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狷介狂生录 > 47.八千里路云和月 3
    四人站在祠堂门口,一律紫衣箭袖,手持火把,眼睛里冒着兴奋的精光。

    林风篁转过身,她仔细打量了一下,居然发现一个也不认识。

    她站起身来,不躲不闪走过去。

    那几人对视一眼,散开站定,一个个剑指过来,警惕地盯着她。林风篁走到外面,回身仔细关好祠堂大门,然后身子还未转过来,直冲一人而去!

    那人大惊,仓皇之间拦剑相接,其余三人一并拔剑而出,剑锋吐出无数丝网一般的灵光,青绿交错之间向着林风篁当头笼罩!

    林风篁没有拔刀。她看也不看向后一抓一收,千万丝网被她抓住一端,掌心顿时被割得皮开肉绽,鲜血长流,她似是没有痛觉一般,一手控网,侧头让过迎面剑风后反手扣出对方,一拧一送,那人整个脑袋被她绞进丝网中;不等三人大惊收剑,林风篁已狠狠一拧,那人只觉整个人一轻,顿时飞出去,看见自己的身体留在原地,直直栽倒在地,鲜血狂喷!

    无数符箓迎面拍出,一触空气顿时爆开成一道熊熊火墙,咆哮着向林风篁冲来;林风篁终于弯刀出鞘,刀心那抹血色顿时亮起诡异至极的红光,紧接着尖啸声起,倨艳当空劈下的同时掀起万丈长风,风翅如刀锋般劈开碾过,如同一只巨手一掌拍灭火墙!

    林风篁刀锋去势不减,打着旋搅起银光无数,顿时化作无数寒刃,天降暴雨一般齐齐落下,倏倏声响,四周顿时弥漫开浓浓的血气,如同一场猩红血雾!

    四人两死两残,林风篁正反看了看刀锋,刀光如索命鬼,反在她脸上,照出一脸的血污。

    她身上衣服重新被染红,仿佛仍穿着林家的大红校服。

    林风篁漠然在衣袖上擦拭刀锋。她从前只外出杀过妖,砍过鬼,头一次杀人,林风篁忽然觉得,人与妖其实没什么区别,被捅了都会死,血都是热的,身体都是软的。

    她走向地上躺着的一人,用脚拨过他的脸,看见他动弹不得,痛苦呻吟。

    林风篁终于说话了:“第一个问题,是谁泄露了林家的阵法?”

    那人喘息不已,林风篁抬脚踩在他断腿处狠狠踹下,他瞬间发出凄厉的嚎叫,大喊道:“啊啊啊啊啊啊!我不知道,不知道!是宗主,宗主拿来的!啊啊啊啊!”

    林风篁停下动作,看他整个人水里泡过一样浑身的冷汗,神智不清,口中仍喃喃道:“不知道......我不知道......”

    林风篁点点头,通情达理道:“好,我信你。”说完,随手扬刀,倨艳划过一到银光,一瓢三尺高的血花喷溅散开!

    她转向最后一人,那人惊恐地看着她,竭力向后蹭去。林风篁踩在他脸上,认真道:“你别跑了,都是要死的,听话些,少受点罪。”

    那人浑身抖如筛糠,听见她问:“第二个问题,是花飞凌亲自动的手吗?”

    他哆哆嗦嗦半天,眼看着林风篁又要在他腹部捅一刀,立即大叫道:“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林风篁停下动作,奇怪道:“哦?”

    那人颤声道:“......花、花宗主只和林、林宗主动手,打,打完就,就走了。是,是......是宗主的侄子、子,花,花满堂和花满、满天,带、带人,带人......”他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颠来倒去,林风篁却很有耐心,听完后,礼貌道:“好,多谢。”随后一刀劈下,人头落地。

    夜色重重落下,天上一轮冷月如刀,悬在头顶。

    林风篁站在原地,一瞬间有些茫然,她低头看了看四周,泥塑木雕一样站了许久没有动作。

    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马匹长嘶,混在夜风中吹到她耳畔。林风篁终于动了,她抬起头,看向山庄外的竹海。

    “嘶——”

    乌曜前蹄腾跃立起,长声嘶叫。

    此地距姑苏不过十余里,易飏不待乌曜站稳便翻身滚下,在马身上狠狠一拍,喝道:“好乌曜,今日多谢你!快回姑苏去!”

