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树上有知了声嘶力竭的叫,树枝交错,阴翳打在路面化作破碎的光影。几个五六十岁的女人在楼下打牌,方言三五吆喝,我隐约能听懂几句。
“闺女你找谁嘞?”一个阿婆往身边人脸上贴了张白条,分了半个眼神出来。
“快些出牌。”另一个短发阿婆催她。
“这不就出啦。”
“要吗?”
“不要不要。”
“哎呦!这牌真臭!不打喽!”
“你看看你又悔牌!”那短发阿婆洗着牌,脸色也不好看。
我盯着她看了两眼,然后移开视线。
“找秦善香。”我说。
短发阿婆洗牌的动作顿了顿,连头都没抬,接着张罗发牌。倒是最开始问我的那位,掀眸看了我一眼,而后怔住,又垂下脑袋戳身边的人。
“这小闺女长的像月月。”
“善香,你还打呢?”
她捣了那短发一下,对方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来。这人眯着眼,看过来时在我的面上逡巡许久,随后上下打量我的穿着,硬邦邦问道:“你爹是哪个?姓孙的、还是姓顾的?”
“庄世祥。”
我垂眸说。
觉得这个名字于我而言有点难以启齿。可明明我才是唯一一个婚生孩子,但对比之下,我过得实在不若人家体面。也许这位阿婆、我的妈妈生理意义上的妈妈,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我的存在,因为比起父母的私生子女们,我实在是一个凝结着她们所有缺陷的低劣品,并不讨喜、也从未被她们正式介绍给任何朋友或者家人。
“下回打吧。”短发阿婆说,她把脸上贴着的条子随意撕下来拍在石案上,因为旁边女人的轻搡而不满。冷哼声压在嗓子里,她慢悠悠立起,拍去屁股上不存在的灰。
走出好几步,才回头眯我一眼。一句话也不说。
行李箱很沉重。这样的老小区每栋楼只有五六层,几十年前能装上电梯的并不多。如今虽然有了条件,但安装电梯带来的麻烦和扯皮显然比不安要烦人的多。
三楼不高不低,行李箱踏足最后一个台阶,因为笨重而发出闷咚的巨响。我将发颤的手臂隐盖在腰侧。手机早就被我塞进书包里,我怕它掉出来或摔了。这是我眼下最值钱的东西。
“别弄脏我的地面。”
短发有几缕白丝,因为开门带起的空气流动而飘起,她先一步踏入门槛,丢给我一双陈旧的粉色拖鞋,鞋头有些烂,但胜在干净。和我的脚码也差不多。
秦善香背着手,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端着杯子走出来,又坐在盖着古朴花色沙发套罩的沙发上。我依旧站在玄关处,盯着她打开电视机的遥控器,像一只拘束的老鼠,指尖扣紧背包的肩带。我听见她问:“你爹妈呢?”
“进去了。”我说。
“犯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
“流落街头想起还有我这么个糟老婆子。”秦善香啧了两声,望向我的眼睛里并没多少善意。她说:“想住我这里,行。交钱。”
“一个月八百,澡房一次五毛,厨房你可以用。我不做你的饭,柴米油盐和米面菜蛋自己买,电费水费我不收你的。想好了,现在交钱,就去那儿自己收拾。”
她随意指了指角落处一个小屋,本门半掩着,昏暗无比,但我看见了几个断掉的椅子腿,还有一沓被捆起来的麻袋,应当是个储物的地儿。
我没应声,当即在玄关处打开了行李箱。她冷笑一声。打开箱子的刹那,我抬眸瞄了一眼,她并不在意我,而是对着玻璃杯抹额前的细纹。
行李箱的三分之二被厚重的书掩盖,我没管它们,而是从最隐蔽的角落翻出一个盒子,我顿了片刻,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走到秦善香面前。
隔着一个茶几。
我把东西搁在她前头,两只银镯因为碰撞而发出一声“叮”响。它们没有在我心海掠起什么波澜,我能听见自己无比平淡的语调,似乎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银包金,里面是金子。”
“我不住你这里。”
“我要上学。”
秦善香拿起镯子掂量了一下,下一刻便径直进了厨房,我瞧见她慢悠悠拎起菜刀,也看清了她侧脸上一瞬而过的凝滞,却没想到她回头时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
“哪个野男人给你的。”
平静无波。
我以为我会很愤慨的质问她的污蔑,又或者把桌子上的水杯摔碎在她脚边以表达我的不满。但我心里清楚,只有在乎你的人才会可能包容你的脾气、听你同她解释。在外人眼中,两个烂人生出的孩子,又怎么可能是什么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我甚至觉得,秦善香没有在楼下就骂我一句小贱蹄子让我滚,就已经格外开恩了。
