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压人。
这个点的公交车很拥堵,一站一停,还在上人。我们上来时只剩下后头一个座位,柏炀拎着两个小桶,轻搡我过去,“去坐。”
他则是站在椅边抓着扶手。我想去拿自己的小桶,却被拦住,“不沉。一会儿你是回家,还是去看小孩?”
“看小孩。”我说。
我没有家的。只是这样的话太煞风景,我没有说。
“那你倚靠着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公交车又停了,一个女人领着两个小孩上来,七八岁的女孩吃着糖,男孩还小一点,哇哇哭的不停。女人裙子前面一片脏污,有点像被什么饮料浸湿了,就这般,依旧和声细语的哄着小孩。
我小心翼翼环顾四周,本想装看不到的。可屁股底下就像扎了根针,刺挠的要命,终于还是站了起来,“柏炀,我有点晕车,我和你一起去前面站行吗?”
“很不舒服吗?站着晃的厉害,可能会更晕。”他嘴上说着,还是拉着我往前走,趁现在公交停着。
与女人错身的一刹,我小声说了一句,“后面有个座位。”
她看了我一眼,眉色柔和道谢。我没吭声,和柏炀站在稍前的位置。
拉环有点高,扯的胳膊疼,我贪便利抓着扶手杆,和柏炀靠的很近,两只小桶搁在我们脚后,排排坐。小螃蟹因为躁动乱窜,想藏而不得其法,卵石缝隙太小,常胜将军的体格钻不进去。
我原本是不晕车的,可不知为何,随着公交车一走一停,一拐一顿的,竟真觉得头昏脑胀起来,胸口闷的像堵了块石头,刚刚吃下去的东西也有向上翻涌的态势。
我咳嗽了两下,把喉咙里的恶心压住,下意识抓住柏炀的腰侧的衣角,“……还有很久吗?”
“吃个糖压一压。”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糖来,塞进我手里。话梅的酸甜味在口腔里炸开,眉心舒展几分,总算好受了点。
可我依旧未松开抓着他衣服的手,反而攥的更紧了,我垂眸,因为糖的缘故话音有点不清,“让我抓一会行不,有点晕,没劲,攥不住杆子。我怕我摔了。”
没有劲抓扶杆,却有劲抓他?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有点脸红。
柏炀信吗?我不知道,但他闷闷的嗯了一声,我当他信了。
公交车上人多了起来,那个小男孩已经不哭了,而是抽泣着和女人说话,小女孩附和着什么。旁的小孩叽叽喳喳说孩语,大人也在说大人语,从风景海风说到家长里短,从考上大学的女儿说到三十还不肯成家的儿子。
已经拐十六个弯了,我迷迷糊糊寻思,再拐两个都能凑成山路十八弯。我那会儿是骗柏炀的,其实我还有劲,但这会儿脚底是真开始虚浮了。
果然,说谎话是要遭报应的。
又一个弯,拐的又大又急,站着的人都差点被甩出去,柏炀重心稳,自个没怎么晃不说,还虚扶了下我的肩膀。
仅剩下的理智没了,这让我开始得寸进尺,“我能抓着你吗?”
我抬头看他,正好瞧见他垂眸。他视线扫过我抓衣的手,眼底闪过困惑与不解。
他是在茫然,似问,不是已经抓了吗。
我却没有看他,伸手抓住他的小臂。
刚刚是这只手扶了我一把。
我能感觉到他愣了一瞬。手下的臂陡然有些僵硬,似清晰似模糊的青筋蜿蜒着没入肘部,我瞧见了他的手,手指很长,但是并不算细,也许因总做活的缘故,指腹有些糙。他家里貌似也不好,要自己兼职赚学费和生活费。
柏炀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手臂,我却手指朝下滑放,继而抓住了他的腕子,好声好气求他,“你让我握一会儿,行不行,那个杆子凉。”
又是蹩脚的理由,可他还是移开视线,嗯了一声。
有点好欺负。
这么大的个子,结果是个软包子。我稍微软声求一求,他就应了。明明我们此刻还只是不算特别熟的同学。
不,应该算是朋友。
我知道男女性朋友不该这样,可我盯着他的手指,心里想的却是,他的手比我大,也许会很好牵。
牵手不一样的。我可以因为小心思而借口晕车扶他胳膊,却不能冒然提出牵手的请求,因为我心里清楚,那是只有家人、最亲密的朋友,又或者恋人才能做的。
我没有家,也没有挚爱的家人。小时候保姆看管我,不会牵着我陪我玩,大些秦月带我出去,亦不会牵我。至于朋友,我不知道姜南算不算,我想应该算的,但我们是异性,就跟我与柏炀是异性一样,不可以肆无忌惮做出亲密的举动。
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我得到自己的手机,从短视频平台上刷到过不少影视片段,里面的女主角总会有一个亲密无间的好朋友,她们会挽着手一起吃饭、上厕所,聊八卦。说起来,是有些令人羡慕的。
我没有玩的好的玩伴,更扎心的说,是没有过玩伴。仅此而已。
也许有些缘分是天注定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就像我无能决定自己生身于秦月与庄世祥,就像我明明父母健在却像一株无根的蓬草飞到了俆县。
我会在这里扎根吗?我不知道。
或者不久后我又会被风吹走。我留不住旁人,也没有地方值得我留恋。
“柏炀,你很好。”柏炀是个好人。
我松开了抓他胳膊的手,脑门清明了,又抓上扶着杆,“不那么晕了,谢谢你。”
我想清楚了,兴许我早晚要离开这里的。又或者再吹几天海风、晒几日太阳,一觉醒来又被按进阴森的地窟里去。姜南发消息和我说,秦月和庄世祥已经在联系律师打官司了,也许关不了多久。
