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飏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
她环顾四周,梦中魑魅魍魉不在,她躺在悬黎宫的寝殿。
她呼出一口气,来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明月高悬,蟋蟀窸窣。
这是她来悬黎宫的第十年,也是她宣布悬门易氏倒台的第十年。
她仍记得,十年前自己是如何带着陆水程借给自己的人马冲回白玉京,满目疮痍至今挥之不去;她是如何想起陆雪更的话,那一句句犹如一把锋利的刀,切入白玉京沉疴已久、积重难返的现状;她又是如何遣散众人,只留下真心愿意追随的部下,毅然离开悬门,离开易氏扎根百年的故乡,一路北上西行,来到赴雪山。
往日历历在目,而今她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门派掌门,座下弟子甚至都只有两人。
她记得自己当初离开悬门时,无数人等着看她笑话,无数人想要趁机拉她下水。刚来的前半年,她甚至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日与带来的人轮流巡逻,严防死守,甚至衣服没有一刻是干净的,上面总是沾了自己或别人的血。
每当杀退一波敌军,或者捅死一批暗杀者后,易飏都庆幸自己当初选了这偏僻西北扎根,但很快就又忧心,不知这天然的屏障能撑到什么时候。
直到半年后,陆雪更突然招呼不打一个从太湖跑来。
易飏当时欣喜若狂,除了久别重逢的喜悦之外,更多的是她知道,自己身上的担子终于有人分担了。
她二话不说,当即给了陆雪更长老的位置,又把库银钥匙塞给她,告诉她缺什么就去买,不要省钱。紧接着她又自己所剩不多的手下中调出一半,命他们从此只听陆雪更一人吩咐,不必向自己请示。
她做这一切时,陆雪更一直定定看着她。等她终于吩咐完,陆雪更只说了一句话。
她说:“易飏,我会守好赴雪山的。”
陆雪更真的是天才,从前在铸剑谷随手就能锻造顶级灵武,来了赴雪山,更是如同挣开镣铐的鹰。
她当即指出传统护法大阵的诸多弊端,比如一旦开启,虽然外界无法攻入,但内部也受到压制,无法利用传送阵法逃脱。易飏回想起在桃花坞狼狈逃窜的过望,连连点头。
于是陆雪更日夜不休,先是改良护阵,紧接着又把早在太苍便开始着手调整的千变万化阵搬出来,一齐用上。阵法开启后,整个悬黎宫如同在山间消失一般,若非有通行玉牌,决计找不到踪影。
随后她又研究各种机关陷阱,环环相扣,终于守住了赴雪山的阵地。她犹嫌不足,开始制作各种钢甲傀儡,调试完毕后以灵石为燃料,日夜在山间巡逻。如此废寝忘食、夜以继日地疯狂劳作,连易飏都被吓了一跳,她三番五次勒令对方去休息,陆雪更置若罔闻,只是定定看着她,问道:“我终于在做我一直想做的事了。你要拦我吗?”
她说话的时候,脸色异常惨白,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仿佛一具行走的尸体,唯有眼睛亮得瘆人,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燃烧。
易飏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
于是陆雪更继续投入到疯狂的研究中,易飏能做的,也只有在饭点喊她吃饭——今时不同往日,永安楼的佳肴已成奢望,易飏能供得起的只有黑面馒头。
陆雪更不挑,浑然不觉地咬着,仿佛吃什么并不重要。
等她做完一切部署,已是将近两年之后,易飏终于能松下一口气,不必每日提心吊胆,恐被人寻上门来。
各种阵法试验极其烧钱,她从白玉京带来的家底被陆雪更花得见底,一群人啃了半个月的干粮凉水度日。易飏一言不发,让她在山上只管安心研究,自己一人一枪,下山去挣钱。
两年间,易飏一刻未敢耽搁,但凡有一点空闲都拿来练功打坐,如今她感到自己对食物的需求越来越小,她知道这是自己将要驻颜的征兆,从此肉身不老。
可肉身不老不朽不代表不会死,易飏非但没有功法大成的喜悦,反而有些忧心——若她继续修炼下去,也被天道收走,那刚拉起来的悬黎宫怎么办?跟随她的这些人又怎么办?
