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狷介狂生录 > 51.我访故人抱月归
    二人次日离开前,同陈君夏打了招呼,托她关照上下。

    易飏每每想到陈君夏,都觉得可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自己在悬门时着人出去寻她好久都不见踪迹,等来了赴雪山,才知道原来陈君夏没有投靠任何一个仙门,而是在人间做了一位镖师,怪不得在仙门中打听不到她。

    二人相遇其实极为凑巧。那日陈君夏跟着队伍押送,行至夜半到赴雪山时路遇山匪拦路。那伙人自称是赴雪山的人,叫他们放下东西。

    陈君夏当即冷笑一声:“我管你是负血还是背锅,不想死的赶紧滚。”

    可巧当时易飏带队下山剿匪,天色又黑,双方都以为对方同山匪是一伙的,这便打在一处。

    没过几招,易飏意识到对方身手不凡,恐怕不会是山匪,但又有心试探,于是一直没有下死手。

    而陈君夏那边也不知是何心思,同样没有下死手。

    两人半试探半切磋地打了大半夜,直到天色微明,陈君夏忽然越开收剑。她漫不经心看一眼易飏,道:“天亮了,吃完早饭再打。”

    两方人马在她二人动手时便摸清了对方身份,一同剿灭山匪后便在一旁观战。陈君夏那头为首的镖头姓扈,她看着二人打得天翻地覆,捅了捅旁边的浮岚,问道:“哎,你们头儿什么来历啊,能跟陈澈打半天还不落下风的可不多见。”

    浮岚往旁边站了站,淡声道:“没什么来历。”

    扈镖头“切”了一声,撇了撇嘴,不再多问,继续观战。

    众人寻了山下一家店铺用早餐,易飏与陈君夏单坐一桌。

    易飏没怎么吃,一直在问陈君夏这些年都在做什么。她也是那是才得知,陈君夏在太苍的日子并不好过,当初听学时短短一见,于她后面所经历的打压而言不过是小巫见大巫。残雷庄满庄上下皆不满她恃才傲物,她又一向懒得理会、不擅辩解,索性离开。

    易飏听到这里,笑着摇头:“亏你还能在太苍忍耐这样久,如此处境,当初为何不直接来悬门?”

    陈君夏看她一眼,道:“以你现在的处境,却问我为何不去悬门?”

    易飏沉默了一瞬。

    陈君夏擦擦嘴,旁若无人继续道:“当初我离开苍梧山后打听过仙门局势,悬门也好,姑苏也罢,早已有盛极转衰之势,均为强弩之末。余下几家,花家看重权势,胜不长久,陆家明哲保身,日渐没落,温家随波逐流,摇摆不定。均不是好去处。”

    易飏道:“秦家又是什么好去处?”

    陈君夏反问道:“悬门倒塌一事,秦家有何损失?若说花家还会遭人非议,秦家可谓是不动一兵一卒,坐享渔翁之利。如此行事,你看不出他家野心勃勃?”

    易飏看她的眼神不再是调侃与打量。她端坐起来,道:“焕文君长久不在仙门,对仙门中事倒是一清二楚。你是从何知晓这一切?”

    陈君夏道:“这有何奇怪?只许你有朋友,就不许我有门路?”

    易飏笑了笑:“是我糊涂了,我原以为焕文君独来独往惯了,不会轻易交付信任。你请继续。”

    陈君夏却摇头:“没什么好继续的。野心勃勃是真,表里不一也是真。我原以为太苍就算排位虚高,但好歹有人伦道义,去了才知,秦宗主将道义当手段而非准绳,既如此,为何耽搁自己,虚度年华。”

    易飏道:“但你还是在那待了三年。”

    陈君夏嗤笑道:“易掌门,你生来便有一切,自然可以不高兴就走人。我当年刚出山,若碰到不合心意的便走,怕是什么都未做成自己先饿死了。”

    易飏并未生气,只是纠正道:“我并未如此。”

    陈君夏几乎笑出声:“易文濯,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你们悬门平日里有多招摇,我在太苍可都有所耳闻。我也可以告诉你,易氏倒塌不是偶然,没有花秦联手,也会有旁人。树大招风,就是这么个道理。更何况你家人心不齐,各怀鬼胎,能坚持这么些年,已经算是易宗主励精图治、力挽狂澜了。”

    易飏沉默不语,陈君夏自顾自吃菜。

    她过了很久,才低声道:“从前有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她声音很低,陈君夏几乎没听清:“什么?”

