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野草向南生[八零] > 12. 第 12 章
    第二天,裴文莹顺利办理了入职,成了铭康流水线上的一名普工。

    工厂的生活如同一台冰冷的机器。半军事化管理、每天长达十二个小时的机械劳作、闷热拥挤的八人宿舍,压榨着每一个打工妹的精力。

    厂里有个宝岛女主管冯心媚,仗着是老板的亲戚,对大陆员工极其苛刻。有一次,因为赶工期,同宿舍的阿华连轴转太累,早上迟到了两分钟。女主管不仅扣了她一百块钱,还要逼着阿陈当众下跪反省。

    车间里鸦雀无声,女孩们吓得瑟瑟发抖。

    裴文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噤若寒蝉。她停下手里的活,站了出来,看着女主管,语气平静却异常清晰:“冯经理,迟到扣钱是厂规,我们认了。但厂规里没有让人下跪这一条。大家都是靠双手挣钱吃饭,没有谁比谁低贱。”

    这句话平平淡淡,却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女主管心里。几个平时受过气的女工也跟着停下了手里的活,默默地站在了裴文莹身后。

    眼看要激起群愤影响生产,恰好路过的尤厂长赶紧出面和稀泥,把裴文莹调到了另一个车间,平息了事端。这件事让裴文莹在打工妹中有了些威望,但她心里很清楚,跟一个车间主管死磕毫无意义。流水线上的争斗再赢,也改变不了打工妹的命运。

    她的目标,在工厂之外。

    周末,当别的女工都换上漂亮衣服去逛街、看录像的时候,裴文莹洗干净脸上的疲惫,换上一身整洁的衣服,走出了厂门。

    她凭借着记忆,走进了深城大学的校园。她需要文凭,更需要一个能接触到前沿信息的圈子。

    在夜校报名处,裴文莹意外地再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飞羽正坐在一张长桌后,帮着导师整理招生资料。看到裴文莹走过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笑着打招呼:“怎么是你?你也来报名吗?”

    “是呀,顾同学。”裴文莹笑了,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再次遇到熟人,让她感到一阵轻松。

    顾飞羽得知她想上夜校,十分热心地帮她参谋。

    “现在的成人教育和英语培训中心合并了,叫开放学院。有工商管理、财务会计、国际贸易和英语几个专业。”顾飞羽指着宣传册,耐心地解释,“你要是精力够,可以报国际贸易,再兼修个英语班,这两门课的时间大部分是错开的。”

    裴文莹毫不犹豫地填了这两门课的报名表。在未来与外资打交道的制造业浪潮中,这两门课是最硬的敲门砖。

    报完名,正好到了下班时间。顾飞羽主动提议带裴文莹参观校园。

    走在绿树成荫的校园小道上,看着来来往往朝气蓬勃的大学生,裴文莹贪婪地呼吸着这里自由而充满求知欲的空气。

    “这里是图书馆,咱们学校的藏书在国内都是数一数二的,连外文书籍和港台杂志都能借到。”顾飞羽指着一栋雄伟的建筑,语气里透着自豪。

    不知不觉中,两人聊了很多。顾飞羽发现,身边这个在流水线上打工的女孩,有着远超她年龄的见识与清醒。她不抱怨工厂的苦,只关心外面的经济形势;聊起一些国家大事,甚至能接得住他这个名牌大学生的抛梗。

    “文莹,”顾飞羽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试探,“我选修了经济学,最近老师在讲国外的股票交易。过两天周末,我想去证券公司看看,你有兴趣一起吗?”

    听到“股票”这两个字,裴文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好。”裴文莹看着顾飞羽,“我们一起去。”

    深城特区证券公司的门脸并不起眼,但此刻,大门外的马路上却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队伍像一条长龙,一直拐到了街角。

    人群中,有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香港客商,有穿着的确良短袖的本地干部,更多的是操着全国各地口音、眼里闪烁着狂热光芒的普通人。深交所还没有正式挂牌营业,所有的股票交易都在这小小的柜台前进行。每天限量的交易号码,成了无数人眼里通向财富大门的钥匙。

    “这么多人……”顾飞羽站在外围,看着眼前这近乎疯狂的阵势,下意识地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他虽然在大学里学了经济学,懂得资本市场的理论,但书本上的铅字和现实中这种最原始、最粗糙的财富搏杀比起来,冲击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裴文莹站在他身旁,双手紧紧地护在胸前,那里贴身放着她全部的积蓄。

    “今天据说要新发两只股票,‘深蓝田’和‘深平安’。”裴文莹看着那扇紧闭的玻璃大门,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退缩的坚定,“人多,说明大家都闻到味了。”

    顾飞羽转头看向她。

    “文莹,”顾飞羽清了清嗓子,出于朋友的立场,他还是觉得有必要提醒一句,“我听导师说过,股票这东西虽然收益高,但风险同样深不见底。你这笔钱攒得不容易,全砸进去,万一被套牢了……”

    “飞羽,我知道有风险。”裴文莹回过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但我更知道,现在股票刚刚兴起,就像一块还没开垦的荒地。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可能就是难得的机遇。”

    她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我想好了。你呢?”