    说完,她来不及目送乌曜离开,立即转身西行北上。没有了护法大阵的压制,易飏整个人如同烈火狂风般向悬门刮去,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等到天边火烧云一如她红衣般灼灼烈烈时,易飏终于看到了白玉京的大门。

    她也终于看清,天边的血红色哪是什么火烧云,分明是燃起的冲天大火!热浪滔天,黑烟缭绕,直叫人睁不开眼,往日悍如坚冰的护法大阵裂开无数的口子,每一个都仿佛是巨大的脸,嘲弄地看着她。易飏顿时脸色大变,咽泉裹挟寒气无数,瞬间将烈火撕开一道口子,随后她直接冲进火海!

    白玉京内已经乱了套,喊杀声爆炸声连成片,灵光剑光如同暴雨浇落,瓢起无数血花。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周遭砖石簌簌而落,十二座高楼倒塌过半,剩下的一半则被烈火淹没。更叫易飏震惊的是,东西南北四城长老正在带人互相厮杀!他们身后有黑雾凝成的巨大兽型,似狮似虎,怪叫咆哮着互相撕咬吞噬,几乎要将苍空撕开一道口子。有人看见易飏,立即剑指过来厉声道:“易飏在那!抓住她!”

    妖兽嘶吼着冲过来,几名长老更是一哄而上,不由分说向她招架开来,一瞬间各种符箓灵光爆炸成片,如同一场绚烂的烟花,易飏虽满腹惊疑,但没有任何时间去思考,当即拦枪迎上!

    咽泉枪出,如一条银色巨龙,吼叫着冲向妖兽,易飏一脚重重踹在南城长老心口,他当即飞出数十丈后“哇”地呕出一口鲜血;亮银枪转出成片银光,如同巨轮一般碾过,所到之处无不夷为平地,化为乌有!

    余下三城长老仓皇躲开,易飏不敢恋战,转身向照夜城跑去。城门紧闭,城墙头有几个熟悉的身影,易飏远远看见,喊道:“浮岚!”

    浮岚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是少主!”随后轰隆声响,城门缓缓张开。易飏从地上撩起数只羽箭,回身甩出,羽箭行至半空便燃起熊熊火焰,一瞬间金火爆燃,空气仿佛都被烧成了白色,尖啸着如同流星飞过夜空,向着身后追兵网开!

    银龙咆哮着将妖兽撕咬成不成形的黑雾,惨叫声连成片,易飏冲进城后狠狠踹上城门,那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白光爆开一片,城门轰地一声重重关上,紧接着无数阵法符文迅速在门上爬开,嗡地一声死死封住!

    易飏环顾四周,天河大道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身上插着羽箭;玉狮子头被砸落,无数的夜明珠滚落在地,映出天边烈火的颜色;云顶台上被血色涂满,几乎成了血做的天台。易飏看到浮岚从城墙头飞身下来,一把抓住她问道:“怎么回事!”

    浮岚来不及行礼,语速飞快道:“东西南北四城长老纷纷起兵发难,要宗主退位让贤,宗主严词拒绝后便围攻了照夜城!”

    易飏道:“为何突然如此?娘呢?!”

    浮岚声音低下去:“不知道,他们没说,只一味叫宗主让位。宗主......宗主命我们守好城,自己出去迎战,然后便......战死了。”最后几个字越说越低,几乎模糊不清。

    易飏愣住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战死了?什么叫战死了?什么意思?”