    易飏道:“没什么。”她迅速抬起头,问陈君夏道:“你离开太苍,然后呢?”

    这次轮到陈君夏沉默起来。她低声道:“没什么然后。”

    她当初要走,可秦子仪许是觉得她知晓自家太多事情,离开后唯恐对秦家不利,说什么也不肯放人。陈君夏哪受得了这等气,两相争执之下,秦子仪放出话来:要么老老实实待在太苍,要么只能作为尸体离开。

    此话无异于火上浇油,陈君夏当即冷笑,转身硬闯,秦子仪也说到做到,派出近百名人手去杀她。陈君夏不愧为四圣传人,双剑纷飞,且战且走,退至山脚下时,追兵已被她重创过半,执剑而立,竟有一妇当关万夫莫敌之势。

    秦子仪无法,只得放人。

    离开秦家后,由于杀退追兵的名头太响,附近一时无人敢用她,而愿意招揽她的门派,她自己又看不上眼。蹉跎一年半载后,陈君夏索性一气之下离开仙门,去人间去做了镖师。

    她修为极好,凡是有她押送的队伍绝对不会出问题,是以甚得总镖头青睐。

    易飏听完,笑道:“真想不到你竟以走镖为生。虽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可我看你似乎并不想在走镖一行中做出一番功绩。我有个更好的去处,不知你愿不愿意。”

    陈君夏“哦?”了一声,道:“何处?”

    易飏道:“赴雪山悬黎宫,我给你副掌门的位置。”

    陈君夏并没有立刻回答。她吃两口菜,端起茶杯清口,慢条斯理道:“仙门人人都说,易少主遣散易家众人另起炉灶,是自寻死路,我看你现在确实大不如往日风光。不用忙着招揽我,我倒好奇,你是怎么想的?”

    易飏坦然道:“悬门从前看似风光,实则内部早已四分五裂,一味强自归拢并无好处,迟早还会分崩离析。不如我先下手,遣走那些貌合神离之人,方能来的长久。”

    陈君夏追问道:“又是为何离开悬门,另择仙府?”

    易飏笑道:“凡事不破不立。我在悬门,始终背负着易氏的名号,来投奔的永远是冲着这个名号的,迟早还会发生同样的事。倒不如我改头换面,或许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陈君夏嗤笑道:“意气用事。”

    易飏反问道:“不凭一时意气,单靠精打细算吗?你觉得我机会吗?除了太苍秦氏,周围不乏其他虎视眈眈之徒,留在悬门,好比一块放出笼子的肥肉,生怕别人不来强?”

    陈君夏道:“急什么,还没说完。虽然意气用事,倒也不算鲁莽。”

    易飏微微笑起:“既然对我所做之事还算认可,那我前面说的,你考虑得如何?”

    陈君夏道:“做镖师,我照样前途无量,还不必日夜担惊受怕。去找你,我不光要替你收拾烂摊子,还得担心你的仇家寻上门连累我。既如此,我有什么理由非要同你走独木桥呢?”

    易飏一字一顿道:“凭旁人皆非你同道中人。凭我能帮你做成你想做的事。”

    陈君夏反问道:“这么笃定?不如先说说,你觉得我想做何事?”

