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怀疑自己最近是不是犯太岁。
怎么就那么倒霉呢?
她带着砍完柴的小福回厨房的时候,就看见吴嬷嬷从长廊的那一边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抓住青萍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问候,“青萍你这个小蹄子,是不是昨天偷偷拿了高公子的玉佩,手脚不干净的东西,迟早要给你剁了!”
青萍真是一脸懵,她不当小偷很多年了。
她记得在她五六岁的时候,父亲沈大那天很高兴,带着她上街,还给她买了半块烧饼,说要教给她一个安身立命的好本领。
青萍受宠若惊,在她的印象中,沈大是极不喜欢她的,总说她是个赔钱货。
父亲说,在人来人往的街道,随机扑进一个看起来就有钱的人怀里,利用自己身高的优势,从对方兜里摸出点钱来。
大人一般不会对小孩设防。
他特意叮嘱道:不能全摸走,每个人身上只摸点铜板就行,一般粗心大意地压根发现不了。
就算被发现,对方发现是个小孩子,也会手下留情的。
其实沈大的扒术并不高超,有时甚至是纯碰瓷,被人打了,要点医药费。
沈大能教的不多,但青萍聪明好学胆子又大,在旁边观摩了半天,就敢上手去偷。
她也没感觉偷东西不对,只感觉有了钱就可以给母亲治病了,自己也不用辛辛苦苦天天去挖野菜了,甚至可以攒点钱去学堂呢。
她瞄准了一个书生。
白白净净的,看着脾气就很好的样子。
青萍想如果失败了,这种人柔柔弱弱的书生肯定跑不过自己。
事情比青萍想地还顺利,她趁着街上人多,扑到书生身上,身高刚好够摸到对方的钱袋子。
她眼疾手快地摸出了两个铜板,又一溜烟的跑走了。
全程甚至都没有抬眼看书生一眼。
在对方的“哎呦”、“谁家小孩”、“你没事吧”、“嘿,怎么跑了”“哎,我的钱呢”的一连串问句中,青萍完成了职业生涯的第一单。
等她跑回沈大的身边,沈大一脸惊喜地看着她,哈哈大笑地拍拍她瘦弱的肩膀说:“不愧是我的女儿,真是个赚钱的好料子。”
青萍被拍地有点疼,但还是笑了。
那天青萍得到了一个铜板,沈大拿走了另一个。
青萍飘忽忽地走在街上,心脏怦怦跳,手里攥紧自己偷来的铜板。
她看着路边刚出炉的肉包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一看就很好吃。
但是她舍不得花。
后来青萍连睡觉都要握着这枚铜板。
直到有一天醒来,铜板不翼而飞了。
青萍找遍了家里的破屋子也没有找到,坐在门槛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而后来青萍又偷过几次,有一次被对方发现,打了个半死,才被母亲江云发现。
青萍鼻青脸肿地老实交代是父亲教的。
母亲因为这事,生平第一次和父亲发了火,两个人甚至打了起来。
青萍大为震惊。
后来母亲端来了洗手盆,让青萍泡了半天的手,说这叫金盆洗手。
母亲说:“只有没有母亲的小孩子,才会去当小偷、当乞丐。”
她有母亲,她不能偷。
从此以后,就算沈大再让青萍去偷,青萍也不愿意了。
所以,她真的不当小偷很多年了。
吴嬷嬷那边看青萍发呆,想上手打青萍。
一边站着的张五娘伸手拦住说:“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点,我管着的人没有手脚不干净的!”
王婶子也立刻帮腔道:“是啊,你空口白牙地就说青萍偷东西,证据呢证据呢?拿不出证据就冤枉人,就算是大理寺也没有这么不讲理的。”
吴嬷嬷单嘴难敌众口,只能一五一十地把事情交代了一番。
原是今个上午,九江巡抚的儿子高瀚哲那边派人来说,昨天在侯府丢失了一块玉佩,许是换衣服的以后拉下了。
吴嬷嬷连忙派人去厢房里面找,压根也没有找到。
就想起昨天带高公子去厢房换衣服的是青萍,就疑心是青萍眼皮子浅,给偷了。
一方面主要是青萍嫌疑最大,另一方面也是吴嬷嬷想赶紧找个人顶包。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若是传到夫人和陈姨娘的耳朵里,该说她办事不利了。
青萍站在一边,想自己又不是小福那傻子,玉佩丢了,第一个该怀疑的就是她了,她没有那么蠢。
她记得高瀚哲腰上应该是悬挂了三枚玉佩,一大两小,都是成色极好的汉白玉。
当时给高瀚哲换衣服的时候,她亲手取下来过。
高瀚哲换完衣服出门时,腰间确实悬挂三个玉佩。
那么在回去的路上呢,只碰见过三公子。
然后高瀚哲就回到了宴席上。
青萍的脑海里回想昨天的一幕幕,真是绞尽脑汁。
她站出来问道:“嬷嬷,高公子丢的是大玉佩还是小玉佩?”