    浮岚眼中渐渐有了泪水,声音也染上了哭腔:“宗主不在了!”

    易飏一瞬间只觉周围全都安静下来了。

    她听不见城外的喊杀声,也听不见浮岚一声声焦急的“少主”,所有的一切仿佛都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不知过了多久,她抬眼猛地看向浮岚,脱口而出道:“娘呢?娘现在在哪里?”

    浮岚一把拉住她,竭力忍住哭声道:“少主,宗主不在了!她的身体在照夜城外,被炸没了!”

    易飏脚下一个踉跄,只觉天旋地转,咽泉当啷落地。她反握住浮岚的手,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借力叫自己不要倒下,脑子里竭力搜刮着残存的神智:“那易胜寒呢?她去哪了?”

    浮岚一把扶住她,道:“暴乱开始时,宗主便叫表小姐去各城抢救各种法器书籍手记,其他四城的都带回来了,在去北城的途中,被孙长老给......”她说到这里,不忍再说,低下了头。

    易飏此时怎能还不明白。她深吸一口气,拼命告诉自己冷静,要冷静,她没有看到易骁的尸体,那一切都是假的。她努力想让自己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于是问道:“照夜城中还有多少人?”

    浮岚道:“大部分都被宗主带出去了,只剩下我和倦烟、疏岫、有桃、卯松等人,加起来不过二十几个。”

    易飏闭了闭眼。

    易骁早年曾拨给她一队人做自己的私兵,便是浮岚等人,不多,但胜在精锐。她知道易骁命她们留守城中定是留给自己用的,怕是她在出城时就料到此去凶多吉少。

    等她再睁开眼,便打定了什么注意。

    然而不等她开口,浮岚抢先道:“少主!宗主出城前叫我们同您说,回来后不要恋战,带了表小姐救回来的东西赶紧跑!”

    易飏看她一眼,捡起咽泉,道:“她叫我跑?”

    浮岚生怕她不肯听,急道:“是!少主,此事怕不是单纯暴乱那么简单,宗主出城前便身体有些不适,但仍强撑上阵;四城长老纵然平日里大权独揽,但宗主并没有留给他们太多的人手调遣,他们怎么会纠集这么多人围攻照夜城!”

    易飏瞬间明白过来:“你是说......”

    浮岚点头,道:“除非内外勾结。”

    易飏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照夜城大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仿佛易骁就在殿内处理各种事务。

    她闭上眼,想学林风篁那样自欺欺人一番,一遍遍催眠着自己。她在睁开眼时,吩咐道:“我出去借人手,回来接应你们。”她顿一顿,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沉声道:“硬闯照夜城者,杀无赦。”

    说罢,她带上浮岚整理好的东西,尽数塞入乾坤袋,飞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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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城。

    她没有回头,没有再看白玉京,也没有再去听各种喊杀声,仿佛这样就可以假装易骁还在。

    她不能去想。

    易飏刚一出悬门城,只听道旁两侧林间沙沙声响,紧接着漫天飞剑从林间飞出,刷刷在地上齐齐钉了一排,拦住她去路。

    易飏翻枪在手,咽泉蓄势待发,枪头有灵力蓄势待发,如同弓起身子嘶嘶警示的毒蛇。林间人影攒动,紧接着无数火把亮起,一人迎着火光而出,锦衣黑袍,衣上绣金翅大鹏鸟,背负一把金背大环刀,居然是秦屹清。

    她与易飏隔剑对望,神情有几分复杂,开口道:“......焱灵君,别来无恙。”

    秦屹清一出现,易飏顿时想起浮岚说的“内忧外患”,瞬间明白过什么。她眯起眼,轻声道:“是你们。”

    她并未说其他,秦屹清却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垂下眼睛,低声道:“......抱歉,伯父并未与我提过此事。”

    易飏冷哼一声,道:“所以,秦宗主是叫你在这埋伏我,等着一网打尽呢?”她扫视众人,无不嘲讽道:“秦小姐,恕我直言,秦宗主怕真是小看了我。别说你带的这点人,就是把整个太苍都叫来,我想要走,谁拦得住?”