    易飏笑起来。

    她脸上浮现出一丝属于当年易少主的神情——笃定、无畏、胜券在握。那一瞬间,这些年的风霜似乎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印迹。

    她道:“焕文君并非一介俗人,功名利禄与你不过是浮云;师承净霖君,想必胸中有天下,心中有山河。依我看,你所求之事,便是净霖君夙愿——与天斗,与人算,与己周旋。”

    陈君夏久久不做声。

    易飏继续道:“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你怕我是满口胡诌,猜我知道多少。我只告诉你一句,我见过潇湘君,至今身负她重托。”

    良久,陈君夏终于出声:“我的身价不低,你拿什么聘请我?”

    易飏立即道:“我将整个悬黎宫的命途交到你手上。从今以后怎么走、如何走,由你说了算。这个诚意和开价,够吗?”

    陈君夏沉默着端起粥碗。

    她慢慢喝完一碗清粥,最后一抹嘴,道:“我加入。这顿我请,算是投名状。”

    她决定做得干脆,同扈镖头道别也利落,只说遇到故人,有了新的去处。

    扈镖头对她不能继续在手下做事极其遗憾,挽留无果后塞给她一锭金子,说是她这个月的月钱。

    陈君夏谢过她,望向远处易飏等人的身影,道:“江湖路远,此去珍重。”

    她来到赴雪山,不出所料,在大殿看到陆雪更。

    陈君夏与她骤然重逢,两人谁也没有狂喜万分,都只是安静地打量着对方。

    许久过后,陈君夏笑一声,道:“你离家的事情我听说了。陆修远,当初在苍梧山我就说你绝非池中之物,你果然没叫我失望。”

    陆雪更则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她会来,她转向易飏,道:“你输了,银子拿来。”

    陈君夏扬起眉:“你打赌我会来?”

    易飏懒洋洋抛给陆雪更一块银子,替她回答道:“是。本来担心你这样的人才离开秦家定然炙手可热,叫旁人占了先机,可惜他们不长眼,有眼不识明珠。我早就有心招揽,这才和小雪打了个赌。”

    陈君夏道:“你大可以说修远在这里,我未必不会答应。”

    易飏笑道:“你不必同我耍心眼,我说了,你是冲着她的情面来,不说,才是真的想来。陈君夏,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说话不必藏头露尾,猜疑顾及。”

    陈君夏摇头,笑起来。她道:“易掌门,同你这样的人说话,好也不好。既如此,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未能履行承诺,日后我有不满要离开,你不可拦我。”

    易飏便同陆雪更一同去往姑苏。她们落地城外,缓缓走到竹林间。

    山庄旁侧曾是一片荒地,如今错落排布十九座衣冠冢,那是她们这些年陆陆续续立起的。每过一段时日,易飏便要来一趟姑苏,看山庄的封印是否能被开启,是否能进去收敛林风篁的尸骨。十年以来一直未果,易飏便每次都为她再立一座衣冠冢。

    这日她们刚一靠近,顿时感觉到山庄封印的松动。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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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试探着进去,发现居然畅通无阻。

    易飏心砰砰狂跳,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撒腿飞奔进去。狂风从耳畔刮过,她好像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只是一个平静的午后,她千里迢迢从悬门跑来,喊林风篁一同去除妖。

    白墙黛瓦焦黑成片,亭台楼阁被断壁残垣取而代之。易飏放缓了脚步,十年以来第一次踏进凤凰山庄。

    她们一路走,一路看见满地焦骨,早已分不清谁是谁。

    易飏叹口气:“不行就把整座山庄都收了。只可恨里面有花家人,要分出他们可不容易。”

    陆雪更默不作声。她在地上仔细打量寻找,最后捡起一根细细指骨递给她:“林风篁。”

    易飏先是一惊,随后很快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骨头。

    陆雪更一路慢慢看,慢慢捡,易飏跟她在身后,怀里渐渐抱了一堆碎骨。终于,陆雪更捡起最后一块骨头,道:“好了。”

    易飏低头,看着怀里的焦黑。林风篁活着的时候,有千斤潇洒,万分肆意,死后的骨头居然这么轻这么少,不知是如何承载起那么多的重量。

    她问道:“你怎么知道是她?”