尽管这两年来奔波劳苦,但易飏仍时不时将天道拿出来,反复琢磨,权当做是动荡生活中一点打磨心性的东西。
她逐渐意识到,所谓门派更迭、世事流转,不过都是众生在天道之下苦苦挣扎,在跳脱不出的法则之下求生。复仇也好、从头再来也罢,最终她要面对的,不是花家,也不是秦家,而是天道。
可她要怎么与一个法则为敌?
每每想到这里,易飏便顿生一种无力感。她向来自负,连家变都当作是天将降大任时苦其心志的搓磨,平生为数不多的三件让她感到无能为力甚至绝望的事情,一件是易骁的离去,一件便是天道。
陆雪更知道她的无力。她并没有安慰自己,而是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道:“所谓法则,即是规则,即是规则,便可被理解、质疑、假设、推翻。”
正是她这句话,让易飏安下心来,将身后交给她,自己踏上征途。
两年过去,如今再度来到中原,易飏竟有一种物是人非之感。
她没有去各大世家驻地附近,唯恐引起仇家注意,只得向各种偏僻村镇去走。这些地方少有厉害妖鬼,有也只是些小喽啰,都不用她费力,咽泉一出便自己吓跑了。
委托完成得如此简单,易飏都不好意思再收钱,她看一看感激不尽的村民,见他们热情地给自己塞各种特产和水果,听他们不好意思地对说没什么好东西,只能送些自家种的表达心意。
易飏看着这些东西,顺着又看到他们皲裂的手指、铺满灰尘与皱纹的笑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忽然想起刚到赴雪山时,山下的村民也有这般笑容,他们不识字,不知何为修仙,只知道她是个流落异乡的人,所以愿意在仇家寻上门来时替她掩护。
她谢过村民的好意,临走时抱走一筐酸梨,放下一把碎银。她将酸梨都放进乾坤袋,饿了就掏出一个来啃。
后来她想到一个词,叫做民生多艰。
就这样天南海北的走,易飏用脚步丈量了每一寸土地。从黄沙漫天到海风吟啸,从广袤平原到峡谷深山,易飏花了将近六年,除了每半年回一趟赴雪山送钱、探望众人以外,其余时间全在路上。她终于知道,所谓民生多艰不是说说而已,只有亲眼看到,才知道天道究竟在以什么为燃料。
她想起林风篁曾经说过,痛苦本身就是一种“炁”,可见识过一切后,易飏心中极度不甘:凭什么为了维持往后的运转,就要让现在的生灵痛苦?难道现在的生灵不属于万物的一环吗?凭什么为了产生痛苦,就要让她们两家有如此下场?若果真如此,岂不是人人做完恶事,都可以道一句“我这是为了维持天道运转”、逃脱罪责?
这个天道叫她不高兴、不满意、不认可。既如此,她觉得做一个逆天而行的贼子又如何。
云游期间,易飏曾想过既然门派好歹拉起来,那便应该收些徒弟。可惜,听说过她的人怕得罪世家,不敢叫孩子去,没听说过她的又觉得她是骗子,不肯叫孩子去。易飏哭笑不得,折腾半天,门下依然空无一人。
一日易飏来到滇南。故地重游,她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慨,只是埋头赶路,走了三日既不见人家,也不见妖物。
她想起林风篁曾笑着道:“妖鬼怎么啦,众生平等。”
她当时对这话嗤之以鼻,现在想想,觉得林风篁并没有说错,所谓妖鬼也好,修士凡人也罢,不过都是天道法则之下求生的生灵,都在历经磨难,万事万物,与天道而言,不过是一捧燃料,燃尽了也就罢了。
因此她收敛了咽泉的灵力,安安静静行于山林间。
一日午后,易飏终于望见炊烟袅袅,几户屋舍。
她几日不见人影,正憋闷得厉害,便上前敲门讨水喝,顺便打听附近可有妖鬼作乱。这家只有三口人,一对年轻夫妇并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那妇人给她盛了一大碗温水,见她孤身一人,便拉她进来吃饭。
易飏原本听说此地没有什么妖物便想离开,加上她此时早已驻颜多年,根本无需吃饭,奈何妇人认定她一个年轻人奔波太过辛苦,执意挽留。那位丈夫虽沉默寡言,但也多拿了一副碗筷,一脸憨厚地冲她笑。易飏刚想婉言谢绝,说自己不用吃饭,忽觉衣角被拉了拉,一低头,见那小孩举给她一个馒头,冲她笑出一排米粒一样的细牙。
于是易飏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进去吃了饭。
饭桌上,易飏得知这对夫妇姓温——或者说整座村子都姓温。他们这里离天墉不远,村里管事的便做主,去天墉求了宗主温旻,让全村并入温氏族谱,这样村里的孩子们也能有机会修炼了。
易飏这才知道,自从林易两家覆灭,现如今仙门以花、秦、陆、温四大家族为首,而这四家,无疑以花氏风头最盛。从前的林家在江南有多风光,如今的花家便有过之无不及。
而叫易飏觉得惊讶的是,往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温氏,居然能抓准时机跻身进入四大家族,这不由叫她感慨万千。
那对夫妇还在絮絮叨叨,同她讲过几日便是温氏的比武大会,自家孩子作为村中的代表,被选入上场。易飏看一看那小孩,见他抱着一把比他还长的剑,听父母炫耀自己,还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易飏忽然问他:“你想赢吗?”
