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康的办公室里,尤厂长看着老板手里的那几页纸,气急败坏地说:“老板,这个裴文莹就是个刺头!一天到晚煽动人心,好好的厂妹都让她带坏了!让她马上滚蛋,工资也别结了!”
郭育铭没有理会尤厂长的叫嚣。他靠在真皮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睛盯着信纸上的字迹。
作为一个在商海里厮杀多年的台商,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女工的抱怨,而是一个有着极强逻辑和洞察力的头脑。
他调出了裴文莹的档案:进厂仅仅十个月,从最底层的普工,一路干到拉长,上个月刚刚升了组长。而且,这个女孩不上夜班的时候,还要穿过半个城市去深城大学夜校进修国际贸易和英语。
“别让她走。”郭育铭突然开口,打断了尤厂长的絮叨,“把她叫到会议室来。”
十几分钟后,裴文莹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不卑不亢地坐在了郭育铭的对面。
“小裴,你的信我看了。”郭育铭掐灭了手里的烟,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欣赏,“有骨气,也有脑子。但辞职解决不了问题。”
裴文莹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厂里刚进了一批德国的新设备,准备拉一条全新的精密生产线。但德国的技术员要半年后才能到位,现在机器开不了机,每天都在烧钱。”郭育铭身体微微前倾,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也极其凶险的筹码,“我给你个机会。你来当这个新车间的主管,工资直接对标宝岛来的管理层,一个月四千块。前提是,你要把这条线给我转起来。”
不到二十岁的主管,月薪四千!在深城,这绝对是个足以让人疯狂的数字。
裴文莹很清楚,这块骨头极其难啃。厂里那么多经验丰富的男技术员都束手无策,一旦搞砸了,她就会成为平息众怒的替罪羊。
但裴家人骨子里那股撞破南墙不回头的狠劲儿,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了。她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好,我接。”
接下来的一个月,裴文莹仿佛疯了一样。
厂家提供的说明书全是德文,犹如天书。她白天扎在车间里摸索机器,晚上就往深城大学的图书馆跑。在浩如烟海的科技书籍里,她硬是翻出了一本从英文翻译过来的厚厚的《电连接器手册》。
她没日没夜地啃这本枯燥的专业书,对照着后来补发的英文版说明书,一点一点地弄懂那些关于绝缘位移连接、接触电阻优化的生僻词汇。遇到实在不懂的,她就去请教顾飞羽。
凭着这股近乎自虐的韧劲儿,一个月后,裴文莹竟然硬生生地把一整套工艺流程给钻研了出来。她和技术小组,以及亲近的女工们组织了几次试运行,都运转良好,女工们暗中欢呼,都觉得胜利在望。
然而,在这片欢呼声的背后,却有一双双嫉妒的眼睛,正盯着裴文莹。
首当其冲的,就是冯心媚。
最近的冯心媚,正处于人生最得意的巅峰。她从车间主管摇身一变,成了老板的贴身秘书,每天穿着精致的套装,踩着高跟鞋,跟着郭育铭出入各种高档场所。
女工们在公共澡堂里冲凉时,关于她的八卦早就传得满天飞。有人亲眼看见她和老板在西丽湖的音乐茶座里跳贴面舞,那声娇滴滴的“姐夫”,叫得人骨头都酥了。
冯心媚自认为已经彻底把控了这个男人,也把控了这座工厂。可裴文莹的横空出世,却像是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了她的眼里。一个昨天还在流水线上被她呵斥的打工妹,今天竟然和她平起平坐了!
妒火中烧的冯心媚,扭着腰肢走进了郭育铭的办公室。
“育铭,忙了一天了,歇会儿吧。”冯心媚反锁上门,顺势坐在了办公桌的边沿,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娇媚,“我有点担心裴文莹的那个项目。她一个打工妹,怎么能担得起这么大的责任?万一搞砸了,厂里的损失多大呀。不如让我来接手吧。”
郭育铭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文件,声音淡淡:“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你不用管。”
“育铭,”冯心媚有些不甘心,咬着嘴唇说,“她毕竟是个外人,怎么能比得上我们这些自己人……”
“心媚。”郭育铭打断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语气突然变得有点冷,“我太太安排你来大陆是干什么的,你我都清楚。我们之间,仅限于工作以外的露水情缘。”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笑意僵住的冯心媚,淡淡地说:“裴文莹能让机器转起来,你能吗?不要轻举妄动,厂里的事,你不要插手。”
冯心媚被他眼神里的冷酷吓得后退了一步。“我知道了。”她低着头,声音发颤,转身快步逃出了办公室。
郭育铭越是护着裴文莹,她就越要毁了那个贱姑娘。受此大辱,冯心媚心中暗恨。
夜晚的厂区比白天要安静,最近没有大订单,不用加夜班,女工们相约着去城里的茶室、舞厅玩了。
水龙头的水流得很细,金喜蹲在地上,双手机械地搓洗着一件沾着机油的工服。水里的泡沫泛着灰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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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她此刻怎么也洗不干净的疲惫和憋闷。
“怎么,当了拉长还要自己洗衣服?我以为你们流水线上的,互帮互助得很呢。”
一个带着几分讥诮的娇柔声音在背后响起。
金喜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昏黄的路灯下,冯心媚穿着一身真丝连衣裙,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副打扮,和这到处都是泥水、油污的厂区格格不入。
“冯……冯秘书。”金喜赶紧站起来,手在裤腿上局促地擦了擦,眼神里透着习惯性的敬畏。
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人,对权力有着本能的敏感。哪怕大家都知道冯心媚是靠什么上的位,但在这个厂里,她代表的就是老板的意志。
“别紧张。”冯心媚踩着高跟鞋走近了两步,一股浓郁的香水味飘过,“我只是替你不值。明明是你先进的厂,资历比谁都老。结果呢?那个裴文莹一来,抢尽了风头,还踩着你们的肩膀爬上去了,一个月拿四千块!连跟在她后面捡漏的大傻妞都升了组长,你呢?”
冯心媚吐出一口青烟,烟雾缭绕中,她的眼神像是一把钩子,精准地勾住了金喜心底最深处的嫉妒。
金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指死死地绞在一起,指节都泛了青。
“那是人家有本事……”金喜咬着嘴唇,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本事?”冯心媚冷笑了一声,突然压低了声音,凑到金喜耳边,“她不就是仗着瞎猫碰死耗子,把那台破机器弄响了吗?如果……如果那机器又停了,甚至坏得更彻底,你说,老板还会拿她当神仙供着吗?”
金喜猛地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冯心媚:“你……你想干什么?”
“不是我想干什么,是你想不想拿回属于你的东西。”冯心媚从手提包里摸出一个厚厚的信封,直接塞进了金喜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的衣兜里,“这里是两千块钱。新车间的钥匙,你这个老拉长应该有办法弄到。我不要你干别的,机器主板背面有几根红蓝相间的控制线,剪断它们。只要机器一停,裴文莹立刻就得卷铺盖滚蛋。到时候,新车间组长的位置,就是你的。”
厚厚的两千块钱,烫得金喜浑身发抖。
这是她在这条流水线上,不吃不喝干四个月才能攒下的钱。而那个“组长”的承诺,更是像魔咒一样,让她那点可怜的理智瞬间土崩瓦解。
她看着冯心媚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手伸进口袋,死死地捏住了那个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