一只镯子是我偷的,另一只是秦月的情人给的。
在半夜那两个夫妻被带走之时候,一片混乱,也许保姆也卷走一些东西。
秦月喜欢钱,却认为金子又丑又俗、配不上她豪门夫人的身份。情人送她的首饰多是银包金。
见我没有说话,秦善香把镯子扔茶几上,再次上下打量我的衣着。这种被凝视打量的滋味并不好受,就像曾经数不清多少次,秦月把我带到她的聚会与饭局上,那些男人和女人,随口说让我给他们跳个舞看,我便被秦月笑着推了出去。
他们盯着我,浅笑着,从我的头发丝到脸到胸到脚,从我不算保守的衣裳到内里的血肉。从我惊慌失措朝唯一可倚靠的母亲求助,到微笑着走到最前面,跳完,坐下,听着他们居高临下的施舍与攀谈。
我只能把自己当成一个玩具。
我是死的。
我这样想。
我可以是一只雀儿,一个玩偶,一只小猫儿,但唯独不能是一个人。至少在那一场场的局里,我不能变成一个有独立思想的,应该反抗的。人。
秦善香的视线要简单的多,她只是瞧不起我、鄙夷我,而不是把我当做一件可用作人情交换的物件打量。这里面没有算计,没有垂涎,只是显而易见的厌恶而已。
“学习怎么样?”她问。
“幼儿园我拿过小红花,后来就没了。”我平静道。
“笑话。”秦善香站起身来,瞥见我身后拉开的箱子,她站了很久,久到我的脚也开始麻木,才听见她继续说:“人家一中、二中的好学校不要你这样的学生,你要么去技校、要么去最次的学校。多大年纪?”
“十八。”
“我十八了。”
“我要上学。”我听见嗓子钻出滞涩的音。
多差的学校都行。
·
第二天依旧闷热,好像要下雨,似落不落。知了叫的更响,吵得脑仁疼,扯破喉咙对着盛夏的热浪狂欢。
秦善香骂骂咧咧一路。一会儿骂烦人的知了,一会儿骂我,一会儿又骂秦月,那个已经进去还只会给她带来麻烦的白眼狼女儿。
年级办公室的空调很凉爽,丝丝缕缕往肌肤里钻。屁股下的黑色真皮沙发松软舒服,小木桌上摆着几张A4纸。我回过神来,听见主任朝我确认,他操着一口语速极快的方言,得很仔细的听才能分辨说的什么。
“高三没一个月都快高考,你也来不及。高二刚进了一轮复习,你这年纪上高二正好,能跟的上吗?”主任皱着眉,看我的档案。
也许是纳闷吧,都二十一世纪了,还有好几年不上学的孩子。初中毕业证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秦月找了专门的补课老师,让我极限复习后参加考试。我的分数是足够的,档案也成功转入C市某个私立高中。不过同小升初一样,秦月并没有应允我去上学的请求,而是中考完的当夜就带我去了一个饭局。当晚我跳舞,把脚踝摔断了,为此躺了两个月,作为教训每天只允许被送一顿饭。
我饿到头昏眼花,夜里爬进狗窝,靠在狗的身上。我扒拉着它没吃完的狗粮,小心翼翼塞进嘴里,最后狼吞虎咽,眼泪混着狗粮进到嘴里的时候,是什么味儿,我都记不清。
秦月的情人留下过夜,半夜下楼喝水的时候正好撞见这一幕。也许是一点怜悯心作祟,他沉默一瞬走回楼上,过了一会儿又下来,扔了个银镯子在我脚边,淡淡道:“你妈夜里不会起来,出去换点吃的。”
秦月立志要培养女儿跳舞,所以不允许任何人给她多余的吃食,厨房是上锁的,别墅内所有能藏吃食的地方都被她排查过。
她的情人自然也不会因为这样的小事触她霉头。
我盯着那个镯子看了很久,那个男人再也没分给我半个眼神,他打了个哈欠上楼。我把镯子握紧了手心,而后将剩下的狗粮都塞进嘴里。
这个镯子早晚都有用的,不能就这样浪费在一顿饭上,我心想。手机里有钱,不过绑定的是秦月的某张银行卡,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来她的质问与谩骂。把它藏起来,那时候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觉得活不下去,换根麻绳也好,至少秦月不知道。
此刻我明白。
镯子是有用的,也不必要换绳子。
“想好了吗?”主任又一遍确认:“实在不行先办个休学,等高三结束高考,再开学直接去高一打打基础,左右不过留一级。家长你说呢?咱都是为了孩子好。”
秦善香没说话。
过了好半晌,她慢悠悠问:“那得多少钱啊。”
“咱们公立高中,就是多学一年,也花不多少钱,不还是为孩子吗?”主任笑道。
“不了,就高二。”我揪紧了裙子边,努力笑一笑想让自己看起来更乖一点,“谢谢您,高二就行,我会认真学、努力跟上的。”
大人们喜欢乖一点的孩子,老师和领导也是。
听话、顺从、服从管理、尊重长辈,再努力一点,哪怕学习成绩不是很好,她们也不会讨厌。甚至,也许会觉得怜悯与可惜?