那小孩用力点头,随后又不好意思道:“......我学得不好,赢不了。”
易飏道:“你这么聪明,怎么会学得不好?”
小孩挠了挠头,低头道:“我学不会,练不明白。”
那妇人道:“文姑娘你不知道,咱们说是跟人家温氏攀了亲戚,可到底不是人家家里人,那修炼还能没有藏着掖着的?”她说完,又叹口气,道:“不过已经很不错了,比从前只能种地当杂役要好得多。我家小故要是能学会个一星半点的,以后能在天墉混就好了。”
文姑娘是易飏的化名,那小孩便是温故。易飏听了,冲他招手道:“来,我教你。三日后就是比武大会吧?你学会了,到时候一定能赢。”
温故犹豫一下,小声道:“我怕学不会,我脑子笨。”
易飏推着他来到院里,道:“谁说的,你脑子不笨,是她们教得不好。我来教你,你学得会,你聪明得很。”
温故很听话,从不偷懒,易飏叫他站桩一个时辰,有时还自己偷偷多练。
易飏说话算话,她说能让温故赢就是能让他赢,三日后他兴高采烈从天墉回来,一进屋就喊道:“文姐姐!我赢了,我真赢了!”
易飏笑笑,拿起咽泉道:“好,赢了好,我没骗你吧。你比完,我要走了。”
温故顿时失望起来,他攥着易飏的衣角,依依不舍道:“你这就走吗?不再待几天吗?”
易飏拍拍他头,道:“不了,我还有事。我教你的功法还记得吧?自己好好练,日后一定能去天墉的。”
温故点头,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易飏向夫妇道谢后道别,她刚转身向外走,那妇人忽然叫住她:“文姑娘!”
易飏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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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妇人犹豫再三,又与丈夫对视,见他点头后转过来,一咬牙,说道:“你能带小故走吗?”
温故睁大了眼睛。易飏问道:“为何?”
妇人上前一步,拉住温故的手,道:“你虽自称是个无门无派的人,但我看你气度不凡,心肠也好,修为也厉害,随便教了小故三天就能让他赢,以后定是有大作为的。我们夫妻俩其他本事也没有,小故跟着你,也许能比在天墉强。”
易飏低头,看见温故忐忑、期待又有些不舍的目光。
她忽然又明白一个词,叫有教无类。
于是她道:“好。”
温故走时除了衣物,只带走那把长剑。他说那是家传的剑,叫敛月。易飏见那剑身温润,通体流淌着月华一般的光泽,不似寻常刀剑锋锐,反而有几分文气。她便道:“剑是好剑,用着吧。做了我的徒弟,我便送你一个表字,叫思彧。”
于是温故便成了悬黎宫的第一名弟子,而此时距离悬黎宫建起,已过去整整八年。
此后两年内,易飏又走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她每每路过战乱、走过纷争,便会想,天道如此,真的是对的吗?所谓万物运转,一定要建立在这么多的痛苦之上吗?原来世间有这么多的苦难,不是修仙就可以化解的吗?
