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嫣自梦中惊醒后，没能再睡着，在床上把自己一会摆成个“人”字，一会摆成个“一”字。
直到闹钟响，她才慢吞吞爬起来，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映出一张甜美漂亮的脸，即使眼神放空，眉目间还依偎着笑意。
钱钟书在《围城》里写唐小姐——许多女人都会笑得很甜，但她们的笑容只是面部肌肉柔软操，仿佛有教练在喊口令：“一！”忽然满脸堆笑，“二！”忽然笑不知去向，只余个空脸，像电影开映前的布幕。但唐小姐不笑的时候，脸上还依恋着笑意，仿佛音乐停止后的袅袅余音。
笑嫣有唐小姐那样一对浅酒窝，也有那样迷人的笑脸。
等笑嫣煮完玉米和鸡蛋，热好牛奶麦片，沫沫才火急火燎地从房间里出来，一边把包往自己身上挂，一边说：“忘了今天有早会，睡过了。”
她从餐桌上抓起一杯牛奶，一饮而尽，又顺走两个鸡蛋，往门的方向冲去，只在空气中留下她的余音：“先走了，谢谢宝贝的爱心早餐。”
笑嫣无奈地耸肩，一个人消灭了餐桌上剩余的所有，简单收拾了餐具，准备出门。
路过门边的穿衣镜时，她停留了一下，虽然身上只是裁剪简单的衬杉和A字裙，还是惹眼，她返回卧室，又拿了一件宽大的西装外套。
从笑嫣住的地方到荣泰，只需要步行二十五分钟，主要是出小区要花十五分钟。
她能这样从从容容地通勤，不必挤地铁和公交，得益于她研究生时有一个土豪室友。
室友原本叫什么名字不重要，当她说出那句“我管你们呀，我管你们一辈子”，她就叫顾里了。
顾里是如假包换的富二代，买房和买包一样，读书时，她们就没少在她位于学校附近的豪宅里聚会。
顾里毕业时找了一份昀城市中心的工作，顺手买下了这套位置绝佳的住宅，只是试岗一周，家里人就舍不得她受牛马的苦，让她炒了老板，回去坐享收租大业。
走前，顾里大手一挥，让留在昀城工作的笑嫣和沫沫搬过来住，象征性地收取一点还够不上物业费的租金。
笑嫣来到办公室，套上西装外套，拿起水杯往茶水间走，不断有同事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她端出自己的招牌笑容一一回应。
几个同事正在咖啡机前聊天，见她过来，连忙侧身空出位置。
她来荣泰还不到一个月，可处处都享受着不同于寻常新人的待遇。
笑嫣沉默地看着咖啡液注入自己的杯子，努力屏蔽从各处投射来的若有若无的目光。
身边的同事正在聊车，顺势将她拉入话题：“你好像不是开车上班，住在哪里呀？顺路的话，我们可以捎你一程。”
笑嫣连忙摇头：“不用了，我就住在公司附近，步行上班就可以。”
几个同事暗中交流了一下眼神，然后说：“公司附近的楼盘不多，该不会是滨江湾吧，那儿房价可不便宜。”
“朋友的房子，暂时租给我住。”
同事没再说什么，但脸上那抹意味深长被笑嫣捕捉到了。
她知道他们又要误会了。
一周前，正逢游戏周年庆，出了一组绝美的卡。
笑嫣用AI算好了吉时，准点躲在厕所隔间里抽卡，不经意听到洗手池边有人议论。
“你们部门新来了个大美女对吗，据说一眼惊艳的类型，而且身材绝佳，入职培训时就让不少人堕入爱河。”
“可不是嘛，她来之后，男同事突然都人模狗样起来，一个个终于舍得把衬衫熨平了，有人还开始喷香水，托她的福，空气清新不少。”
“可惜人家名花有主了。”
“怎么说？”
一方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你可别跟其他人说。我表姐在人资，据说面她的时候，小封总突然来了。”
“小封总？他怎么有空管普通职工的面试？”
“所有人都很意外啊。据说那位面试时脑袋空空，花瓶一个，根本够不上荣泰的标准，不过小封总拍板要她，谁敢反对？”
同事惊讶地说:“小姑娘挺好相处的，人勤快，对谁都是一张笑脸，没想到后台这么硬。你说她都攀上小封总了，干嘛还来职场受这个累？”
“经济不景气，金丝雀也跟着降级了，资本家现在都养金丝牛马。”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不过马上挑起另一个话题：
