王姐,去准备果汁。”
笑嫣看着他不凡的气质,心想这应该是封临的爸爸——昀城赫赫有名的企业家,于是她很有礼貌地鞠了一躬,喊了声:“封叔叔好。”
刚喊完,她就听见一声嗤笑,封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他站在楼梯上,穿着黑色的家居服,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笑嫣莫名其妙,有什么好笑的。
可那个男人竟然也微微一笑,说:“你误会了,我不是封总,我是这里的管家。”
管……管家?
笑嫣瞪大眼睛,迎来了第一波豪门的暴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