酒局上的那些男人和女人也喜欢乖一点的孩子,但我明白这是不一样的。他们看到的不是孩子,而是一个女人和交易物,无论我年纪多大,从被秦月亲自推到台前起,在那些人眼中我便不再是个“孩子”了。
“好,那就这样。”主任点点头,在那张薄薄的A4纸上盖上红印。
它就在我的名字边上,象征着从这一刻起,我便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十九中,秦善香一路上所鄙夷的聚集了整个俆县最差劲学生的、成绩永远垫底的一所公立高中。我没有觉得不好。
甚而,被这红印章罩着,“庄梦”两个字也显得不再那么丑陋与恶心。
如果这是一场梦,我希望她永远不要醒来。
因为我有学可以上了。
·
“你上十八班,林老师的班,一会儿让她领着你去班里、顺便看看宿舍,要住校是的吧?家长待会儿把学费和住宿费交一下。”主任把那张纸递给秦善香,边说:“李蓝,你带这个家长去五楼找张校长签个字。”
年纪办公室很大,还放着好几张办公桌。这位主任对坐是另一个男班主任,也许还兼着什么旁的主任,刚刚被另外一个老师叫出去了。
不远处的墙边,对桌坐的还有几个位置,一位男老师埋首进电脑,正噼里啪啦敲打着什么,闻言停下手头工作,抬头应道:“好!”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招呼秦善香走:“这位家长,我带你去签字。”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主任手头还有旁的工作,没一会儿便接了俩电话。打电话的空隙,他兴许看出了我的拘谨,指着沙发说:“你班主任和我说在处理学生问题,你先上沙发那儿坐着等会儿,她过会来领你走。”
“好的。”
他说什么,我便照做什么。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年纪办公室突然被推开,一个个子约莫一米六、体型纤细的女人气哄哄带着四个高个男生挤进了办公室,全部一股脑怼到主任面前。
主任似乎是见惯了这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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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问道:“是什么事儿?”
女老师抱着胳膊说:“本来以为是我们班自己学生打架,我盘问了一下,结果又把这几个扯进来了,有三班的、八班的,还有一班的。我们班学生脑袋都被打破了,我这才带他从医务室回来,情节太恶劣,我实在是没法处理。”
“一班?”主任声音沉了几分。
“你们几个一而再、再而三给我惹事是吧?”
也许,一班是主任的班级。但我已没那么多心思分出来思考。
我呆呆盯着现在中间那位额头包着纱布的男生瞧。他是最高的一个,于是短发上那缕黄色格外显眼。
从进来的时候他便面无表情,另外三个男生虽然是黑发,但是站姿懒散,要么嘻嘻哈哈、要么立着二八步,好像并不把这当回事。比起来,另外三个男生好像比他更有“黄毛”的气质。
这个男生是唯一站的笔直的,也是唯一负伤的,脸色很臭。
“具体怎么回事?”