吴嬷嬷不明所以说:“没说呀,只说丢了一个玉佩。”
青萍顿了顿道:“我记得高公子腰间有三枚玉佩,一大两小,两个小的只有拇指大小,一时丢了,也很难发现,既然昨天没有立刻说丢了,定然丢的是小的。”
“另外我清楚地记得,高公子从厢房回到座位上的时候,玉佩都在腰间挂着,最大的可能就是散场时丢了。”
众人皆一脸惊讶地看着青萍,平时沉闷内敛,老实木讷,像个哑巴一样的人今个竟然说了这么多的话。
而且口舌竟然如此利落,分析问题也头头是道。
就连喜儿枣儿旺儿也震惊连连。
不惊讶地可能也就小福了,压根听不懂一群人叽叽喳喳地在干啥。
吴嬷嬷顺着青萍的思路,想起昨天乱糟糟的宴席,确实有可能。
她拍拍大腿,恍然大悟,“怕不是被哪个不长眼的小丫头捡了去,若是不交出来,这可怎么找?”
王婶子大手一挥,豪气万丈地说:“这有什么难,各屋各房通通找一遍就是,难不成还飞了不成?”
青萍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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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没有偷东西,但是她偷人了呀。
万一被发现,就不是死不死的问题,而是怎么死的问题了。
吴嬷嬷也面露难色,主要是她不想把事闹大,全府上下那么多丫鬟小厮光是搜都要一整天了。
而且现在世子失踪,夫人病着,整个侯府都风声鹤唳的,她哪里敢搞什么大动作。
青萍的指甲狠狠掐紧手心。
青萍抬眼,看见吴嬷嬷正皱着眉,手指绞着帕子,一副“这事闹大了不好收场“的为难样。
青萍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嬷嬷,我有一个主意。”
全屋的人瞬间看过来。
青萍轻声说道:“那玉佩只有拇指大小,找定然是不好找的。嬷嬷回去后,只说昨天有个贵人丢了个小玉佩,昨天收拾宴席的丫鬟小厮们,哪个捡到了上交,便重重有赏,决不可怪罪。”
青萍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那玉佩极小,看着不是个值钱的,可能是哪个不识货的丫头小厮,以为是贵人不要的,捡着玩呢。”
青萍话音刚落,只听厨房外响起了掌声,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掀起帘子走了进来,“好伶俐的丫头。”
众人齐齐跪在地上,“请表小姐安。”
来人正是将军府的二小姐沈昭宁,也是侯府的表小姐。
一袭月白衣裙,仙姿月貌,竟不似尘世中人。
沈昭宁的身后跟着一个高高大大,看起来就孔武有力的抱剑少女。
像个门神一样站在厨房门口。
沈昭宁小时候在侯府待过三年,故而和厨房的张五娘王婶子也是老相识了。
王婶子站起来,颇为熟稔地说:“表小姐你怎么有空来了,想吃什么传唤一声就是。”
沈昭宁是今天上午才听说姨母晕倒了,匆忙赶来侯府,听府里伺候的丫鬟说,姨母一直不吃饭。
她心里担心,想着来厨房亲手做点,姨母看在她的面子上怎么也会吃点。
没想到倒在厨房里发现了一个这么聪明伶俐的小丫鬟。
沈昭宁笑了笑,“我是听闻姨母病了,特意来厨房给她做点,不用你们帮忙。”
说完她竟然略过众人,直直走到了青萍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青萍怯生生抬眼偷瞄了一眼沈昭宁,她进府的时间晚,之前没有见过沈昭宁,只是有所耳闻。
如今一见,只觉得这女子竟然和沈晏清长得有几分相似,飘飘若仙。
与其说裴晏清和裴明珠是亲兄妹,倒不如说这一对表兄妹更像是亲兄妹。
而且沈昭宁上下打量的目光,她竟然一点也不讨厌排斥。
青萍被很多人打量过,大多数人看她只是把她当成一件商品,看她值几个钱,待价而沽。
她没见过沈昭宁这样的贵人,看起来如云端仙子,竟然会低头问一个卑贱丫头的名字。
青萍闻言福了福身子回道:“回表小姐,奴婢叫青萍。”
沈昭宁喃喃了一句“青萍”,随后说:“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真是个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