    她这话极为托大,且不留情面,秦屹清却并无任何不快。她抬眼,认真道:“焱灵君,无论你相信与否,我真的不知情。我若早知道,拼死也要拦住伯父。”

    易飏冷笑道:“你知不知情重要吗?你不知情,现如今不也是来了?”

    秦屹清定定看她片刻,忽然扬声道:“刚看到焱灵君向北走了,把南边的人都叫来,给我追!”

    易飏皱起眉。

    秦屹清道:“我知道,焱灵君现在不是要去姑苏,就是去太湖。我也可以告诉你,原本伯父叫我在南下途中埋伏了十余拨人,就算你再修为了的,这么多人,拖也能把你拖死。”

    易飏皱眉道:“你这是何意?”

    秦屹清道:“我是想告诉你,我真的不知情,我也不同意,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我没有资格代替秦氏向你道歉,但我还是要说一声抱歉。”

    易飏上下打量她,冷冷道:“你不会以为,我因此就会心生感激,日后不会找太苍讨债了吧?”

    秦屹清勉强勾了勾唇角,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若有机会来讨债......求之不得。”

    她闭上眼,神色有些痛苦,但仍挣扎着开口道:“太苍有家训,道不可偏。如今自己先偏成这样,总不能一错到底。”

    她说完,不再看易飏,自己上前清开剑丛,又叫人散开退下。

    做完这些,秦屹清站到一旁,道:“请。”

    易飏原本想要冷笑一声,嘲讽她虚伪,但想到自己如今处境,实在不是逞口舌之快的时候。她收起咽泉,心中暗道:“等到了姑苏,找了林风篁过来,到时候你少不了挨她一顿骂。”

    想罢,她没有丝毫犹豫离开。

    她大步流星,然而与秦屹清擦肩而过时,到底停了一瞬,轻声道:“多谢。”

    秦屹清低声道:“保重。”

    说完,她扬声道:“走,往北追!”

    易飏回悬门时有多急,现如今便有多赶。她飞快盘算着问林项华借到人手后要如何收复白玉京,要如何处理叛乱,要如何重建。她拼命用各种事项占满自己,不让自己有一丝一毫的空闲来想易骁,仿佛这样易骁就还活着,还等着她回家。

    易飏就这样一路来到江南,愕然发现不知何时,已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她一踏入江南便觉得古怪,只觉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气。易飏刚刚放下的心立即警惕起来,她不再御风飞行,而是疾步奔跑。

    越靠近姑苏雨越大,易飏狂奔而来,看见漆黑的竹林,心里莫名有些慌乱。

    忽听马匹长声嘶叫,易飏回头,不由一愣。她看见乌曜从黑夜中冲出,乌黑的皮毛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好像幽灵一般出现在她身边。她拉住乌曜,见它浑身湿透了,问道:“你怎么没回凤凰山庄?怎么就你在这里,林风篁呢?”

    乌曜低头,用脖颈蹭了蹭她。它温热的体温传到易飏身上,让她稍稍安下心来。然而乌曜不知听见什么,忽然抬头,警觉地看向前方,随后毫无征兆奔出去。

    易飏立即去追。然而没等她跑出两步,忽然有人从身后狠狠勒住她,她下意识回手撞去,那人不躲不闪吃了一击,闷哼出声,随后一把捂住易飏的嘴!

    易飏在听到身后人闷哼时便一顿,同时停下动作。那人勒着她闪到石头后,她没有挣扎,顺着力道栽过去。她听到人声嘈杂,向着乌曜跑来的方向追去,听到有人喊“是林风篁的马,她一定就在附近!”

    她摔在那人身上,听到那人低声道:“是我。”

    易飏回头,对上林风篁那双疲惫、悲伤又晶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