“说来也好笑，之前行政部和公关部那几个，下血本置办行头，每天晃来晃去想引起小封总注意，结果差点让人用眼神冻死。”
“最好笑的是她们铩羽而归，反而让一些男的心思活络起来，怀疑小封总的取向，最后一视同仁地被冻死了。这位能呆在小封总身边，真是手段了得。”
“确实。”另一个人用饱含钦佩的语气回应。
两人又聊了几句，离开了洗手台。
笑嫣确认外面没有动静了，才推开隔间的门走出来，在洗手池前慢慢打开水龙头。
她需要好好洗下手，最近实在反常，以往的吉时她都是锦鲤附体，十连必出卡，今天到保底了，还什么都没抽出来。
另外，她真的很想提醒那两个女同事，电视剧里演过多少次了，在卫生间里八卦，是一定会被正主听到的，为什么就是不吸取教训呢？
笑嫣洗了很久，关掉水龙头时，她抬眼看向镜子，镜子里那张脸上的笑意，黯淡了许多。
她脑中突然回响起一个人的声音：“你想笑的时候就笑，不想笑就不笑，有我在，谁会孤立你？应该是他们担心被你孤立才对。”
那嚣张的语气在时间磋磨中竟然有了一丝温柔，笑嫣想，果然是过去太久了。
之后，从身边人对她日趋热情的态度，可以确认“我告诉你，你可别跟其他人说”这句话，是一个永远都不会被信守的承诺。
笑嫣拿着咖啡回到座位上，刚打开电脑，登录微信，元萤的消息就跳出来，一个小太阳的表情，附加：“宝子，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适应新工作？”
笑嫣回了一个“苦瓜女士”的表情，说：“又是被当成关系户的一天。”
“狠狠抱住抚摸。我家笑嫣貌美如花，昀大毕业，手握优秀论文，注册会计师一枚，到底哪里需要走后门了！”
“虽然心里有点不爽，但发现有一个莫须有的后台，就可以不用维护也能有和谐的同事关系。”
“……不愧是你，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舒舒服服躺下。”
笑嫣感慨:“就是不知道，如果他们发现我也会被封临冻死，现在的热情是不是就变成浮云飘走了。”
“有点好奇，你在公司快一个月了，没见到过封临吗？”
“怎么可能见到。他又不用打卡，而且有独立电梯，单独设了门禁的办公室。我这种小职员，最多也就能见到他的特助了。唉，这种大少爷，果然只有在学校里能碰到，出了学校，阶级分明。”
元萤无比赞同，但又问：“见不见得到另说，你想见他吗？”
笑嫣的手指在键盘上蓦然停顿，晃了下神才回复：“其实……挺想的。”
想问问他，为什么当初不告诉她出国的消息，为什么注销号码，不回她的电话和信息，为什么连告别都敷衍，却又要在她面试时突然出现吓她一跳，最后还任性地录用了她。
如果她没有被他的眼神冻僵，能问得出口的话。
这时，经理的声音传来：“笑嫣，过来一下。”
“好的，马上。”笑嫣连忙回应，然后对元萤说：“领导喊我干活了，有空再聊。”
她小跑到经理的办公室，经理指着身边一位干练的女性说：“这是税务组的倪薇，一会税局的人要过来，你跟她一起接待，顺便了解一下那块业务。”
财务部这次进了六个新人，四个走的社招，具备丰富的工作经验，很快就顶上了空缺的岗位，两个走的校招，但其中一位之前就在荣泰实习，也迅速进入了工作角色。
只有笑嫣还在学习阶段，属于革命工作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但从经理这些天安排给她的工作来看，她被小材大用了，不是一块泥浆里补墙的砖，而是一尊被奉入厅堂的花瓶。
果然，听完经理的话，倪薇笑着说：“谢谢经理把小美女借给我，有她在，税局的人大概不会为难我们了。”
她转向笑嫣说：“叫我薇薇姐就可以，税局的人已经出发了，我们先去会议室准备一下，总监今天不在，经理和我们一起下楼迎接。”
税局一共来了三位领导，因为荣泰的上游公司存在开票疑点，需要这边配合做风险核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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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头的那位领导一下车，见到笑嫣便觉得眼前一亮，说：“哟，新面孔，你们什么时候招了个这么漂亮的姑娘？”