    顾飞羽愣住了。他出身优渥,从小到大衣食无忧,卡里甚至存着从小到大攒下的五万块钱压岁钱。他原本真的只是想来“考察”一下市场,感受一下气氛。可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好。”顾飞羽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也变得明亮起来,“既然你都敢下注,我陪你一起。”

    九点整,证券公司的大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涌了进去。没有叫号机,没有电子大屏幕,大厅正前方只有一块大黑板,上面用白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只股票的名称和买卖价格。

    “别挤!排队领认购单!”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大喊,但声音瞬间就被嘈杂的方言和叫嚷声淹没了。

    “跟着我!”顾飞羽一把抓住裴文莹的胳膊,仗着自己个子高、肩膀宽,硬生生地在拥挤的人潮中替她撑开了一小片空间。

    大厅里闷热,汗水的酸味和廉价烟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裴文莹顾不上擦额头滑落的汗珠,紧紧跟在顾飞羽身后,奋力向发售“深蓝田”和“深平安”的柜台挤去。

    在前世的记忆里,这两只股票是真正的长线金牛。“深蓝田”虽然前身只是一家纺织代销公司,但在未来十几年里,它将在深交所长盛不衰;而“深平安”更是会在发行后短短一年内,创下暴涨数倍的神话。

    “给我拿认购单!”好不容易挤到柜台前,裴文莹将那一万五千块钱重重地拍在了玻璃台面上。

    顾飞羽也没有犹豫,从包里拿出了五万块钱的存折。

    柜台里的交易员手脚麻利地清点、手工记账、填写股东登记册。在这个连电脑都没有普及的年代,中国第一代股民的财富凭证,就是这样一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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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几分钟后,两人浑身是汗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站在证券公司门外的台阶上,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裴文莹和顾飞羽低头看着手里那几张盖着红戳的、薄薄的纸片,相视一笑。

    “接下来呢?天天来这儿看黑板上的价格吗?”顾飞羽甩了甩被挤得发酸的胳膊,笑着问。

    “不用。”裴文莹把认购证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把它们交给时间。我们现在,回去好好上课,好好工作。”

    不需要天天盯盘,也不需要盲目跟风。在这个大江大河奔涌的时代,只要站在了正确的风口上,哪怕什么都不做,财富的齿轮也会推着人向前狂奔。

    XXX

    凌晨,铭康精密组件厂的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伴随着拉长大声的提醒,仍旧抵挡不住通宵加班的疲惫。

    阿陈低着头,机械地重复着手里装配零件的动作。就在她走神的一刹那,旁边的工友不小心碰到了机器的开关。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瞬间撕裂了车间里压抑的空气。阿陈的手指被机器生生打碎了一截,血肉模糊,殷红的血顺着操作台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这一幕让周围的女工们吓得浑身发抖。组长慌乱地叫人把阿陈送去了医院,为了给厂里省钱,连院都没让住,缝了六针,打了点滴,半夜又把人拖回了宿舍。

    麻药劲儿一过,钻心的疼让阿陈整宿整宿地在硬板床上发抖,冷汗浸透了枕头。

    裴文莹看着脸色惨白、连起身上厕所都困难的阿陈,心里那股压着火的酸楚怎么也忍不住。她端着盆,默默地帮阿陈把沾着血的工服洗干净。

    阿陈的手废了,干不了流水线的活儿。按照规定,厂里除了补偿金,还应该支付四个月的工伤辞退费,加起来也不过不到四千块钱。铭康的订单动辄上百万,但厂里对这笔钱却一推再推,装聋作哑。

    裴文莹拿着自己查来的劳动法规,硬着头皮去找了女主管冯心媚。

    冯心媚是老板郭育铭太太的远房表妹,仗着这层关系,在厂里飞扬跋扈。她穿着讲究的职业装,坐在办公桌后,斜着眼睛打量着裴文莹,冷笑了一声:“你以为厂里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能给她出医药费就不错了,她自己手脚慢出了事,还想讹厂里一笔?”

    “冯经理,阿陈是在流水线上伤的,这四个月的工资是她应得的救命钱。”裴文莹据理力争。

    “别在这儿得寸进尺!”冯心媚不耐烦地摔了手里的文件夹,“老板去宝岛了,没人能批这个钱。想要钱,最多给一个月,爱要不要!”

    最终,性格软弱的阿陈耗不起了。她流着泪,屈辱地签了字,拿着那笔打了折扣的补偿金,提着简单的行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深城。

    阿陈走的那天,裴文莹坐在闷热的十人宿舍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架子床,拿出一个笔记本,拔开钢笔的笔帽,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封辞职信。

    她写初入工厂时的憧憬,写工人们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熬红的双眼;她更写阿陈那根断掉的手指,写厂方对生命安全的漠视和对底层打工者尊严的践踏。

    把辞职信交上去的那一刻,裴文莹已经做好了卷铺盖走人的准备。她甚至觉得如释重负,这样的泥潭,不待也罢。

    然而,这封辞职信并没有像其他打工妹的离职单一样被扔进废纸篓,而是被送到了董事长郭育铭的办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