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狷介狂生录 > 46.八千里路云和月 2
    爆炸声、兵刃碰撞声连成片,狂风呼啸着,竹林上空形成深灰色的风暴漩涡,大地似乎都在震动。众人即使躲在屋内,也能感到那震天的声响。过了许久,一切戛然而止,天空放晴,如同暴雨过后得平静,悄无声息下来。

    林风篁知道,林项华打完了她的最后一仗。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看向林听朔,看见她满脸都是泪。

    林风篁沉默了许久,最后立起身,道:“我出去搬救兵。”

    众人纷纷看过来,林听朔抹一把脸,哑声道:“......师傅叮嘱过不让出去,外面都是花家人,你出去是找死!”

    不知是接受了事实还是因为什么,林风篁反而出奇的冷静。她冷静到有几分冷酷道:“不出去,就一直在屋里缩着?缩到什么时候?十天半个月?花家不在乎,左不过在附近安营扎寨好了,我们是能不吃不喝吗?东西吃完了用完了怎么办?中毒的姐妹们药材不够怎么办?光躲着就能躲过去吗?”

    众人哑口无言,林风篁深吸一口气,道:“我从后门出去,也许还有机会。”

    林听朔心知她是对的,也知道当下无论死守山庄还是一起出逃都不是最好的选择,满庄上下如今顶用的只有她二人。她冷静下来,问道:“你去哪里借人手?”

    林风篁沉默下来。若放在平时,她第一选择绝对是去找易飏借人,可现如今易飏自身难保,悬门与姑苏又相去甚远,怕是来不及。

    于是她想一想,道:“去太湖,找陆雪更。”

    林听朔皱眉道:“陆宗主可能不会帮忙的。你没看他今日都不让陆修远说话。我早同你说过,咱们虽祖上关系密切,但如今铸剑谷早已不是陆太祖在时的陆家了。”

    林风篁一阵沉默,这些她又何尝不知。过去林项华曾同她讲太祖年轻时的事,说林瑛当初建立凤凰山庄时缺钱少银,四处奔波借钱,而陆晚潇出身富贵,家境殷实,彼时他也在忙着修建铸剑谷的事,被林瑛借到头上后二话不说,当即变卖家产帮她凑钱,自己则睡了大半个月的漏风屋子。

    林项华每每讲到这里总是叹息,道陆太祖一生贯彻一个“义”字,陆宗主却似乎都忘了陆晚潇虽擅铸剑,早年却以侠客自称。

    可知道归知道,这到底是最后的法子。

    林风篁道:“我知道,但总要试一试,若是陆家都不肯帮忙,其他宗门恐怕更不愿得罪花家,巴不得咱们斗个你死我活好坐享渔翁之利。借不来人,借些法器也是好的。”

    她说到这,想起什么:“依我看,二十三弦谷里的东西也别干放着,都搬出来,姐妹们拿着防身。咱们家护法阵虽能顶着,但就怕花家万一也有什么东西,闯进来就不好了。”

    林听朔点头,道:“我带人去前门替你引开她们,你从后门快走,自己小心!”

    她说罢,叫了几个还能动的师妹便要离去。

    林风篁叫住她道:“师姐!”

    林听朔一顿,停下来看她。

    林风篁勉强扯了扯嘴角,道:“若我没能带人回来......”

    她没说完,林听朔打断道:“山庄内阵法机关无数,我会带人与她们周旋,最不济退守二十三弦谷。林家的地方,没有拱手让人的道理!”

    林风篁摇头,道:“留得青山在,宅子还能再建。”

    林听朔难得没同她拌嘴。她只是摇头,一瞬间似乎陌生了许多:“阿琅,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家,是我们所有人的家。”她说罢,喝道:“阿茵同大小姐去后门,其他人跟我走!”

    林风篁发足狂奔,越往深处走,山庄四周竹林越密,几乎遮天蔽日。她每跑一段路都能感到前院传来的震感,知道那是林听朔在带人竭力吸引花家注意力。到了后门,她几个起越借力翻上墙头,阿茵看准时机替她松开结界,待她翻过后又重新关上。

    林风篁伏在墙头,道:“回去吧。”

    阿茵仰头看着她,小声道:“大小姐,你一定要回来,我们等你!”

    林风篁冲她笑笑,留下一句“听大师姐的话”,随后消失在林海之间。

    四下无人,只能听到竹叶沙沙的声响,空中有灵鹰盘旋,林风篁暗叫不好。灵鹰不仅视力绝佳,还对灵力感知敏锐,因此她既不能御风也不能开阵,只能边躲边跑。

    她辨认一下方向,屏息提气,如一阵清风般迅速穿于林间。她跑一阵便要停下观察四周,躲避灵鹰的巡视,还要提防被攻占的烽火台有花家的身影,几次险些被发现,当她有惊无险地离开姑苏时,日暮已然西垂,天边染上残阳血色。

    林风篁甫一离开姑苏便飞跃而去,不多时便来到一个镇上,她立即停下,滚到一个土坡后打量周围。姑苏到太湖一路上平坦开阔,到处是湖泊河流,无处藏身。她唯恐人群中有花家人巡视,特意换下显眼的大红校服,还在脸上抹了几把泥,扯乱头发。

    夜色沉沉将至,人脸阴阳莫测。林风篁低头迅速向外走,想赶紧离开后一气赶到太湖,忽然在人群中捕捉到“姑苏”二字。她停下脚步偷偷看去,见说话两人紫衣箭袖,正是花家修士。

    她立即侧身躲到墙后,俯下身悄悄靠近,听其中一人正笑得无比猖狂:“......该!叫林家人平日里总拿鼻孔看人,这下好了吧,一网打尽!”