太和十七年年初时,易飏又收了江凌,悬黎宫终于有点门派的样子了。
此时,两名弟子都在各自房间熟睡,易飏则睡不着了,索性出来走走。走着走着,便看到一间青瓦房,抬头见到三知堂的牌匾。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直接走到陆雪更的房间外了。
巧的是,陆雪更也在外面,她席地而坐,举头望月,抱臂沉思。易飏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两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陆雪更开口道:“十年了。”
易飏轻轻道:“是啊,悬黎宫建起,都十年了。”
陆雪更道:“我是说,林风篁离开已经十年了。”
易飏不说话了。
当初得到林风篁的死讯时,易飏只觉得荒唐。
且不论她从不认为林风篁是会轻易赴死之人,就算她心存死志,可她答应了会来找自己,会来汇合,就必不可能失信。
她没有理会陆惟的冷嘲热讽,拿出自己平生最厚的脸皮坐在铸剑谷,听着陆雪更与陆惟争吵。直到听到陆雪更不死心派出的下人回来禀报,说凤凰山庄确实什么都没了,他赶到的时候花家来了人,正在山庄外叫骂,他上前打听,得知他们刚进到山庄找到林风篁的尸骨,忽然全都被扔了出来,整个山庄自行封印了。
易飏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带着人回了悬门,平息了内乱,处置了作乱的人,解散了易氏。她做了所有自己应该做的、打算做的、能做的事情,一切井井有条。
跟随她的所有人,都不由得心生感慨:“到底是焱灵君。”
然而谁也不知道,她在西行的出发前夜,没同任何人说,直奔姑苏而来。
她被挡在凤凰山庄外,看着昔日的仙府化作断壁残垣,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苍凉凄烈。而那其中,有一个言而无信的故人。
易飏一言不发,在山庄外寻了一片荒地,立了一个衣冠冢,可惜没有衣服可以放进去。她忽然有些后悔,那日山洞里林风篁留下的带血的衣服,其实应该拿出来的,但她当时实在太嫌弃了,也并不以为那就是永别。
她将身上带的所有钱财尽数放入棺中,想起自己曾说,若是自己死在前面,要林风篁一顿不落地给自己烧好酒好菜。易飏封棺填土,遗憾地想,她却连墓碑都不能替林风篁立一个。
刚到赴雪山的那半年,易飏心中满是对林风篁的怨念,每次当她精疲力尽时,都要把林风篁拎出来骂一顿,骂她言而无信,骂她有始无终,骂她若当真说话算话,自己现如今何至于这么累。
后来陆雪更来了,易飏倒不那么累了,可她依旧有事没事就要在心里骂一顿林风篁,仿佛骂完了,她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向前走。
日子久了,易飏总觉得林风篁其实没有死。她也不应该死,她应该待在悬黎宫的大殿,指着自己提出的想法跳出来大叫:“易飏你是猪吗?你这想的是什么破玩意!”
可惜好梦易醒,现实中已没有林风篁会对她再大喊大叫了。
易飏每每想到这里,总觉有无尽的怨怼,恨不能一掌拍死她。她拿着空气当作是林风篁,拿着山川草木、四季春秋当作是林风篁,拿着奔腾不息的冰瀑、亘古不变的雪山——拿着万事万物当作是林风篁,然后一招招打出怨念的掌。
从前读书时不觉,到如今她终于明白,有些时候她能做的,也只有“把栏杆拍遍”。
掌风随她心境变化,或凌厉、或张狂,或沉郁、或悲愤,或狂喜、或凄凉。从“风驰电掣”到“昔游如梦”,掌法由盛转哀,中间是十年生死,阴阳两隔。
她给这套掌法取名,叫蔽日浮云掌。
她恨那些浮云遮住了她的太阳。
想到这,易飏抬了抬嘴角,道:“你记得倒清楚。”
陆雪更偏过头看她:“你从不主动提她。”
易飏摇头道:“我生她气,不想提她。”
陆雪更纠正道:“你不是气她。你是想她。”
易飏又不说话了。
陆雪更道:“我也一样。”
易飏叹口气。良久过后,她轻声道:“又是大半年过去,明日你同我一道下山,回姑苏看看吧。”
陆雪更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