经理笑着说：“刚来不久，今年的应届毕业生。您老说看我们几个都看腻了，我们必须得补充新鲜血液。”
笑嫣乖巧地扮演吉祥物，领导和颜悦色地问：“哪个学校毕业的？”
“昀大。”
“哎呦，小唐，是你师妹。”领导招呼身后的一个年轻男子：“来，认识一下。”
那人腼腆地对笑嫣微微一笑，笑嫣也连忙回以笑容，倒让他一张脸有些泛红。
薇薇姐看了出来，打趣道：“唐科长每次来都对我们毫不留情，今天师妹在，可要客气一些。”
为首的领导闻言，哈哈大笑：“小唐，法不容情，该守的规矩必须守，但法无规定的地方，今天可以给师妹一点面子。”
税局领导在经理和薇薇姐的带领下阔步向前，那年轻男子落后两步，与笑嫣并排，轻轻问她：
“你是哪个学院的？”
“经管，念的会计。”
“那可是我们学校的王牌专业。我是法学院的。”
笑嫣连忙开启商业互吹模式：“法学也是昀大的王牌呀。之前堕落街的那家无良火锅店，承诺我们只要在朋友圈给它做宣传，集够80个赞就能兑换代金券，结果出尔反尔，还态度恶劣，侮辱我们，多亏法学院出面维权。这件事还上了新闻头条呢。”
那男子笑得更腼腆了：“你还记得啊，当时是我组织的。”
笑嫣一愣，没想到这么容易害羞的一个人实际上战斗力彪悍，由衷地说：“师兄你好厉害啊。”
师兄挠挠头，不再说话，但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耳朵。
之后的风险核查笑嫣就插不上手了，基本都是经理和薇薇姐对接，她只是帮忙添点茶水，布置水果拼盘，大多数时候充当和会议室里那些字画、盆栽一样的装饰品。
她很珍惜这个学习的机会，但他们对着电脑屏幕在讨论，她如果贸然上前，反而会影响工作对接，只能在人群之外默默听着。
突然，师兄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主动跟她讲解了一些需要注意的涉税风险事项，笑嫣如获至宝，很认真地记下。
他的领导在一旁看着，眼中有一抹促狭的笑意。
等核查结束，几人准备离开时，经理客气地挽留：“已经接近饭点，再多坐会，留在这用点便饭吧。”
“不了。”领导摆摆手：“我们有规矩，不能接受服务对象的宴请。”
“哪里称得上宴请，只是在我们食堂随便对付一顿。”
“性质是一样的，你们别客气了。”领导说完，话锋一转：“不过小唐倒是可以加一下师妹的微信，方便之后联络工作。”
师兄的脸一瞬通红，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手机，加了笑嫣好友。
他们送税局的三人到公司门外，正要上车时，突然后面开来一辆纯黑的宾利，税局领导动作一顿，问：“是你们封总回来了？”
经理看了下车牌，连忙说：“是小封总，刚从美国回来，来集团的时间不长，您之前没见过。”
这时封临下车，关注到这边的动静，大步走了过来，经理连忙迎上去，向他介绍：“小封总，这是税局的刘局、舒局和唐科长。”
封临与他们一一握手，礼节周全地欠身寒暄：“幸会。”
刘局笑着说：“我和你爸爸算老朋友了，他像你这个年纪时，赶上老机械厂倒闭，出来自谋生路，正到处推销焊材呢。如今你这么年轻，就要接手这样大一片家业，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这话明褒暗贬，但封临却客气地说：“只能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以后免不了要您多指教。辛苦今天过来，招待不周的地方，请多见谅。”
“都是我们分内的事，不敢说辛苦。”刘局说着，又笑睨了一眼师兄和笑嫣：“再说小唐在你们财务部有个这么漂亮的师妹，也是现在优化营商环境，不允许打扰企业，不然他肯定愿意天天来。”
封临嘴角扯起一丝聊胜于无的笑意，似乎终于注意到笑嫣，抬眼朝她看来，眼神淡漠，像在看一个无足轻重的路人。
笑嫣在这已近正午的阳光下，突然觉得空气凝滞，寒意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