“他们下课在厕所外围抄我。”男生说。
“我们没有。”
“就是开个玩笑。”
“他不小心磕到的。”
主任轻笑一声,直接问旁边的女老师:“林媛,一会儿你去找高主任调监控?我倒看看,怎么能一个人把脑袋磕成这样。”
“调过了。”
林媛把手机递给了主任,说:“孙肖扬带着薛星凯和冯立开把柏炀堵到厕所外面了,孙肖扬先动的手,柏炀还手踹了回去,最后几个打在一块了。”
主任把手机递还给她,最先看向薛星凯说:“薛星凯,上周刚回家反省,回来的时候怎么给我保证的,保证书还在这里,用不用给你念一遍?”
“今天柏炀就能报警,你们一旦进去,一辈子就有案底了知道吗?”
三个男生很明显慌了,薛星凯急说:“老师,是孙肖扬找上我们俩的,说之前柏炀打他,我们这才……才想着给他找回场子。”
“上回是因为孙肖扬骂柏炀,所以被柏炀打了,最后虽没受伤但毕竟违纪。”林媛解释道:“我教育一番后叫了家长,让俩人都回家反省了一周。”
“老师……”薛星凯不服,正准备替自己辩解,却突然被主任打断。
“你什么也别说了。”主任气的摆了摆手,“一会我打电话,叫你家长来。还有你俩——”
林媛立马接上:“孙肖扬的家长我已经打电话了,大概半个小时就能到。”
“李蓝带一个家长去找张校长签字了,手机还没回我。冯立开是他班的,林媛,你去让他马上下来处理这事,顺带你和那个家长嘱咐两句再下来,那个学生以后就在你们班。”
霎时,原本还在吃瓜的我,瞬间迎来好几道视线,有林媛的,还有那几个男生的。
觉得自己好像马戏团的猴子。
我率先站起来,朝着林媛腼腆一笑,“林老师。”
“好,”林媛此刻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很显然顾不上我,“你先等等,我处理完事再领你去班里。”
“好的。”
她匆匆推门离开,去五楼找那位李老师。
主任瞧了那个男生的头一眼,皱眉道:“关于这件事的处理,柏炀,我得和你说说。”
“我不报警。”柏炀淡淡道,没在意另外三个男生异样的神色,“我接受私了。一会儿我想跟班主任请假回家,去医院验伤。”
“老师,我要私了。”
“让他们家长赔偿。”
“凭什么?!”孙肖扬气焰立马升上来,准备再动手,“你不也动手!我看是你还没被锤清醒!”
“砰——”
主任站了起来,沉声道:“孙肖扬,这里是年级办公室!这学你还想不想上了!你再威胁一句给我听听!想劝退是吧?啊?”
“一会儿他们家长来了,商量这事。柏炀,你先去门外等着。”
“那个同学,你叫什么?庄……庄梦是吧。”主任指着我说:“你也去门外等一会儿。”
“好的。”
起身的刹那,我突然和柏炀对上视线。他属实有些狼狈,额头的纱布都渗血了,脸色也不好看。
貌似是才发现我的存在。他看了我一眼,又一眼。眼底困惑一闪而过,好像在确认什么。
多数只见一面的人是很难记住的,除非有特别鲜明的记忆点,我这样想着,率先走到门口处开了门,留出一条缝来,他紧随其后。
走廊很热,闷沉。
现在是上课时间,对过的这个教室是一堂英语课,英语老师正领着读单词,旁边的教室内操着一口方言的老教师正侃侃而谈于我这个门外汉而言相对晦涩的物理公式,更远的教室在乌拉乌拉背诵,听不清是语文还是历史。
我们俩都贴在墙边,像被罚站。
“你叫柏炀?”我挑起话头。
他闷着嗯了一声,说:“你叫庄梦。”
“嗯。”
两相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我余光瞥见他摸摸脑袋上的纱布,听见他说:“我在十八班。”
“我也是。”我说。
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原本不会再见的俩人竟然在这样的场景下产生新的交集。我笑了笑,抬头看了他一眼,道:“还挺有缘分啊,柏师傅。”
第一次见面,他是我的出租车师傅。
虽然最后四轮变二轮。
现在我有点怀疑,这人是不是搞诈骗,最开始就拿着电动车假装四驱。
柏炀耳尖有些红。
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男生依旧贴着墙,目视前方,半个眼神也没分给我,又过了一会儿,他生硬的转移话头。
结果说了句……
“你好。”
他真奇怪。我重新贴着墙“罚站”,闭上眼睛后也轻声说:“……你好。”
“不过我瞧着你像不太好。”
柏炀顿了一下,说:“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