    另一人道:“还是宗主料事如神,要不是先撂倒了易骁和林项华,只怕林家还能再蹦跶几天。”

    林风篁顿时心中一凛,暗道:“什么叫撂倒易骁?骁姨也出事了?怎么可能!花飞凌哪来的本事哪来的机会下手?”

    不等她想明白,先开口那人继续道:“不过林家这宅子确实挺古怪,要不是宗主带着图纸,咱们还真找不进去。”

    林风篁顿时冒了一身冷汗。凤凰山庄建立时,林瑛便依照八卦方位修建房屋,又特意布下重重机关,变幻无穷,为的就是防止外敌侵扰。此阵法图独一份,就藏在山庄内的二十三弦谷中,可花飞凌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难道说,家中有内鬼?

    这个念头刚冒出就被她打消。若家中常有不公叫人心生不满也就算了,可林项华一向待人如己,满庄上下除了她同辈的师姐妹,就是她们留下的孩子,以及林项华后面带回来的孩子,没有一个有生出二心的理由与嫌疑。

    可不是内鬼,花家是如何拿到林家阵法图的?

    另一人笑道:“古怪又如何,不过早听说林家二十三弦谷内宝贝多,这下看了,确实不少,不怪神神秘秘的不叫人知道。咱们这次赚大发了。”

    林风篁不等他说完,立即掉头回姑苏。

    她原路返回,也不怕被人瞧见了,只恨自己不能瞬移回去。“冯虚御风”施展到极致,周围一切全全都化为残影,如她脑中纷乱杂想一般一晃而过。

    一踏进姑苏地界,便遥遥看见竹林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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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火通明,人影无数,吵嚷声震天。她立即暗叫不好,闪身滚进一旁石头后,屏息许久,看见有人不断从林间出来,抬着一个又一个的箱子,有上着锁的被凿开,露出满箱子法器。

    林风篁目不转睛盯了许久,忽觉手心隐隐作痛,低头才发现,自己握拳太紧,指甲不知何时陷进肉里,掌心血肉模糊一片。她怔怔看着,眼前模糊一片,随后有温热的东西滴在伤口,传来一阵阵灼痛。

    林风篁维持这个姿势,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刻,一日,又或许天荒地老。周围渐渐安静下来,人声渐渐远去,林风篁听到自己的名字,听到有人道:“少了一个林风篁,不知道躲哪儿去了,已经叫人沿路出去找了,姑苏城内也找找。”

    林风篁终于动了。

    她面无表情地抹一把眼睛,脸上血泪交错纵横,她静静等着众人离去,看着他们抬走一箱又一箱的法器、字画、珠宝、灵石,看着他们大笑着商量着要庆功,看来看去,始终没有看到花飞凌的身影。

    四周安静下来,林风篁站起身,悄无声息靠近凤凰山庄。

    护阵碎片如刀锋竖立在山庄外侧,边缘斑驳崎岖,爬满蛛网一样的碎纹。她走到大门口,迎面是一扇四分五裂的大门,原本气派又坚固的门扉如今只剩下一半,显然是被什么威力巨大的东西炸毁,许是炸药,许是别的什么,不重要了;她轻轻迈进去,顿时碰到什么东西,触感还有些柔软,她低头,对上阿茵睁大的、惊恐的眼睛。

    她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看见马厩空了,几十匹好马横七竖八倒成一片,马童被扔在马群里;饭堂空了,锅碗瓢盆摔在地上,桌椅狼藉,负责打饭的阿婆和各种蔬菜倒在一起;堂屋空了,原先躺在这里的姐妹只留下了五六个,每个都睁着眼睛,林从懿倒在最前面,手里死死握住长剑,死不瞑目。

    林风篁一路继续走,没有任何停顿,径直走到二十三弦谷。

    她看见谷口的竖头箜篌砸落在地,二十三根琴弦尽数崩断,琴身上的百舸争流图从中开裂;她终于看见了林听朔,她趴在地上,一手伸出去,似乎在竭力向前爬,另一只手死死护住怀中什么东西。林风篁蹲下,轻轻翻开她的身体,看见一幅卷轴,上面写着几个字:《林氏圣地图》。

    林风篁沉默了许久,最终依旧什么也没说,也没做,起身继续走。

    她走遍了山庄的每一个角落,仔细检查了每一个屋角、每一个地窖、每一个能藏人的地方,每走几步,就能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她最后来到祠堂,她看见林项华身首异处,头颅被随意仍在地上,另一旁是她倒下的身躯。

    林风篁终于有了反应。

    她浑身奇怪地抖起来,忽然觉得好冷,觉得是不是入冬了,不然她怎么会冷得全身发抖。她一边抖,一边想要迈出一步,结果腿一软跪在地上。

    她慢慢爬过去,慢慢捧起林项华的头,慢慢扶起她的身子,让她靠在墙边端正坐好,想要擦掉她脸上的灰尘,但满手血污越擦越脏,最后把林项华擦成一张可怖的鬼脸。她深深倒抽一口气,胸腔发出古怪的尖鸣,抓起衣袖,重新替他擦拭。

    做完这一切,她恍然觉得这是一场梦,下一刻,林项华仿佛就要睁开眼,边笑边数落她又回家这么晚。

    她盯着,真的看见林项华的唇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仿佛下一瞬就要开口说——

    “林风篁!她居然在这儿!”