    陆雪更沉默片刻,道:“你还记得在太苍,我们两个做试验,被你抓住骂了一顿吗?”

    易飏点头。

    陆雪更低下头,理一理她怀里的骸骨:“我当时在研究傀儡术,她自告奋勇让我在她身上试。为了种下牵丝,须得熟悉对方骨骼经脉。我便在那时用法术摸清了她的骨骼走向,断不会认错。”

    离开姑苏的路上,易飏道:“山庄突然解封,怕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我有预感,林风篁可能真的要回来了。”

    陆雪更道:“她不会走的。答应过的事情,她从来说到做到。”

    易飏转头看她,忽然道:“你说当年研究傀儡术,现在研究得如何了?”

    陆雪更“嗯?”了一声,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易飏从不问她任何法术进展,只问她要结果。

    易飏目视前方,道:“你没说过,我却一直知道。小雪,你如今还是人吗?”

    陆雪更终于脚步一顿。她沉默了许久,最终低声道:“......不是了。”

    易飏低头看她:“什么时候的事?”

    陆雪更道:“刚来赴雪山那会。”

    易飏问道:“为何这么做?”

    陆雪更遥遥看向远方,看向未知的上苍。她轻声道:“我想知道,何为存在。”

    她看向易飏,问道:“你是何时知晓?”

    易飏道:“你来后不久。你那段时日日夜不休,不眠不食,虽说从前在太苍你便这样日夜颠倒,但我叫你去睡,你还是会听,会有撑不住的时候。但那时你没有,你似乎有恃无恐地......使用自己。你这样做,是知道自己不会坏。”

    陆雪更没有否认,她只是道:“那么早吗,我以为你一直不知道的。”

    易飏道:“怎么可能不知道。但后来你开始渐渐吃东西,休息了。你可是给自己做了一番调整?”

    陆雪更点头。易飏追问道:“为何又调了回来?”

    陆雪更道:“因为那样,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人,是法则。”

    她看一看易飏,道:“我曾同你说过,傀儡术只要保存好元神,便可以随意更改身躯。最一开始,我将自己做成傀儡,是想知道,我之所以为我是为何?我所依托为何?后来发现脱离肉身,傀儡身可以不死不伤,不老不灭,我当时只想,这样我便可以将全部精力放在我想做的事情上,我可以脱离时空、□□、衰老等一切事务,只要我的元神还在,我就可以永远这样下去。”

    易飏道:“但你后悔了?”

    陆雪更道:“是。”

    她顿了一下,似是在思索如何解释,末了她道:“因为那样的我可以与法则无异,无视一切,但唯独不像人。”

    她看向易飏,目光清亮且坚定:“我想以人的身份存在。”

    回到悬黎宫,易飏寻来一方寒冰,她将其做成冰棺,将尸骸放入棺内。她看着难分首尾的焦骨,叹气道:“历时十年才完成故人所托,惭愧。”

    日子一天天继续下去,赴雪山逐渐热闹起来,悬黎宫来了更多的人,有拜师的,有上门求助的,有自愿打杂的。易飏来者不拒,她等了来一批又一批人,却始终没有等到要等的人。

    她有时不禁怀疑,一切是否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凤凰山庄开启是否只是偶然,林风篁真的会回来吗?

    直到六年后的一个深夜,负责看守后山冰棺的浮岚匆匆来到大殿,告诉她冰棺中的骸骨不翼而飞。

    易飏顿时一颗心狂跳,她似乎预感到什么,但又不敢相信。她急匆匆向后山奔去,又怕这一切只是梦一场,醒来依然焦骨遍地,昔人已去。

    她推开石室大门,在满地的月光与寒气中看到一个人影,红衣猎猎,银刀煌煌。那人听到声音后转过身,修眉俊眼,顾盼神飞,一切依稀如昨,似乎从未变过。

    只是一双俊逸的眼睛只剩了一只,另一只变成了血红色。

    她笑着看向易飏,说道:“易少主,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