等秦月出来了,她会放过我吗?她培养了我十八年,好不容易让我长成她所期望的样子,她要翻盘,还需要我这颗棋子。
棋子再小,那也是肉,到了嘴里还能过过味。
夜里长大的孩子,见久了太阳会被晒伤。
我后悔了。
不应该把柏炀牵扯进我的因果。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在那通电话里答应坐他的电车,这样后面一切,皆不会发生。关系越缠越紧,桎梏的人很疼。我不知道是身体疼,还是心脏疼。
比我当初崴断了脚要难受。
干净的人应该活在阳光下,脏污的个体注定在黑夜里苟延残喘。
车到站了,我拎着我的小桶往外走,刚下车。那个女人也是这个站点,她领着孩子从我身边走过,朝我笑了笑。我突然不会笑了。
柏炀站到我身边说,“庄梦,你也很好。”
“我并不好,如果你真的了解我是个什么人,你就不会这样说了。”我硬邦邦说着,执意在我们中间筑起一座墙。
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的孩子,能是什么好东西呢。我自暴自弃的想着。我从三岁起在秦月和庄世祥口中就没有名字了,秦月会骂我死丫头、白眼狼,庄世祥说我是小贱人,他和秦月决裂后相看两厌,连带着我也不待见。从我七八岁起被秦月带着去酒局做吉祥物后,他偶尔回来一次,看我的眼神更像是看一个什么脏东西。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想我这么小就已经在名利场里沉浮,想我十几岁的年纪是不是已经被秦月推到某个老板的床上,想我给那些人跳舞是顶着他女儿的身份,想我不干净,恶心。
可他又不甘离婚,秦月和他成婚后自己创办了公司,做的不小,他们的利益捆绑在一起,早就割舍不开了。
但绳子捆在他们身上。
为什么溺水窒息的是我?
“庄梦?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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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柏炀面上担忧。
“要不去医院看看,你脸色很白。”
“不用了,就是晕车后遗症。”我把自己小桶内的石子全倒进他的桶内,里面的螃蟹因为这一变故来回窜动,惊慌失措。
“本来也是你花钱买的,你带回去吧。”我把两个桶叠在一起,掀起提手让他抓着。
“今天不好意思,柏炀。你本来是要去做兼职的吧,让你陪我浪费了一上午时间。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我送你去。”
“不远。”我轻蹙眉,“你去忙你的吧。”
“那好。”柏炀拎着桶,站住了,他犹豫一瞬,“庄梦……晚上公园有唱歌的台子,要去看吗?”
我定定看了他一眼,那个“好”子于喉咙里滚了好几滚,最后还是违心摇头,“还有事,不去了。”
“好。”
他的声音有些滞涩,好像还有点委屈。
在一切还未开始,就掐死它。我是这样打算的。
但我忘记了,人是感性的动物,是充斥着情感的个体。而情感的发展,是个人所难以操控的。
·
家长进门的时候,我正好往外走,礼貌谢绝了她吃饭的邀请,最后还是被她追出来塞了俩她刚买的芒果。
今天她要加班,于是我多待了一个小时。走出小区的时候,七点多了,太阳西垂,天际晕染出一片橘,没那么热,多了少许凉风。
可我无暇顾及晚景。
视线落在遥远的高楼,近处的车水马龙,最后定在树下的那个黑影上。
见我看过去,黑影才动,他目标明确朝我走来,手上还拿着什么。
走近,原来是一个四寸大小的蛋糕。
我什么也没问,盯着他看,盯着他递过来的蛋糕看,觉得鼻尖涩涩的。
“你做什么?我过生日从来不吃蛋糕。”
语言真是很好的艺术。
其实,我的生日从来没有吃过蛋糕。我是在十四岁,被秦月带去参加某个老总千金的生日宴时,才知道原来生日可以办的那么大,原来过生日的蛋糕能垒那么多层。
“不是因为生日。”柏炀轻声说,“你下车的时候心情不好,苏姐说吃甜食会心情好一点。”
苏姐,那个服装店的老板姐姐。
他该不会刻意去问了吧?我定了一瞬,又觉得这不现实。兴许……只是是曾经那姐姐跟他随口提过。
“天有点晚了,你带回去吃。”他见我没动作,竟直接拉过我的手腕将蛋糕提带挂在我手指上,突如其来的坠感让我不得不抓牢。
柏炀摸了下鼻尖,“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我叫住他,“你等了很久吗?”
柏炀不知道我要家教几个小时,更别提今天我还晚出来很久。
“没多久,就一会儿。”他说。
但他额侧的碎发被汗湿了,肯定不是一小会儿。
我纳闷,“这小区有三个门,你怎么知道我从这个门出来?”
“我看你是从这个门进去的。”
我声音大了一点,“你跟踪我啊?”
“我给你发消息问你,你没有回我。”柏炀微垂脑袋,小声说:“我问你能不能在外面等你,你没回。”
我当着他的面朝他晃了一下关机的屏幕,憋出几个字,“不好意思。”
“没事。”他看了我一眼,又叫我,“庄梦,你现在还心情不好吗?”
心情更差了,我觉得。
我刚竖起高墙,他就从墙缝钻进来。于是水泥还没干,墙塌了。
这貌似已经不是我想随意抽身就可以的了,心跳告诉我。
“柏炀,我请你吃面吧。”我干巴巴说。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